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脉脉——”林曰还没有说完,暖暖就直接赤手空拳去抓虾吃了。
“不是什么不是,是又怎么样呢?”她吃虾的标准动作,是先沉醉地对着龙虾头深深嗅一下,“我觉得我待会会滑肠。”
“老奶奶人不小还挺童心未泯的,赌气还离家出走?”第一个虾已经被她的牙齿榨干,变成舌尖上的泡沫,第二个颜值最高的虾又惨遭毒手。“我就不用筷子了,请原谅一个流浪汉看到热馒头那种血脉贲张热浪盈眶迫不及待的嘴脸,还是那种三天三夜风餐露宿饥寒交迫的那种流浪汉,想象一下先。”
何止是流浪汉啊,饕餮,饿殍!
一头雾水的林岸和林曰放下了筷子,暖暖这情绪无缝切换,看得他们眼花缭乱。
“脉脉,你是借饭消愁吗?”
“不就是被人不喜欢吗,这有什么好愁的。再说了,未来她未必就不待见我。我就是饿到前胸贴后背而已!切,不食人间烟火的你。”
“妹妹,你慢点吃,你这样的状态,好像能把手指咬掉半根。”
“又来一个,不知下层疾苦的你。”
“脉脉?”“妹妹?”兄弟二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真的像饕餮一样,剥虾的速度,那叫一个手起刀落,挑肉的精准,那就是庖丁解牛一般恢恢乎而游刃有余哉!
“先别打扰我,让我在美食中自甘堕落吧。”
酒足饭饱,暖暖不住地打嗝,林畔顾不上吃饭,一边帮她顺气,一边嘲笑她,但是暖暖坚决说:”这是胃抽搐,什么打嗝!我只吃了个九分饱。”
打嗝和放屁没什么区别,就是胃抽搐!
太不雅了,于煌抱着她徒有其表的马卡龙嫌恶地逃之夭夭。“真是!乡下人就是又土又俗还丑态百出。”
“城里的公主那好走不送。”暖暖不为所动。接着伸手要钱:“你们不用忍痛吃那于煌牌马卡龙了,是我拯救了你们,给钱。”
奸商!掉钱眼里的毛病已经病入膏肓的。
三个人挤眉弄眼无效,只好打开微信发红包过去。“全是520!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你们是不是看我被军训摧残成这人模狗样,产生了恻隐之心?早知道以前我就该多用用苦肉计。”
但是暖暖发现,她现在拆红包已经没有那种快感与醉意了——当钱失去积累的目的时,它便失去了吸引力与重量。她已经没有赚钱的动力与心意了。
“你把我们那份虾也吃了,还用打嗝,不,胃抽搐的震耳欲聋声打断我们动筷子的节奏,是不是应该给点精神损失费啊!”
“林畔,你小子现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月亮洗衣液啊!”
暖暖自叹不如,发出三个小红包。“老子还倒贴了两分。”
因为她总是要多加一分钱——多一分情意。只有林畔给她的红包是520.01.
“谁不知道你是大款啊,白手起家,现在已经有几十万的积蓄了吧,哪像我们这些啃老族啊,只有负数。”林畔试探地问。倘如暖暖有意隐瞒她的金库资产数量,那说明她回冷家的心思还是很强烈的。果不其然——
“胡说!我抢银行也抢不出几十万啊,不过很快就到两位数了。”
“万元户也不错啊。“林曰笑道。
又到了飙演技的时候了。
暖暖深怕自己走漏风声,就转移话题,“刚刚说什么我把你奶奶气走是什么意思?”
“你竟然真的不在意?”
“在意啊,可是不吃饱哪有精力刨根问底啊?我对你们说,我在怀柔那几天,喔不,十几天,你们知道每天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是什么吗?”
“你要和加缪平起平坐?”
“屁,温饱都顾不上了,我还有时间想加缪。支撑我的是那清汤寡水的一日三餐。我连大白菜,粉条,和,那个,那个啥,豆腐,都吃得不亦乐乎,你们可以想一想,这性质不亚于韩信受**之辱吧!”
对于一个挑食成魔的人而言,这句话只是一个纯粹的比喻句,丝毫没有运用夸张的手法。
“厉害厉害厉害,鼓掌鼓掌鼓掌,表扬表扬表扬。”
“你们有完没完?”暖暖摄食过多,开始胃胀,但是她却开了第三瓶酸奶——且宣称,酸奶促进消化。
她陶醉地呷了一口酸奶——第一瓶的时候,直接是灌的。“真的,有一天我去晒被子,坐在阴凉的墙根的舌头上,饿得那叫一个四肢无力呆若木鸡啊,我就直愣愣地看着脚尖前的草丛,青青的草随风摇摆,蜜色的光在草上发散,这样景色多么诗情画意啊,可是我想到的却是一头牛的形象,那头牛变成牛肉,牛肉又变成了鲜嫩爽滑的西红柿牛腩,我想着想着真的热泪盈眶了。摸摸眼角,那眼泪如假包换。”
“鲜嫩爽滑?我就没听说过西红柿炒牛腩还有这样的口感的。”林畔一边落井下石,一边轻拍着暖暖的背,生怕她会噎着——牛腩不会鲜嫩爽滑,难道喝酸奶还会噎着吗?他和他姐姐一样傻。
“我当时已经被饿得神智不清了!你能不能发散迁移见微知著管中窥豹地思考我的言行!”
“你不是一直宣称精神食粮才是至关重要的吗?”
“那还不是吃饱喝足后说的话。你见过我有在饥肠辘辘和你谈人生理想吗?就算有,理想也是先吃饱。”暖暖总之是有理的,她这张嘴啊,堪称有着死去活来的本事!“好了,给你们讲讲我军训的事啊。”
几十个片段汇聚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在暖暖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演下,十三天的全封闭式军训与其说是在受苦受难,不如说在乾隆下江南武陵人误入桃花源——三兄弟不禁怀疑,你确定这是军训吗?为什么被你美化成了偶像剧!
“没有美化,百分之百还原。就是这样妙趣横生呀。”
暖暖最擅长的就是苦中作乐。军训的苦,固然是有的,但是屈指可数,不就是生活上的清心寡欲与肉体上的酸麻胀痛吗?但是乐,只要你去留意与感受,那将是一个美不胜收的秘密花园。
你会发现夜晚中的银杏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变成数不胜数的绿色小铃铛;你会发现暮色苍茫时刻西山的夕阳与彩霞缠绵而出的景象是何等壮美深邃;你会发现酸枣树,枇杷树,木瓜海棠上捉迷藏的小青果是多么精巧玲珑且在发现的同时垂涎欲滴;你会发现砖砌的墙面上与风共舞的夏枯草还有筑巢在灌木里的啁啁啾啾的小鸟;你会发现每天早上都有人起的比号角还早,在冻绿树下朗诵梁任公的《少年中国说》和马克思十四岁时写就的那就话:对面我的骨灰,高尚的人们会洒下热泪;你会发现一对情侣总会在所有人都走的时候去国旗下用小石子下五子棋他们高低错落的影子交汇在一起;你会发现每天不辞辛苦地在午饭之前抱被子出去晒的人不只你一个;你会发现那些小板凳上留下的话多么五花八门,但是横七竖八都是青春:我爱上教官了,怎么办?2353677821加我QQ,你懂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朋友,一定要在球鞋里垫姨妈巾,不要问我为什么,也不要问姨妈巾是什么,更不要问我的性别;未来的有缘人这是我的电话,你把我上面写的话告诉我,我会答应你一个条件;想死,又怕疼,活着不容易,死也艰难,真他奶奶的没意思;粉蒸肉,桂花莲藕……饥饿绞杀着我,但是我会精神自救;我靠,世界上竟然有咸汤圆,三观尽毁;如果宇宙源自黑洞的某个点的爆炸——那么,该点之外呢?
“羡慕了吧?”暖暖不无得意。
“添油加醋纯属虚构。”谁没军训过啊,除了烈日当空就是穷极无聊,哪有这么多风花雪月啊。
“不信就算,你过两年读大学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在那个军训基地。”
“我不在啊,我不在国内读大学。”
暖暖这才想起来林畔的目的地是伯克利音乐学院。
酸奶喝完了,一滴不剩,暖暖意识到自己早就离题万里了——刚刚的话题不是林岸的奶奶吗?怎么扯到军训上了。
“你才意识到啊,哪次说话不是这样。”但是兄弟三还是想暖暖继续讲述自己在军训时多姿多彩有滋有味的生活。
“先不说军训,我写了一篇小记,有时间发给你们看看。”
切,口口声声说没打电话回来是因为空闲时间太少,但是怎么有时间看风景,写文章,还把加缪的《鼠疫》又重温了一边,就是对我们没时间罢了!他们表示抗议。
“哎呀,我这不是让你们好好想想我,以后还能对我好点。再说了,确实很忙,那篇小记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产物。”
“大诗人!”林畔还是不满。
“小气鬼!”暖暖回敬。
“还听不听奶奶的事了?”虽然林岸知道暖暖是对林畔没有一点那种心思的,并且两人之间的血亲也注定了他们不会偏离正常的关系,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嫉妒林畔——因为暖暖真的喜欢林畔,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是对林畔的宠爱。可她却从不对自己亲昵。
“奶奶?奥,林畔速速滚开,分散我认真听讲的注意力。”
“我才不想听呢!我一听见奶奶这个词就毛骨悚然。”
“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她是老巫婆一样?”
林岸用眼神示意暖暖慎言,林曰也咳嗽了一声。
“好像好像,又没说是。就算说是,那也等了解情况后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不是先入为主的人。”
听完林岸宣称”陈述客观事实“的描述后,暖暖大笑:“这不就是一个老小孩吗,我还以为怎样凶神恶煞呢?很可爱啊,感觉一定会同我相处融洽的。”
“嗯哼,某人别自作多情了,到时候人家愿不愿意见你都是一回事。就算是见你,那也会吹毛求疵。就你今天狼吞虎咽的样子,她能用眼神把你生吞活剥了。”
“那是你,我向来人见人爱,再说了,我可是攻无不克的冷暖,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老太太讨厌我呢?而且还是这么有趣的老太太?”
“她已经讨厌你了,在你没有攻之前,你已经是她不屑一顾的对象了。没听于煌表姐说么,连你的照片她都不想看。还打算去自讨苦吃自取其辱,清醒一下吧!”林畔不是打击暖暖,而是老太太的性格是真的很古怪,暖暖的性格又直,万一她倚老卖老,那有苦难言的可不是暖暖吗?对于于煌她能以牙还牙,但是奶奶毕竟是老人,还是一家之长,她一旦抗争,就是放肆。他才不想看暖暖像自己那样被奶奶欺负呢!
“奶奶不就是对你提了几点建议,你这成见比她虐待你还要严重?”
“那是建议吗?明明是刀架在脖子上。不许抖腿,不许在室内摇滚,不许吃饭先动筷子,不许在随手撒东西。经过不完全统计,她一天要对我说三十遍不许。”
“奶奶是大家闺秀的出生,一直恪守礼仪,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她不是苛责,只是觉得那样才是理所当然的。”
“那我还出生江湖呢,一直放纵不羁,这已经是我的本性了,我不是......”
“好了嘛,林畔,莫激动,我觉得你们只是缺乏交流,只要沟通好,就不会对彼此有这么大的误解与偏见,毕竟你们是最亲的人啊,最亲的人之间要互相关爱,不能互相伤害。”
“你想知道根本原因吗?不是什么交流的问题。问题就在于,她看不起我们的妈妈,也不接受我们的妈妈。所以,厌乌及乌。”
“苏夏三岁适可而止。”林曰当起和事佬来,因为林畔说的确实是真相。
“我就是说说,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反正习惯成自然,早就无所谓不在乎了。”
真的无所谓的话还会说自己如何如何无所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