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太过眼熟,唐善几乎直接叫出了刘自然的名字来。
就算他戴着口罩,可是凭借半张脸,唐善还是认出了他。
唐善对刘自然的记忆还停留在上次他在酒店辱骂唐善,被保安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再有就是刘自然的老师在陈讴的家里闹事,自然茶道改天换地,几乎是上下一新。
当然,这些事情也就和刘自然没有什么关系了。
唐善以为刘自然受挫,至少也应该长长记性,怎么说也应该乖乖地消停一阵子,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这个人还真是令人惊喜又意外。”唐善哭笑不得地评价着,找出了个人信息中刘自然曾经出席活动时的照片对比了一下:“没错,完全就是他,只不过比那时候瘦了一些。”
曾经的一个大老板伪装成一个小贩,为的就是把动过手脚的药拿出来替换掉唐善的药,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报复吗?
唐善想到这里,向宋弥投去了一个复杂的目光,刚好和宋弥看向他的眼神碰撞了一下。
宋弥笑了笑:“你也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指示着他?”
唐善点了点头,重新看了看药瓶:“我不仅觉得这人在幕后指使他,还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正在被那个人监视着。”
“为什么?”宋弥一摊手,一副想倾听的样子:“说说理由。”
“自然茶道更换董事之后,周潇周算也受到了重创,可以说是之前在陈千百管理下的几个龙头企业几乎是都被划分到陈一清这边了,还有几家也被敲山震虎,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一些有损自己地位的事情。那刘自然就更不用说了,他从以前的风光无限变成现在的一无所有,别说得到我消息的渠道了,估计连能挪用的资金都变得有限了起来。”唐善举起药瓶皱着眉头说到:“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知道我的情况、甚至知道我吃什么药,你不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有人在帮他吗?”
独木难成林,就算刘自然恨唐善恨到癫狂,他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恨意都凭空变成对付唐善的手段。
反观刘自然的这个无脑状态,他很适合成为的是一个工具。只需要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一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帮助人家来害唐善。
要么说人千万别冲动呢,之前刘自然恨唐善只不过是口头上的,还能当成个笑话看。现在可倒好,伤害变成实质的了,刘自然就算有个通天的本领,此时此刻也难逃法网。
所以唐善说完了这么多,他最好奇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刘自然背后的这个推手到底是谁。
知道他所有的情况,又对唐善恨之入骨,除了已经毙命的常景明,现在极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隐藏在暗中的人。
“会不会是周潇?”宋弥思考了一下,提出来一个假设:“你害了他儿子,又害了刘自然,说不定他这个人想和你鱼死网破。”
“他?”唐善摇摇头:”怀疑谁都不能怀疑这个周潇。”
“为什么?”宋弥不解地看着唐善。
“一个为了公司和自己的名誉能把亲儿子儿媳送出国外避难并且暂时断了父子之情的人,肯定不会冒这个险,尤其是作为出头鸟。他顶多也就在陈千百的带领下敢兴风作浪一阵子,现在这个人没了,他怎么可能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我周旋。”唐善说:“尤其是我已经回到松西了,暂时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他没有必要。”
宋弥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对他们这些人的认识比较透彻嘛,短短一个多月,你的收获不小。”
这明明是夸赞唐善的话,可是唐善听到了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要不是为了他们,我也不至于让自己混的这么惨。”唐善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夕阳:“工作也混没了,工资也发不到,想追的人还不让追,每天只能在你这里混吃等死。成长的代价很是惨痛啊。”
宋弥看唐善突然开起了玩笑,也笑呵呵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唐善的肩膀:“放心吧,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那些人要害你,除非先过我这一关。”
了解?
唐善听到这两个字,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这么些年,谁敢说完全了解他唐善啊,别说一个和他认识了不到一年的宋弥,就算他老子吴丰都不敢说出这句话来。
因为他们看到的,几乎全都是唐善刻意伪装的假象,所以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全员爱护的小朋友而已。
唐善笑得尴尬,也没有话去接宋弥,更不敢回头和这个侦查能力一流的家伙对视。
就在唐善想转移一下话题的时候,突然宋弥又开口了:“现在时间还算早,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唐善疑惑地问到。
宋弥轻轻一笑,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点无奈和轻轻的哀伤来:“今天是我姐姐的祭日,白天工作没时间去看她,我想在太阳落山前去探望一下。”
“姐姐?”唐善一愣。
他从没听说过宋弥有个什么姐姐,他一直以为宋弥是个不怎么在乎家庭的人,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任何自己私生活有关的事情,包括父母和朋友。
没想到宋弥今天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让唐善的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对。”宋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拎起自己的车钥匙:“我刚才打了电话让邵宁过来照看果果。太阳要落山了,要不要我在车上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
唐善看着宋弥,他的心情突然很复杂。
一个想和你分享生活的人,绝对是对你放下了一切戒备的朋友。
宋弥的这个邀请唐善没有理由拒绝,他也不想拒绝,他甚至觉得了解宋弥的过往,有助于他更好地认识这个谜一样的人。
唐善给果果放好了动画片,就坐上了宋弥的车子,俩人顺着国道开始往陵园公墓出发。
一路上的人很少,车子是迎着夕阳出发的,所以显得前面的路途一片金黄,看上去十分美丽,仿佛把寒冷的空气都隔绝在了车子的外面。
“你姐姐,怎么死的?”唐善问得很直接,他坐在副驾驶,盯着眼前随时要落下去的余晖。
宋弥倒是没太在乎,他沉重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掩饰:“十年前,被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联手推下了小河。”
唐善不可思议地看向宋弥。
宋弥则是不在乎地抖了抖肩膀:“我姐姐这人不会游泳,十年前她二十三岁,刚刚毕业参加工作,上下途中需要路过一条很深的河。
河边没有围栏,她很怕水,可是无奈只有那一条路,于是每天我几乎都会在家门口往那边看,接她一下。
可就是那天,下着雨,河水涨了不少,她下班的那个时间天很黑,似乎马上又要下大暴雨了,我因为买东西出门晚了一点,远远地看着岸上有几个光着上半身的小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围着我姐姐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是下一秒,他们几个居然一起伸手,连拉带拽,把她推下去了。”
宋弥说到这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了看唐善:“你绝对一个孩子的心性到底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唐善一直沉浸在宋弥讲述的故事中,没想到突然被提问了,于是他有些迷茫地思考了一下,随便回答了一句:“可能是邪恶的吧。”
没想到宋弥居然否定了他:“不,孩子的心性其实很单纯,只不过他们内心中对邪恶的看法也和对善良的看法是一样的,这是一种愚蠢。”
宋弥说完,没由头地猛按了一下喇叭,似乎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我眼看着她被河水带走了,刚开始还能看到她的双手在扑腾着,可是慢慢的,河水就接纳了她,彻底把她带走了。”宋弥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哀伤,能看出这一幕他牢记了十年,无论怎样都会记忆犹新。
唐善听到这里,突然就想到了自己看到过的那一幕。
糖糖下半身全是血,衣服和骨肉都粘连在了一起,她那好看的白色小丝袜也沾染上了深红的血液,被一群人包围着,抬上了鸣叫不止的救护车。
糖糖的嚎哭声能让人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还有那地上的红色血迹,让唐善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仿佛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唐善也一样,忘不掉这个场景。
惊吓和不想接受,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抱歉。”唐善沉闷地说了一句,他默默地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消失了不少,气温有些低了,唐善伸手拧开了自己这侧的空调,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没有……找那几个孩子算账吗?”
“当然。”宋弥说到:“我当然去找了,报警并且说了这个事情之后,那些孩子和家长全都一口否认,几个孩子也像是约定好了的一样,说她是自己踩到了石头跌进河里去的。”
“这么荒唐的话,警方不会相信了吧?”唐善转头看了看宋弥,发现宋弥的表情非常沉重,并且难以言说。
“没有证据。”宋弥动了动嘴唇,表情很黯淡:“我没用……那几个孩子推她的证据。那几个小孩未成年,除了我没有目击者,就算我说破了嘴皮子,也不足以给他们定罪。”
没有证据。
不足以定罪。
生命的陨落,有时就是这样,你的眼睛不是别人的眼睛,他们不会相信一句空口无凭的白话,在迷茫的真相面前,永远都是少数相信多数。
宋弥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把车速稍稍放慢了一些,转头看向了公墓陵园的大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太沉重的关系,他的声音也很沙哑。
起降杆慢慢抬起,宋弥一脚油门把车子往山上开去,他看着眼前有些坡度的道路,缓缓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我当时,无能为力。”
我当时,也无能为力。
唐善苦涩地笑了笑。
糖糖被抬走治疗,肇事司机在一边点头哈腰做解释,所有人都围过来议论这件事,他还听到了一句特别刺耳的埋怨声。
“这家的家长怎么带孩子的?可苦了人家司机,视野盲区啊!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唐善也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他的背上还背着沉重的书包,可是和那些人的话语比起来,书包似乎更轻些。
当时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坐在手术室的门口,内心希望有奇迹发生。
“太阳落山了。”
唐善眯着眼睛说到。
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在了天边,刚才的金黄色变成了一片乌蒙蒙的灰色,让人忍不住想对它大喊两声,把刚才那副欺骗人的美丽夕阳景象再叫回来。
宋弥停好了车,也抬头看了看,眼里含着一丝泪水,对着天空点了点头,颇有感慨地说到:
“今天的夕阳,以后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