宋弥姐姐死去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
唐善看到了她的黑白照片,很美丽,长发飘飘,还有着很温和的笑容,眉眼之间和宋弥有七八分相似,那双美丽的眼睛中好像在闪耀着星光,里面有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的生命会在这样普通的一天突然陨落吧。
宋弥蹲下来,用手轻轻扫开挡住名字和照片的灰尘,把手里刚才买来的一串葡萄放在了上面。
“她最喜欢吃葡萄了,每天下班都要买一小串。”宋弥看着那串葡萄,机械地说到:“后来在河水里打捞上来她的尸体后,她无名指上还挂着一小块塑料袋碎片,那是她买葡萄拎的袋子。”
宋弥第一次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情绪来,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姐姐的照片,眼神中有很多情绪。
唐善站在他的身后,感受着这里有些寒冷而安静的风,突然有些醒悟。
这里都是沉睡的生命,因为活着的亲人的牵挂,他们还和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几个孩子,他们怎么样了?”唐善看着宋弥的背影,轻声问到。
宋弥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可能早就长大成人了,各自过着自己安稳的生活,也可能忘记了自己害过一条人命了。”
说完,宋弥苦笑着回过头看着唐善:“你说,有时候命运是不是也挺不公平的?”
命运不公平,唐善早就已经知道了。
不单单是从糖糖的死知道的,还从人世间各种各样细小的细节里知道的。
在乎你生命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在乎你,可是不在乎你生命的人,他们不在乎你是否死去,只在乎自己的未来。
唐善想到这里,突然想到了苏枳。
如果自己杀掉常景明的事情是真的,那就说明他并没有精神失常,而看到的一切也都应该是真的。
苏枳当时应该就躺在传送带上,唐善还试探了她有没有气息和脉搏。
如果那真的是活着的苏枳,那为什么三分钟到了之后,她并没有死呢?
唐善沉默了,他站在墓地里,突然觉得有些迷茫。
常景明没有必要留着苏枳,甚至他要保证唐善无论选择哪个结果,果果和苏枳都应该是必死无疑的。救下果果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意外,那苏枳呢?
难道有人不想让苏枳死?
或者说,难道当时科技大厦里还有第三个人?
就在唐善思考的时候,宋弥早就已经站了起来,他刚一回头就看到了唐善正在沉思,于是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唐善对着宋弥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还有些事情十分不合理。”
宋弥轻轻笑了笑,沉重的笑容里又填了一分轻松:“走吧,天要黑了,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休息的好。”
说完,宋弥率先走在了前面,慢步往停车场走去。
他的背影很伟岸,但是被一股浓浓的压抑气息笼罩着,唐善沉默了几秒,又看了看墓碑前面的葡萄,眼神暗了暗,这才默默抬脚跟上了宋弥的步伐。
那串葡萄在变质前会被守墓人拿走,他会在晚上最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处理掉。
所以更多的时候,来看望已故亲人的人都希望这些东西确实是被他们收到了。
不信鬼神,但是在思念重要的人的时候会信。
这就是人类的矛盾和复杂,也是情感和理性的一大碰撞。
“喝点?”
路过夜市的时候,宋弥难得没有直接开进小区,而是在路边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唐善看了看这几家依旧亮着灯光的小摊,默默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率先打开了车门:“我请客。”
宋弥看他坚决,也没拒绝,紧随其后走进了一家看上去规模不大的小烧烤店。
老板一看到来了客人,立刻热情招待了起来,递上了菜单,把仅有的两张小方桌收拾出来了一张,请唐善和宋弥坐下。
“酒我就不喝了,用汽水陪你喝点。”唐善笑着在菜单上勾选着食物。
食物种类不太多,唐善索性把每样都来了两份。
不一会儿,老板就端着一大盘小吃笑着走了过来,放在了那张小方桌上,还贴心地把啤酒给宋弥起开了。
宋弥倒了一杯啤酒,看着里面还在冒着泡的**,直接一饮而尽。
等他放下杯子,这才发现唐善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于是微微一挑眉:“看着我干什么,我酒量可是很好的,只不过前阵子一直忙于工作不敢喝而已。”
“那现在你就没有工作忙了?”唐善边吃边问到:“咱们宋大队长还有不忙的时候吗?”
“我倒是希望我不忙。”宋弥叹了口气,眼神迷离地盯着酒杯:“说句实话,这个城市太大了,每天的案子实在是太多,如果什么时候天下太平了,我才能彻彻底底的醉一回。”
唐善拿起自己的汽水瓶和宋弥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清脆声仿佛能把人的心扉给打开,唐善说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罪恶什么时候都有,你看。”
说着,唐善指了指外面来来回回路过的行人:“他们,都是在人世间生活的人。有家庭、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可是吧,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哪怕此刻是笑脸相迎,下一秒可能就会因为另一个因素而埋藏下罪恶的种子。”
宋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记得我学法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教授,他年轻时就是一个几乎没有败诉战绩的律师。他说他这一生看过太多的事情了。法律创建并且不断完善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束缚人心中的欲望,尤其是那种不好的欲望。”
唐善侧过身子,听着宋弥讲述着他对人的看法。
他突然发现,宋弥在这一点上和他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两个因为失去了亲人而压抑内心伤痛的人,一个光鲜亮丽,一个苟且偷生。
或许有的时候,这种失去才能让一个人看得更加开阔。
唐善想到这里,盯着无垠的夜色,感慨地说了一句:“没有束缚,人的欲望会膨胀到什么程度呢?”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唐善猛地想起了自己给乔易讲的那个故事。
背包里装着食物,不知道该如何做出选择。
其实每个人的背包里都装着食物,可是他们不会有人拿出来无私地和大家分享,他们都在打着自己手里的算盘。
一天两天可以忍,可是到了第三天,原本和气的队伍就肯定会发生纷争。
一群人会因为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的食物而狂躁,他会觉得这些同伴是自己的累赘,是这些同伴害得自己即使有食物也不敢拿出来吃。
于是就有了杀戮,还有了仇恨。
“或许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同归于尽。”唐善举起酒杯,说着自己内心想说的话,对着空中微微敬了一下。
小吃铺的老板早就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钻进自己的小厨房里去了,期间他不断探出头来看着,生怕这两位哲学家逃单。
可好在宋弥和唐善都不是那种卑鄙小人,唐善把钱放在了桌子上,跟着有些微醺的宋弥走了出来。
宋弥刚一上车,就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唐善。唐善也忽然想起来,宋弥喝了酒就不能开车了,于是俩人都笑了起来,干脆趁着夜色往家里走去。
“上次这样喝酒谈心,还是前几年和我爸。”宋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神有些迷醉,他晃晃****地走着,嘴里喷洒出一团又一团的热气。
唐善毫不客气:“你也可以叫我一声爸。”
“臭小子,你是不是皮痒啊?”宋弥笑的直抖肩:“别以为你身体不好我就不敢揍你啊。”
俩人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到了小区门口,唐善突然停下了脚步:“宋弥。”
宋弥栽歪着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没有再往前走的唐善。
唐善此刻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刚才的玩笑和放松,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不知道是不是反射了路灯的光的原因。
“我知道局里是为了我不再受到伤害才派你天天看着我的。”唐善看着宋弥,一脸认真地说道:“可是咱们是有着共同经历的人,我的心情你应该最清楚。”
宋弥直接转过了身子,靠在了身后的一棵大树上。
“我知道你觉得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是我不那么想。”唐善轻轻笑了笑:“我想明明白白的活着。所以我必须去找苏枳问个清楚,而且,我也必须要找到指示常景明来害我的幕后凶手。”
“幕后凶手?”宋弥眨了眨眼睛:“你怎么那么确定肯定有个幕后人在指示常景明做事呢?或许只是他的计划里出现了漏洞,或者……”
“不可能。”唐善斩钉截铁否定了宋弥的猜测:“我知道。我现在很清楚。”
“清楚什么?你现在是个病人,你看到的……”
“陈千百没有死。”
唐善说完这句话,宋弥突然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人,突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只能傻呆呆地看着他,看着唐善站在黑夜里,似乎此刻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害了你姐姐的人,你不想报仇吗?”唐善反问到。
“难道你这些年真的一点都没有搜查过那几个孩子的信息吗?”
“宋弥,你做警察是为了什么?你真的甘心他们在法律的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
“你想做那个自认倒霉的冤大头吗?”
唐善几个问话,把宋弥问了个哑口无言。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宋弥觉得似乎无法反驳唐善,他听到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我回去思考一下。”
唐善没再逼着问。
他现在内心无比清晰。
偷走陈千百尸体的人,绝对不可能只偷走一个尸体。
陈千百肯定还活着,他一定还好好地活着,无论是谁制造了这场假死,都会给陈千百一个喘息并且立刻反攻的机会。
而常景明设置的这些游戏,就完美地说明了这个问题。
唐善内心已经做了决定,一天解不开这个迷题,他就一天不能安生,并且,他想让陈千百彻底死。
唐善想到这里,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狠厉,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个眼神到底有多么可怕。
回想起副局和他说过的话,唐善现在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快速完成,这样才能避免陈千百拥有过多的反应时间。
周旋了这么久,是时候让陈千百这条还没死透的大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