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打算长话短说,可是回忆起来后竟然文思泉涌,竟然足足写了七张纸,其实只要叙事即可,但是仿佛职业病犯了一样,暖暖还是情不自禁加上议论和抒情。环境描写和细节描写大可不必,可是暖暖只要动笔,就会情难自已——大脑控制右手,但是也会穿插着右手控制大脑的情况。总之若不是时间原因,她可能会把她和穆尔的故事写成一部中篇小说。

暖暖读了三遍,总觉得是纸短情长,读到最后一遍时,她又后悔了,这些点点滴滴让无关人等知道干嘛?那是她和穆尔的故事与秘密,自己闲来无事的时候温故知新就好,就算林岸他们看,也不会感同身受的。于是暖暖又言简意赅地写了一份,就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一样,以一个全知视角。

写完之后,遥远又重拾起日记。夜深人静的时候读日记,总给人一种穿越时空的感觉。她和罗凌风的撕逼大战就像有声电影一样,重新播放。

暖暖的食指又在大拇指肚上摩擦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总归是人无完人,同样也是瑕不掩瑜。

她在心里把宿舍的七个人大致筛了一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自己闪闪发亮的地方。不管是敌是友,是亲是疏,这一点是无法否定的。

暖暖又突然想去见一见于煌。一年前她同于煌那样剑拔弩张,现在想想恍如隔世,其实彼此根本没有任何的深仇大恨。不过是因为年少轻狂罢了。就像她和罗凌风一样。

如果连于煌都值得原谅的话——不行!暖暖才不愿意原谅于煌呢!但是要说恨,她也不见得多恨于煌。可是,不恨就要原谅吗?

如果连于煌都值得原谅的话——那是不是也应该原谅生母夏红和她的养母孙英?

暖暖自从去年五一节回家脾气就开始变差了,其实她自己早就发现了——她不仅易怒,还变得有仇必报——虽然她本来就是有仇必报的人。可是现在越来越变本加厉,就是因为她还在耿耿于怀:为什么她们要搬家?

虽然现在已经是四月份了,时隔一年,所有人以为她早已经淡忘了这件事,但是只有暖暖自己心里明白,她噩梦频仍。梦中都是自己被抛弃的结局。

“没事不许看日记。”暖暖将日记锁紧柜子里,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照缁衣。月光常有,缁衣不再。那个最喜欢穿黑色吊带裙和黑色风衣的人还没有现身,她曾经说好了等暖暖过生日的时候回来,可是暖暖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却仍然没有出现。阿辽,你骗人啊!

你是不是把我的生日记错了?一定是的,我生日是农历二月初六,你大概是记成了六月初二了,一定是这样——你是不会骗我的对吧?

你不会骗我,爸爸也不会骗我,妈妈不会骗我的,对吧?你们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这么做的对吧?不是故意让我伤心和失望的对吧?

所以我不该生你们的气对吧?就算是对罗凌风和于煌都不该敌视对吗?

月光啊月光,难道我是换上抑郁症了?怎么可能,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得抑郁症呢?庸人自扰。

月亮阴晴不定的,一会的功夫竟然被暗云遮蔽了,暖暖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是阴晴不定:刚开始想和罗凌风干一架,然后想到宿舍每个人都值得欣赏,接着打算原谅于煌,再然后劝自己消除对妈妈们和阿辽的怨言,最后又要让她放下所有执念不计前嫌——她觉得自己的人格似乎在分裂。

啊啊啊啊啊,我怎么了,本来写东西不是最开心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头痛欲裂?

暖暖关掉卧室的灯,点上她心爱的蜡烛。虽然已经一点了,但是她丝毫不觉得困。她待在卧室里,感到压抑,感到浑身都受到了捆绑,她想出去!

出去干嘛呢?出去骑车吧。

对,一个人,让她疯狂一下。再这么胡思乱想她会死掉的。

暖暖悄悄地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偌大的别墅宛如一个山洞。里面的贵重家具都变成冷冰冰的石头。

所有人以及花草树木都在沉睡,但是路灯却还在熬夜。暖暖和灯面面相觑。暖暖想:如果灯有性灵的话,它会好奇为什么这个小姑娘这么晚还不睡觉吗?

灯是睡不了,暖暖是睡不着。暖暖觉得灯似乎泪眼朦胧,但是定睛一看,不由笑话自己又在想入非非:人家明明只是发光,你却偏偏以为是悲伤。

暖暖的自行车已经快陪伴自己两年了,可是和两年前貌似没有一丁点变化,准确地说还比之前年轻了许多,以为暖暖花重金将它的爱车改造了很多,一百五十块钱的车光是修缮费林林总总前前后后就花了二百多。“赤兔,”赤兔是她兰博基尼自行车的小名,“赤兔,以后骑你的机会就不多了。”之前暖暖一直不好意思坐穆尔的山地车,但是昨天第一次鼓起勇气坐了之后,觉得也没有那么尴尬。不仅不尴尬,反而觉得十分开心。

其实去年的这个时候暖暖也有一长段时期不怎么骑车。

“你怎么不坐跑车,整天骑自己的破车?”阿辽当时问。

“什么破车!我这是赤兔。”

“哈哈哈,你怎么不坐跑车,整天骑自己的破车赤兔?”

阿辽见暖暖不为所动,就吓唬她:“我对你说,骑车会弄**女膜的。”

暖暖信以为真,盯着三角座陷入沉思:她天天骑车!万一——

阿辽知道暖暖被吓住了,从她自己的跑车里出来:“算了,还是我载你吧。”

“你不是不会骑自行车?”

“我说的是不会,不是不会。”阿辽和暖暖呆久了,也会咬文嚼字了。

“行了,还在面前玩文字游戏。那你今天骑干嘛?”

“为了你还是可以稍微纡尊降贵的。”暖暖想干什么,阿辽就愿意尝试什么。“上来吧我载你。”

“可是你不怕,不怕——”

“反正我又不是处女。”阿辽在大声嚷嚷,根本不在乎路人对她的侧目而视。

我当时可真傻,真的因为阿辽的一句话不敢骑车了。暖暖想到她和阿辽之间的一幕幕,心里温暖起来。阿辽还对暖暖说:“我告诉你,你一旦谈恋爱了,就告诉你男票说自己不是处女,看他什么反应。我对你说,这是最有力的试金石。别说是对男人,就算是女人,也是有效的。”

别说是男人,就算是女人——处女?难道?

阿辽她其实是处女!原来她就故意的!暖暖恍然大悟,情急之下,只听扑通一声,暖暖从自行车上摔落,刚好扑进路旁的灌木丛中,脸和胳膊还有脚踝全被划伤了。

夜深人静,只有月光舔舐她的伤口。虽然很疼,但是暖暖却不想哭。她只是坐在冰冷的地上,对着时隐时现的月亮自言自语。

那些潜滋暗长的悲伤在月光的浇灌下抽枝发芽,野蛮地在暖暖的梦想中生长。她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自行车不见了,灌木丛不见了,路灯不见了,只有死气沉沉的天花板在她的头顶散发出消毒水的味道。

怎么好端端地跑到了医院?梦里明明是百花盛开蜂蝶萦绕的山谷。

暖暖觉得自己的腿麻了——是林岸,他趴着睡着了。

难道林岸一直守候在这里?

“哥哥?”暖暖想把林岸喊道**休息。

“你还痛吗?”林岸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摇摇晃晃地摸遥远的额头,“还好,终于退烧了,你知道你最高温度是多少度吗?”

暖暖看到林岸严重的红血丝,便哽咽住了:“总不可能比去年中暑还高吧?我身强力——”

“身强力壮是吧?你能不能换一个成语,妹妹?”

原来昨天她坐在夜色中睡着了,夜里发高烧自己都不知道。

暖暖实在无颜看林岸疲惫不堪的样子,慌忙将被子拉上去盖住头,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怎么了?”林岸吓坏了,以为暖暖只是因为身体太痛了才哭的。

“对不起,又是我在作。”暖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总觉得我自己奇奇怪怪的。”

“妹妹,你怎么可能会奇奇怪怪呢?你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毕竟你从来没有学过画画,现在上的课全是绘画课,然后就是计算机辅助设计之类的,你不适应是应该的。”

“上学期就开始学了,要是不适应不是应该早就爆发吗?”

“就是因为日积月累啊,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上去。”

“哥哥,你别安慰我了。总之我觉得我好像一直都不不在状态。总去年开始就这样,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

“妹妹,其实怪我们,我和林曰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在你身边陪伴你的,但是我们因为自己的非分之想,不得不让你和我们保持距离,然后林畔也去寄宿,而你又分了新的宿舍,功课上又是你从来没有涉猎过的东西。你的同学都有一定的绘画功底,你呢从头学起,怎么可能不苦恼呢?虽然这些对坚强的你来说都是小事,但是累加起来就是积羽沉舟。还是我们的疏忽。”

“你分析的是有道理,但是我总觉得那不是根本原因,虽然根本原因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暖暖抽出卫生纸擤鼻涕:“也许是我想多了。”

“妹妹,你别这样,你生病比你打我还让我难过。”林岸将暖暖的枕头垫高:“我知道,这

话你不爱听,不过就是想告诉你,你以后不要这么不爱惜自己了。我之前走了歪路,只顾看你《攻无不克》这本书,却忽略了认真读你的心,简直是本末倒置。”

“读我的心那就不必了哥哥。因为已经有人在阅读了。好了不说这个问题,不过呢,《攻无不克》这本书就是歪门邪道,你早就不应该看了。感觉我就是在荼毒良家少年。”

“良家?哈哈哈哈……好啦不读了,迷途知返!不过说实话我至今觉得它是一本好书。但是俗话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想我失败就失败在,忘了是‘它’山之石。”

暖暖被林岸的话逗乐,她觉得林岸仿佛是在一夕之间成长了不少。

“那妹妹,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摔倒的,为什么还是在夜里一点多?要不是保安发现,你就顶着高烧,并且身负重伤在路边睡一夜了。”

“我睡着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睡着了就睡着了呗,咱们小区治安这么好。”

“你知道要真是在那里睡一夜你还有命吗?你真是单纯困了?你是病倒的。”

“我没病啊。我睡着之前没发高烧,真的!”

“好了,”林岸从包里掏出《鼠疫》,“现在探讨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就是这样,永远不服输,而且还固执己见。怕你无聊,把你的宝贝带来了。“

“这不是我的那本。“暖暖还没翻就知道了,她的书她光凭手感就能摸出来。

“不是一模一样吗。新旧的所差无几。”

“书也是有生命的。”暖暖很好奇是谁的书,竟然真的和她的几乎一样,就连磨损的地方都是一致的,并且程度也差不多。

“你看什么都是有生命的,反正我说不过你。”

那本书是林岸的,他到现在也不喜欢看文学名著,尤其是像《鼠疫》这种充满哲学意味的书,扑面而来的存在主义风让他真心想敬而远之,但是暖暖对此书情有独钟他只好硬着头皮读了几遍,希望可以凭此拉近同暖暖的距离。

这种策略,到是同林曰殊途同归。

不过林曰慢慢地爱上文学,林岸却始终做不到,他看了四遍之后,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暖暖能把这样的书读四遍?

《鼠疫》这本书暖暖却是是津津有味读了四遍,现在是第五遍,她仍然饶有兴味。

应当承认,这座城市本身很丑陋。

每当读到第二段的第一句话暖暖的心就会产生微妙的感觉,她的眼前即将出现一个灰白色的世界。但是灰色不过是火星上的覆盖物。

林岸没有再说话,他喜欢安静地坐着,看暖暖低头阅读的样子。两个人都为自己所喜欢的事物而专注,专注是一种深度的娱乐。

每个人的心中都患过鼠疫。

这句话暖暖似乎猛然间有所体会。是不是正如《鼠疫》影射的那样:人的生命就是一个救赎的过程。虽然暖暖自认并无本罪,但是,即便如此,原罪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她也无可避免,需要在救赎之路漫漫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