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对我是真心的,即便是隐瞒与欺骗,也是事出有因身不由己的。”就像我对我的室友一样——暖暖感同身受,所以从来没有因此耿耿于怀。
“你真的无动于衷吗,融融?”夏红盯着暖暖夺门而去的背影说。
“不,有动于衷。她对我隐瞒了秘密,我却很开心;你现在揭开了一切,我才开始心痛。”
林畔不放心失魂落魄的暖暖 ,便尾随她而去。但是暖暖却说:“我想一个人走走。就我一个。“
她来到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像一个被剥离了知觉的流民,目光涣散地往前。夜幕低垂,挤压着精疲力竭的灯光,挤压着愁肠百结的暖暖,挤压着流离失所的尘埃。一切都是涣散与虚幻的,就是被人砸坏但是却还没有破碎的玻璃墙。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这是别人的帝都,这是我的樊笼。暖暖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她早就已经不会大声的嚎啕了,只会默然流泪——默然麻木地泪流满面,那夺眶的泪水仿佛只是丧失阀门的水龙头下流泻的水流,根本就没有任何情绪——伤心?不尽然;愤怒?不尽然;就是那种怅然若失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幻之感,这种虚幻之感让人头重脚轻,让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暖暖的双脚游**着,心飘浮着,以至于被迎面走来的人撞跌在地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就像一个迷失心智的疯子一样,万念俱灰得让行色匆匆的人略感可笑与可怜兮兮。
暖暖终于走到了一家手机营业厅,她将新卡换进手机中,迫不及待地编辑短信。毫无疑问,是给千山万水之外的阿辽的。暖暖伪造夏融的口吻,像阿辽表露悔意,请求她原谅一个母亲爱女心切的刚愎自用与鲁莽自私。
阿辽看到“好孩子”这三个字泪如泉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可是她觉得机不可失,倘若拖延,夏红会觉得自己还怀恨在心。她深呼吸,终于在心中盘算好了措辞,暖暖曾说,面对你惧怕的人,措辞一定要不卑不亢,阿辽删改多次,终于定稿。
“夏总。或许我本来就应该离开这里,只有这样,等我归来时我才能坦然面对暖暖——所以,其实还是应该感谢你。虽然这样的方式不好,不过也许是一个非常好的结局。我不知道您为何会突然改变心意,但是还是觉得惊喜与感谢。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您能尊重暖暖的梦想,支持她的梦想,而不是为了您的蓝图牺牲她的才华与雄心。而且,倘若暖暖知道她的文章石沉大海的原因是您在从中作梗,她一定很失望很痛苦。她挑灯夜战写文章的情景难道您不心疼吗?我之前没有用此来威胁您是不想将暖暖牵扯到我们的斗争去,所以您放心,我之后永远不会在她面前提及此事。”
不行,这分明是暖暖的语言!阿辽觉得不妥。她心里根本没有完全原谅夏红,冷静后更加怀疑以夏红的为人做出这样的行为是否是另有目的——她不得不堤防。阿辽以为这是夏红让她保守秘密施行的苦肉计,她才不上当!可是既然夏红主动向她致歉,她没必要再与她誓不两立。阿辽重新编辑回复短信:
既然如此,希望我们再见时能一笑泯恩仇。我只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在暖暖的寻梦之路上使绊子。为了暖暖,我会守口如瓶,但是假如你仍然在她的投稿上做手脚,秘密总有一天会泄露出来的。我想,你也不想看见暖暖痛苦和恨你。
因为思虑太久,阿辽迟迟才回复。暖暖以为阿辽是不愿意原谅夏红而保持沉默与敌对,就将卡拔出换上自己原来的卡。她觉得无颜拨打阿辽的电话,可是又情不自禁想问问她是否安好。于是鼓足勇气发送了一条短信,而且还假装若无其事:美女,一路平安否?
阿辽很后悔自己上午对暖暖存心发出的斥责,最美的离开需要最温暖的告别,可是她为了让暖暖气自己,竟然违心地说出了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这一次,她一定要认真地说再见——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是网上常说了一句话,但是暖暖说这其实是民国才女林徽因的诗句。阿辽在暖暖的培训之下文学素养已经突飞猛进——而且可能是因为她记歌词养成了一种能力,就是背诵文学典故特别得心应手,这个潜能是暖暖开掘出的。
“你可以走,但是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暖暖见阿辽这种时候想到的还是自己,她就心痛不已。是自己的妈妈伤害与侮辱了她,她不该恨自己吗?
“好。”阿辽也泣不成声。
世界上有一种友谊,不能用相交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有的人萍水相逢就会一拍即合,在彼此的身上得到源自心灵的慰藉,而有的人,即便朝夕相处,也是形同陌路。阿辽和暖暖之间,正是前者。
“明年,明年,我要回来为你过生日。”阿辽又是过了很久,才许下这个承诺。暖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条暖暖颠倒来回看了几十遍。
第二天一早暖暖背上包刚要出门,但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了夏红的帽子,又想起昨天她伪造夏红口吻给阿辽发去的短信,她还是忍不住换上卡,看看阿辽有没有回复。但是投入眼帘的未读信息让她的世界崩塌了!
原来,原来是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凭什么这样!暖暖终于明白,不是她努力不足,才华不够,而是有一个可以翻云覆雨的母亲在断她的去路。
暖暖带着她仅有的那张优秀奖证书直奔夏红的书房。
“日上三竿饿了吧,去吃点饭吧。”夏红看着气势汹汹的她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
暖暖昨夜失眠,直到凌晨四点才睡着。她的包里常备安眠药,但是她很少食用。
“给你,夏总!”暖暖将那张证书递给夏红。
“这是什么?”夏红困惑。
“漏网之鱼啊!你要不要亲自撕了它?反正不差这一张了。”
夏红故作镇定,“不是,融融,你在说什么,妈妈怎么听不明白?”
“好,不明白,那我帮你撕。”暖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那张纸,咔嚓撕成两半。“夏总,你现在明白了吗开心了吗?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收买了征文比赛的组委会还是用黑客控制了我的邮箱,还是什么其他的阴谋诡计啊!有钱真好,可以为所欲为。是吧?”
事已至此,夏红无力反驳。“是那个贱人告诉你的。果不其然,她要报复我,所以要挑拨离间,手段可真是非同一般的高明。”
“你到现在还在侮辱阿辽?她不知道比你高尚多少!”
“你竟然拿一个妓女和我相提并论?”
“你误会了。在我心里你根本就比不上她。她对我比你对我好一千倍。你只会占有和控制,而她,到了关键时刻,却没有那出这件事来威胁你——而这,仅仅是因为她不想让我知情难过。”
“你到底是怎么被她蛊惑了。她那是欲擒故纵,你现在还不是知道了吗?我想可能是我平常对你的管教太松懈了,你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凭什么管教我?我告诉你,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是孙英。是孙英,不是你!”
“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知道吗?孙英就算养了你二十年你也还是我夏红的女儿。你身上流着的是我夏红的血。”
“你的血?我身上流着的只是野种的血!”
母女二人都怒不可遏,心如刀绞,以至于口不择言。而情节之下,夏红竟然扇了暖暖一嘴巴。“我不许你说你是野种!”
暖暖的脸上的红手印与噼啪声没有为她带来肌肤上的疼痛——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心的剧痛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夏融看着自己通红火辣的掌心,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刚刚像打林畔那样给了暖暖沉重的一巴掌。“融,融——你,没事吧,妈妈,妈妈,不是故意的。”夏红伸手要去抚摸暖暖的脸庞,但是暖暖抗拒地甩开了母亲惊慌的手与愧恨的目光,捡起地上的眼镜就飞快了跑了出去。
而夏红,瘫坐在地上。
下午三点,王同打电话过来询问夏红。说他去工作室没有接到暖暖,工作室的街舞老师说她说好了下午过来但是却没有现身,然后打电话又一直在关机。
王同的话让夏红六神无主。她打开手机,发现根本就查探不知她在哪里。于是赶快派人寻找被自己打跑的女儿。她甚至亲自去了北京林业大学,可是一无所获。五点多钟的时候,秘书打电话给她,提醒她今晚的颁奖仪式。她一贯的主张是事业为重,可是现在女儿不见了,她再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取消。”
“可是?”
“那你打电话给苏总。”关键时刻,夏红能想到的人也只有苏江南了。
苏江南知道夏红肯定是有什么急迫的事情,不然不会临时让他来救场——毕竟这个颁奖仪式并非一个仪式这么简单,这里面枝蔓横生,夏红知道轻重。他旋即打电话给夏红,但是一直是正在通话中。他只好打电话到家里,萍姨接的电话。苏江南这才知道家里发生了大事。但是他虽然也心急如焚,却深知不能惊慌失措,他必须处理好仪式上的事情,这样夏红才没有后顾之忧。林畔打电话给他爸爸的时候,苏江南正在晚宴上推杯换盏,他没好气地说:”爸爸,你和妈妈一样让我失望。“
儿子莫名其妙的话让苏江南震惊。他不知道林畔的言外之意是:她和夏红,眼镜里只有生意,只有事业,只有金钱,却没有做好为人父母的责任。林畔这么愤怒是因为心里很惊恐。他之前发誓再也不看暖暖的日记,可是今天暖暖消失了,情势紧急,他只好食言了。日记上的日期还停留在昨晚,最后一句话让林畔的心猛然揪在一起:
我有所思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苏江南没有理会林畔,处理好公务,就火速回到家中,夏红面容枯槁地坐在地板上。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样。
“苏江南——”夏红一见苏江南过来,眼泪便汹涌而出。
“夏夏,你先冷静冷静,融融不是冲动的小孩,她做事有谱。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她了。”
“苏江南,我不该打她的,苏江南,我怎么会打她呢 ,苏江南,我凭什么打她 !英姐养了她十九年从来没有打过她,我今天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她说的没错,我不配做她妈妈。苏江南......“
“好了夏夏你不要自责了。林畔不是经常被你打吗?孩子和妈妈不记仇的。说不定待会就回来了。”苏江南只好这么安慰她。
“苏江南,要不我们报警吧,对,现在就去。北京她人生地不熟的,咱么现在就去。”
“夏夏,没到24小时报警也不受理。而且警察也不如我们自己派出去的人靠谱。你现在不能自己吓自己。”
“早知道我就不把我派得私家侦探给撤了。我为什么要听那个姓周的瞎话。都是周小金的错。”
“夏夏,你是说你一直拍人跟踪融融?谁又是周小金?”苏江南越听越糊涂,他知道这两天公司里的千头万绪让夏红已经伤神费脑了,现在暖暖又有了突**况,她肯定身心俱疲。颁奖仪式同上市之事,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这是第二家公司上司,按理说夏红应该得心应手,但是因为公司目前陷入一个知识产权的案子而生了一点枝节。
“你别问了。”夏红在苏江南的搀扶下站起来,她翻开手机一看,突然喜形于色:“她开机了,苏江南。”
暖暖所处的位置是北京站。
苏江南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夏红能一眼就得知暖暖手机开机了,以及身处之地。“夏夏你——”
“嘘——”夏红示意苏江南。
苏江南以为她是给暖暖打电话,但是夏红却说:“喂——林曰,你刚下飞机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