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红进来的时候暖暖毫无知觉。

直到眼前的书被一只带着一颗铂金戒指的手夺取后,她才反应过来——

“妈妈——”她没注意夏红气势汹汹的脸色,而是将目光全部注在那枚戒指上——那是夏红和苏江南的婚戒,暖暖一直没有注意她是什么时候重新戴上去的。之前闪闪发光的只是钻石,但是算不上戒指。

其实早在半年前他们就完全冰释前嫌了,要不是那次暖暖将苏母锁在门外,应该会更早带上束之高阁的婚戒。自从去年五一节暖暖出走,夏红和苏江南就恢复夫妻之实。

暖暖为此感到开心,但是她一抬头看到的却是夏红怒火中烧的目光。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夏红问。

“我错了。”暖暖知道夏红的意思。

“你深更半夜有什么苦闷的事情要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我,你爸爸,萍姨,还有你哥哥都要被你吓死了。”

“还好林畔不在家。”

“你们姐弟俩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说过不许在外留宿,他又跑到了一筠家,到现在也没有打电话回来。就不应该给他放一天的假,从此以后,只有星期七,没有星期天。”

“你别把对我的气撒在他的身上。总归要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劳逸结合的结果就让他不思进取。”

暖暖不明白为什么她妈妈一下班就已成了一个聒噪且斤斤计较的大妈?完全没有在公司里的知性优雅的风度,活生生就是一个——半个吧,半个泼妇。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苛刻呢?”

“你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对你弟弟苛刻吗?那是因为我对你太过松懈了。今天我们不说林畔,就光说你——你告诉妈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做什么事情我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要是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夏融我告诉你,我不会任由你这么胡作非为。”

我什么时候胡作非为了?暖暖越听越气。

“去年你一声不吭就去山区支教了,寒假做志愿活动摔伤了胳膊,今年还没过一半,先是见义勇为被人推倒差点死在车轮下面,然后又去蹦极,还为朋友出头被流氓盯上了,上个月,上个月的事我就不说了,三件事你自己比谁都了解。”

“昨天晚上真的是意外。我本来就是想去骑车。”

“不是昨天晚上,是今天凌晨,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那你就当没看见好了,我又不会死。”

暖暖这句话激怒了夏红,她一气之下掀掉了暖暖的被子,“你给我起来。”

“妈妈。你别动怒,妹妹她知道错了。她身体还没康复。”林岸不知道夏红究竟要拉暖暖去哪,暖暖的脚最怕冷,她连鞋都没穿。

妇产科。

夏红的眼眶已经红了。”你知道妈妈——融融,你知道——“夏红说不出话来。

暖暖也忍不住抽泣,看到眼前哺乳的场景她突然心生愧疚,无颜去看夏红。

她赤着脚,在两个孕妇后面,跟从她们去了花园,她们的母亲搀扶着她们,而她们的双手一只抵着腰部,一只轻轻摩挲着肚皮。她们的脸上长着斑,但是笑容因为那些斑的存在更加令人动容。

暖暖坐在她们周围,听她们闲话家常,时不时也和她们搭讪。

“姐姐,你们是姐妹吗?”

“不是,是我们的宝宝促成了我们间的战友之情。”年长一点的姐姐笑道。

“你想摸摸它吗?”年纪轻轻的那位问。

暖暖受宠若惊,但是她刚伸出手,就忍不住哆嗦起来,“太神圣了,我不敢。”

“没事,放心。”小姐姐将暖暖的手拿过去,轻轻地靠近自己的肚皮,“你能感觉到吗?”

暖暖太紧张了,手差点都没有知觉了。“好神奇。”但是她知道里面的小生命在动。

“我有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想问姐姐——”

“你还没说呢,怎么就说愚蠢呢?”

“就是,你们不害怕吗?我,我看着都好害怕呀。”

“你是说怀孕,还是当母亲?之前我也是很害怕,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材料。”

“都是。总觉得好危险。虽然我这个词用得不好。但是生孩子那么辛苦,至于养孩子,那就是痛苦了——尤其是像我这样不听话的。”

年长一点的姐姐说:“妹妹啊,这是我第二个孩子哦,是,生产的时候确实是九死一生。但是那也是自己最勇敢的时候,你好像什么都不会害怕,就是莫名其妙地拥有无限的勇气。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但是你一旦当上了妈妈,就会明白。“

“勇敢?不是说怀孕会心惊胆战吗?姐姐是怎样才会学会勇敢?”

“那是无师自通的。”

暖暖想到“九死一生”这个词突然又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一抬头看看两位孕妇姐姐会心满足的笑容似乎也得到了安抚,她就安静地坐着,呼吸着早晨新鲜的空气,空气里混合着月季暖暖的香气,让她感到浓浓的爱意与深深的安宁。

“去把你妹妹背上来吧,林岸,她没穿鞋。”

林岸刚说完好,就意识到了夏红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妈妈,你——”

“你爸也知道,就于煌对融融那态度,怎么可能会瞒得住。不过,我们也还是装作不知道。”

“那你们——”

“你是问为什么现在不装了?”

“我——”

“林岸,融融是妈妈的女儿,你——虽然我承认我和你妈妈之间有很大的不愉快,虽然在心里也确实没有办到对你们仨一视同仁。毕竟人的天性,在这里。但是我真的是已经全力以赴去,去爱你,至少在外在表达上从来没有偏废。也许你觉得妈妈对你很严格,但是那正是我对你视如己出的方式。我想说什么呢,融融是妈妈的女儿,你,也是妈妈的儿子。所以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找到自己所爱的女孩——哪怕她是我的女儿。但是恕妈妈直言,你们两个不合适。不是说这种法律上的关系——其实你们法律上的关系比纸还要脆弱,也不是说舆论上的压力——这些我统统可以蔑视。但是你们的性格——哪怕不说性格,你奶奶,你妈妈,光是这俩人都能让你焦头烂额,再加上冯蕊母女,雪上加霜,你说你们会幸福吗?当然幸福是自己排除万难争取的,我夏红的人生宣言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是感情上的事它是最错中复杂的,关键的是暖暖现在已经心有所属,你也快毕业了,23岁了已经,你应该去找一个更加合适你的。”

“妈妈的意思是让我知难而退。”

“那也是你爸爸对你的建议。”

“那儿子心领了。”

“林岸,你不要敌对我们,我们真的只是在给你提出忠告。”

“我知道,但是做不到。”林岸头也不回地往暖暖的方向走去。

“妹妹,你不是说脚是人的第二心脏吗?需要被善待吗?”

暖暖这才意识到自己赤着脚。

林岸说明来意。

“妹妹,在你拒绝之前我想告诉你,不是我自己要来背你的,这是妈妈的指示。”

算了,赤着脚行走在医院会被当作是神经病的,再说了,如果拒绝,妈妈一定会发现我和林岸之间有着奇奇怪怪的事情。对,不能让他们知道,不然会尴尬死。

暖暖趴在林岸背上,尽量掩饰自己的羞涩,在心里嘀咕:哥哥妹妹而已,形势所迫而已,做做样子而已。

“你好像变重了。”暖暖以前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自己变胖,林岸记得。

“我现在已经不想变重了。当瘦子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为什么。”

“因为穆尔说我瘦好看。”暖暖故意提醒林岸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真是好骗,他都没看过你胖的样子,怎么比较。”

“那说明他只是想逗我开心,那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对,你向来对人不对事。”

暖暖真希望路能短一点,林岸能快一点,对话能立刻结束,她和林岸压根就是无法沟通的。

“哥哥,我刚刚听到一句话,告诉你好不好。”

“只要不是言近旨远,我洗耳恭听。”

“放心,我不会含沙射影的,就是一句很有意义的话。我说了哈。”暖暖其实在冒冷汗:林岸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我还没说,他就能猜到目的了?

幸福就像是一只蝴蝶,你拼命追逐的时候它会落荒而逃,可是当你静下心来,悄悄坐下,随遇而安,蝴蝶反而会轻轻落在你的肩上。

“嗯,背得不错,这句话我们高中写作文的时候经常援用。”林岸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不是我背的,就是刚刚听到的。”暖暖死鸭子嘴硬。

“那你是蝴蝶吗?”

“我不是。”

“既然不是我为什么要坐下。妈妈刚刚对我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觉得说得很好。”

“什么?妈妈知道了?”暖暖大骇。

“是啊,不然她能让我背你吗?她就是故意为我们创造机会的。”夏红不是为他们创造机会,只是心生同情,觉得儿子的单恋太苦。但是最重要的是以这个为契机,顺利地进行一番教导。林岸心知肚明,但是还是接机吓唬一下暖暖。

“那赶快放我下来!天哪,那爸爸一定知道了。”暖暖唉声叹气。

“爸爸知道怎么了?”

“我觉得对不起爸爸。”

“喜欢你是我一意孤行,你不要说什么对不起。”

“你放我下来,不然会让妈妈继续误会。”

“我骗你的,你觉得以妈妈的性格,会让我们在一起吗?还鼓励,不遏制就谢天谢地了。”

“也是,我目光太短浅了。”

“是啊,就从你选择穆尔这件事上就知道你目光短浅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穆尔,你放我下来,我要和你划清界限。”暖暖不许任何诋毁她的穆尔。

“我开玩笑的,我怕你担心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的私情才胡说八道转移你的注意力的。”

“原来是这样。”暖暖又信了,“什么私情,我们是兄妹之情,记好了。”

“妹妹,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林岸想和暖暖多说几句话。

虽然知道是尬聊,但是暖暖觉得也比沉默好,悄悄是尴尬的笙箫。

“真正的平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尽管如流往事,每一天都涛声依旧,只要我们消除执念,便寂静安然。”林岸是受暖暖刚才“蝴蝶”的启发才想到这件有趣的事情的。”你听说过吧?“

暖暖点点头,点完之后发现林岸看不见,就说:“我们班同学积累本上常出现。”

暖暖高中时第五节晚自习是语文作文积累课,但是别人摘抄背诵的时候她却明目张胆看小说。正因如此恃才傲物的她一直被中规中矩的语文老师视为异类分子。

“我们班是什么意思?你不记吗?”

“对啊,特赦。”

“那你的老师真的是因材施教,很了不起。”

“我自己特赦的。老师看到我就来气,还说什么高考看我的造化,是一飞冲天呢,还是万丈深渊呢?”

“那看来你的生命力还是挺顽强的额,没有被扼杀掉才华。”

“她就教了我一年。之前的老师一直是鼓励我的,激励我就算是遇到了穷途末路也不要放弃写作。”

“那这个老师算是性情中人。”

“她叫于清华。我没考上清华,所以没脸去看她。”

林岸明明都是顺着暖暖说的,但是还是莫名其妙揭了暖暖的伤疤。“妹妹你看,话题又被你叉开了。你要是写小说也这样,那就是跑题了。“

“别人的称之跑题,在我这里,叫做风格。好了,你刚刚要说什么?”

林岸说的没错,暖暖就是有这样的特异功能,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跑偏。

而且,就算她没有这种功能,林岸一站到暖暖面前就会不知所言,或者语无伦次。他所说的内容都是他事先在草稿纸上背诵过的。

只要暖暖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他,林岸就会无比紧张。“你等一下,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