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坐在六盘水开往北京的火车上,火车优哉游哉,但是暖暖还是冠之以呼啸而过,而呼啸而过的车厢身后,拖曳的着不是滚滚的飞尘与吱吱的噪音,而是整个暑假漫长的支教光阴。

为期一个半月的支教,说不累,照林畔的话来说那是明人说暗话,但是要是说累,那就太肤浅了。累分为三种,一是体力之疲惫,而是脑力之耗费,三是心力之交瘁。暖暖只是在一上累,后两者非但不累,反而是所有得。贵州的孩子那一张张笑脸又浮现在暖暖心田:“姐姐,说好了再见的,你不许骗我们。”

带队的人善意提醒永远不要对他们进行任何的承诺,因为很多时候所有的承诺到最后只能是一纸空言,而那些殷切期盼大家归来的孩子就会进行漫长想念与沉痛的伤悲。

“姐姐骗你们的话就是小狗,还是那种极其不可爱跑得又不快的小狗。”暖暖还是仍不住答应她们有机会再过来。虽然她也知道,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有些人一旦说了再见,再见最后只是望穿的秋水。

“想什么呢?”同行的阳光社团实践部部长刘海潮问。

“我想大家都在想相同的东西吧。”

“是啊,每一年都这样。我经历了三次,今年是最后一年了,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你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啊?”

“是,但是地方不同,性质都一样,山区,好孩子,离别。这三个关键词是不变的。”

“我以前家里特别穷,当时我在想,为什么我家很穷呢,可是现在有他们做比较,我才知道穷也有穷的山外有山。我们那边虽然穷,但是教育资源却没有山里这样匮乏,信息也不闭塞。所谓山,在有钱人的眼中就是风景独好,在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就是愚公恨之入骨的那座阻碍。而我们这样微博的力量能带来的影响大概就是愚公移山式的,如果没有天神的拔刀相助,愚公移山就只能是悲剧了。虽然文学上初衷是为了表达旷世的精神。”

“怎么这么感慨良多呢?”

“就是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忍不住难过又愧疚,尤其是她们睁着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用眼神哀求你——能不能明天再走。关键是他们那么聪明又那么懂事。”

“我们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就问心无愧了。”刘海潮鼓励暖暖,他用宽阔的手掌拍着暖暖的肩膀,暖暖一点也不反感,反而觉得这是来自学长的厚爱。

深山简陋,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是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了,男女并排而眠,没有人想入非非,也没有人觉得心神不定,大家似乎忘却了性别,内心因为战友的情谊而变得纯洁。暖暖也正是在那样的夜色中,打开了自己的心结——之前她一直故意对林曰和林岸避之不见,这正是她报名山区支教的导火线,不过她豁然开朗了,只要自己的内心觉得开阔,就没必要生拉硬拽隔出距离,顺其自然地和他们相处,就像以前一样,哥哥还是哥哥,妹妹依旧妹妹。

“暖暖,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我比你长几岁,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聊聊,说不定作为老年人的我能提供一些经验。”

“等我十万火急的时候再来向海潮学长寻求支援吧,目前还能应对,也不算心事,就是一些鸡毛蒜皮,不足挂齿。”

但是刘海潮还好继续追问:“是因为那三个男生吗?也是,个个都很出类拔萃,如果是我,也会难以抉择。”

你们不会觉得我冷暖是徘徊在三个男生之间举棋不定吧?暖暖心惊,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大家有时候会给她窃窃私语的感觉。暖暖直言不讳。

刘海潮说话就比较委婉了:“毕竟你十分优秀,在人群中就算是不说话,也很夺目。”

这样毒奶,让暖暖害怕,她不会又祸害苍生了吧?现在暖暖已经产生条件反应了,之前就算是有人把她捧上天,她也从来没放在心上,她觉得不过是互相间嬉闹的方式,现在却大为不同,是个男的对她另眼相看,暖暖都要提防:她特别怕这些人看上自己,因为她没看上对方,这就十分麻烦了。

“其实他们都是我兄弟。”虽然没必要解释,清者自清,可是暖暖觉得一同支教的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就想申明一下。

林岸他们明知道暖暖是有意躲自己的,还是结伴去六盘水“游玩”,刚好“顺便”过来看看暖暖。这整的她很尴尬,因为他们三个虽然故意穿着的盗版的衣服,可是盗版的衣服并没有遮盖住他们的倜傥风流。暖暖不知道该形容是扎眼还是耀眼。而且林畔一直只有一个问题,视身边的人为无物拿问暖暖:“夏融,你为什么先斩后奏?”

“因为不需要奏。”暖暖实在是被问烦了,她想做什么难道要申请,经过允许才能得以实行?“你什么时候管我到身上了。”

“我就不能管你了?”

“你说呢?”

“我说能。”

不知道怎么的这些对话还是不胫而走,让大家对自己的猜疑信以为真:他们仨必定有一个是暖暖的未来的意中人。

真是要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暖暖尴尬地对刘海潮部长笑笑,假装不以为意地说:“我那是不是优秀,是一枝独秀。”

刘海潮听出了暖暖是在自嘲。她平常做事确实很高调,其实也不是她故意作秀,就是不知怎么回事,总能让人引人注目,他之前不了解暖暖,在心里嫌弃:这个女生怎么这么标新立异?但是经过为期将近一个多月的支教合作,他明白作秀不是遥远有意为之,而只是因为她身上有着无法遮掩的锋芒与光芒。

虽然,锋芒毕露在团队中是大忌,尤其是在女孩子居多的团体中,刘海潮这三年来因为公益上的事务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可以说什么样的女孩他都见识过,但是暖暖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过——就是想让人靠近,同时又觉得自己很自卑。而女生就可能会很讨厌这种女孩子,因为她身上有很多光彩照人的地方,也有一些无足轻重但是无法忽视的小毛病——直率,高傲,机智——貌似也算是褒义词,但是同性相斥,越是有杀伤力,越是招人反感。同行的女生都是好姑娘,不然肯定会对暖暖有几分偏见,要是学生会那群女生,可就不会这么相安无事了。但是三林过来的那天,大家都有点**,就算是男生都貌似有些不淡定,何况是对帅哥敏感的女孩子——虽然暖暖嫌弃地说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大张旗鼓地过来了,就是一群纨绔子弟。

暖暖对众人内心受到的或大或小的波动一无所知,刘海潮不想她被人在心里说三道四,就善意提醒她,可是她却没有明白他的用意——而一位这只是一个带头人公事公办提醒自己要公私分明。

要说她不聪明的话,那么圈世界便只剩猪了。要是说她聪明,貌似对很多事情又后知后觉,甚至是不知不觉,不知道整天奇思妙想的是什么。总之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好女孩,虽然这样的女孩不是什么人都敢觊觎的,但是刘海潮有这种自信:他,配得上她。

之前刘海潮只是单纯地欣赏她,并没有追暖暖的打算,他是一个理智的人,他从农村来到城市,一定是先立业再成家的,而且绝对不能找一个和自己家境相当的人,这样两家都会捉襟见肘——虽然他相信自己未来会有作为,但是他更相信贫贱夫妻百事哀。所以,他这么多年单身的原因很简单:没遇到有钱又配得上他的姑娘。

他之前从暖暖字里行间的意思听出她也是草根出生,所以就将他对暖暖的欣赏控制在止于礼的阶段,可是三林的出现以及他们对山区大手大脚的资助,让他觉得自己是误会了:也许暖暖只是小时候家里穷,但是现在飞黄腾达了。这是决定去留至关重要的一步,他决不能有半点含糊。

虽然套问暖暖的家庭背景是一件有辱斯文的事情,可是刘海潮必须要走这一步,他的人生不允许半分的意气用事。盲区,通常都是雷区。

暖暖的回答让他在一瞬间产生飞灰烟灭的感觉。

“我才不是土豪呢,我爸爸妈妈都是特别淳朴的庄稼人。你知道吗,我们家那边的空气和天空一点不比六盘水差,六盘水是钟灵毓秀,我们家是人杰地灵,霸王别姬你听过吧,就是我的老乡,还有袁枚,每次我回家都在袁枚桥坐车。”

旧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历历,逼取便逝。

袁枚在《祭妹文》中的伤愁刚好可以被借用一下,因为刘海潮心里的况味也是一言难尽。他还没有开始,就要放弃暖暖,他觉得这和失去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可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伤怀,便心口不如一地摇摇头:”袁枚?我不太了解。“

“性灵说你知道吧?”袁枚是性灵派三大家之一。

“没听说过。”

“纪晓岚一定很熟悉吧?南袁北纪,南就是袁枚。”

暖暖仍然不愿意放弃,她自己认为这些都是妙趣横生的事情,所以就会想和大家聊聊,但是在很多人看来还不如说一说明星八卦。霸王别姬?那也太土了。暖暖要是说她和刘强东是老乡,大家可能会有兴趣。

刘海潮继续摇头,暖暖突然觉得很尴尬,她一直以为刘部长是喜欢文学的,不然也不会在他面前滔滔不绝,没想到是误会了。

唉,还是和小孩聊天开心,他们就算知之甚少,也会给人一拍即合的感觉。

于是暖暖便保持沉默。

而刘海潮也是沉默。沉默让人产生陌生与疏离感。

刘海潮欲哭无泪,掏出手机,暖暖拿出电脑,做自己最酷爱的事,写小说。

两个人的上中铺都是小学生,他们是去北京参加夏令营活动,真是奇怪,都要开学了,怎么会挑选这种日子——这个时候不该在补作业吗?

暖暖又想到自己童年时不爱写作业的经历。她读幼儿园的时候,回家什么事都不干,就是拿出椅子和凳子凑成书桌椅写作业,不管多少小朋友哀求或是**她她都不为所动,她总说:“我写作业很快的,一会就去。”可是她完成作业后,扎堆的小伙伴就散了,她们的学习与玩乐时间完全是冲突的。结果到一年级的时候暖暖决定改变策略,她决定和大家一样,先玩,然后玩累了回家做作业也不迟——结果一来二去,曾经最一丝不苟的她对做作业总是推三阻四,然后到了四年级时,她觉得整天做那种闭着眼睛都能算出答案的数学题简直是无聊至极,于是志得意满,总是利用课代表的便利不交作业。最后老师拿出了铁腕,算是刮骨疗毒,治好了她骄傲自满的毛病。

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向我当年那么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呢?如果是,我会讨厌她们,还是喜欢呢?暖暖很好奇,但是没有和她们搭讪。

不过那些小朋友忍耐力可没有暖暖这么好,她们看暖暖写小说早就肃然起敬,憋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暖暖的星座是什么,听到她说是双子,有一个女孩欢呼我也是,但是暖暖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是双鱼,结果换另一个女孩雀跃起来。听到暖暖说我不信星座她们表示自己也不全信。

然后她们又问暖暖是在写作文还是写文章。

作文还是文章?暖暖第一次面临这种问题:什么是作文,什么是文章?作文大概就是老师布置的,试卷上讨人厌的家伙;文章应该就是将天马行空的想象变成主动长短错落的文字。

“文章啊。”暖暖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

“那你可以给我们看看吗?那个小本本上也是吗?”

那是暖暖的随笔,也是日记。暖暖只好婉拒。她们很遗憾,“为什么?“

“日记是只能自己阅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