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突然问大家有没有去过塔里木河。

摇头。林畔。

“没有。”林曰。

沉默。林岸。

“就猜你们没有去过。”

“好像你去过一样。”

但是三个人更关心暖暖为何无缘无故想起一个自己一无所知从未涉足的地方。

我以前特别想来北京,但是来了之后发现繁华背后有荒凉;我以前特别想当个有钱人,慢慢发现有钱人的生活也有无尽空虚;我以前特别想凭自己的努力跻身上流社会但是参加这个酒会才明白很多言谈不是浪费就是敷衍——我以前还特别想去看看长在水里的胡杨林,但是现在很怀疑等到我真的去了塔里木河,会明白原来塔里,木河的真正名字是塔里木,河。

“莫名其妙想到这个词了。”暖暖觉得如果把自己刚刚脑子里盘桓的东西说出来一定有点矫揉造作。

“不信,肯定事出有因。”很明显的事。

“就是觉得很多事情和你预想中的很不一样。塔里木河是我从小就特别憧憬的地方,但是我现在却不想去了,我怕我去了会失望。”

原来塔里木河是心中的一抹遥远而瑰丽的幻影。

“吃着蛋糕都能想到这种十万八千里的事情,你的脑回路真的是四通八达。”不过林畔已经习惯了暖暖的跳跃性思维了。

“滚吧你,我刚刚明明看了一眼手机,肯定是因为手机上的某物某事刺激到我了我才会联想到它,你都不留意我。”

“刚刚我们仨不是在埋头品味你推荐的蛋糕嘛!无暇他顾。”林曰解释道。

是平安来信息了。她今天上午就到了。然后一筠邀请她去他们家做客——她现在正坐在一筠家装潢考究的餐厅里,面对着一筠举止优雅的奶奶和不苟言笑的爷爷。

餐桌上谈笑风生,但平安几乎回答不上两位老人任何的询问,虽然她已经为今天的初次拜访准备了很久很全面。可她现在面对的窘境使她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词:门当户对。

平安想打电话给暖暖——她知道暖暖的话对自己的危机总会有一定的疗效,不管她面临的问题有多么棘手。可是她又担心自己的声音会被听到,虽然卫生间的隔音效果还是很好的,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选择发信息:

大哥,原来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也不仅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是好多好多你意想不到又难以明状的事情。

这样具有高度总结与概念性的感受从平安嘴里说出来,着实让暖暖惊愕不已。由此可见平安真的遇到人生大难题了,否则怎会有如此大的感慨。

“他们难为你了?”

“不是,反正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就是觉得很虚幻一样。”

平安又不会表达了。

“是不是觉得他们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截然不同,让你产生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

“平安,你先别慌。你不需要融入他们的世界,你就顺其自然,吃东西,然后听他们交谈,偶尔回答几句话,明天我就去学校找你。”

暖暖知道平安采取的策略正是吃东西,听他们交谈,偶尔回答几句话——她重申只是希望平安不要自乱阵脚,让她心里有底而不是频频怀疑自己。

“为什么很多事情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呢!”

平安还是纠结,不过她离场太久要整顿衣裳回去了。

为什么很多事情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呢!平安的话很朴素,但是一语中的——暖暖此刻的心态不正也是如此吗?没想到姐妹二人竟然同病相怜。

所以她想到了塔里木河。

一旦靠近,事情是不是就会剥落幻想的美妙的外衣,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暖暖表面上在漫不经心地觅食,但是她还是听到了很多人的交谈内容。她发现这些看起来卓尔不群的文人雅士口中几乎也全是仕途经济。其中不乏有一些看起来不识人间烟火的学者和 艺术家。

没一个有趣的,都是俗人。

“要不我们吃饱了就撤了吧?”暖暖提议。

“你还没有说塔里木河的故事呢!”

林曰之前就打算去塔里木河采风的,要不是为了他的“嫦娥”,这个寒假他说什么也不会留在北京的。

塔里木,在古突厥语中,意思是“注入湖泊、沙漠的河水支流”;维语有双重含义,意为“无疆野马”和“田地、种田”。

林畔已经百度完毕。

“就你唾沫多。”

暖暖才不认同官方和常识性的解释呢。她有她自己的定义:

胡杨生长于其中的水泽之地——这就是她心中木水合一的塔里木河。景晨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我猜你取的是无疆野马,嗯,一匹野马。”林畔大笑。

但是林曰最善解人意:”脉脉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暖暖只好将平安的情况大致地说一下,”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喜欢摆谱,平安肯定是受了委屈,不然她才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是你那个朋友不懂随机应变,你今天穿成这样不是照样应付自如。”林岸说。

“她是不会装,没心眼,不像我一肚子鬼话。”

暖暖一听林岸说话就烦,虽然其实林岸并没有贬低平安的意思——他之前看不起乡下人,觉得她们愚昧无知,粗俗古怪,但是暖暖的存在以及他对暖暖的爱已经让他心中的偏见与狭隘消弭了。

“脉脉你怎么这样说自己啊?”

“我也不是说自己,就是描述客观事实。平安现在一定很无助,但是我却不能赶过去救她。”暖暖被林岸的话一刺激,就觉得平安危在旦夕了一样。

“人家是见家长,哪里像你说得那么说水深火热啊!”林曰安抚暖暖。

“是啊!你看当时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女魔头,现在不是——不是——嗯,不是那什么挺好的,非常好。”林畔说。

“你还红孩儿呢!我一进门就示好的好不好,还不是你们逼我出手的。”暖暖想到半年前斗智斗勇的经历忍俊不禁,“林畔,那你说我现在是什么?”

虽然暖暖知道林畔是不会说她是白雪公主的,但是还是想听他说句漂亮话满足一下少女心。

“嗯,比女魔头还厉害的女魔头。”林畔的评价很到位,其他两位兄弟在心里点赞。但是暖暖已经拿蛋糕塞他的嘴了。

“你想当什么?”林曰很想知道暖暖的少女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孙悟空 。”想来想去,觉得说出白雪公主他们一定会嘲笑自己,暖暖只好选择一个从小到大的男性偶像了。

不过暖暖也忍不住批判他们:哪个女孩不想当白雪公主啊,还问!虽然我不是正儿八经的女孩。

但是暖暖突然又想通了,“林畔你刚刚的话其实还算有点道理。”

“女魔头?”

“别装疯卖傻明知故问趁机诽谤我!”暖暖又踹了林畔一脚。“就像我之前我还以为哥哥这个人,嗯,此处省去一万个贬义词,然后发现哥哥也还好,偶尔还挺可爱的,虽然和尚属性还是货真价实坚不可摧的。“

暖暖又笑逐颜开,“很多事情也许真的和我们预想的不一样,但是说不定它是往更好的方向不一样的对吧?”

大家赶紧附和,“对对对。”

不附和的话,暖暖说不定立马就往学校奔去,为她心爱的平安排忧解难了,甚至有了平安,就不想同他们为伍了。

“不能杞人忧天。说不定塔里木河比我想象得更加塔里木河呢!”

“是哒。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平安她迟早都要独当一面,有些路是需要她一个人走的,对不对?”林曰的手放在暖暖的肩上,推着她往前走——他们已经在那块地盘踞太久了,别人都不好意思过来取食了。

“我对那一万个贬义词很好奇。”过了一会,林岸才鼓足勇气问。

“啊?你真想知道?”暖暖有点尴尬。

“我们也很想知道。”林畔和林岸恨不得抓把瓜子来看戏。

“好吧,笔墨伺候。”暖暖说不伺候就不说了。但是三个人还是施压,不许她耍赖。

暖暖只好申请浓缩成三个字。林岸除了答应能拿她怎么办呢?

暖暖一再强调那是之前评价,现在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三个字让林曰拍案叫绝——

“湿、抹、布。”

林岸很沮丧,为什么是湿抹布呢?但是还是一脸原来如此但我无所谓的样子。

林曰也来了兴致:“上联湿抹布,下联苦行僧。”

林畔的想象力也被激发出来:“横批,单身狗。”

一唱两喝,让林岸自己也笑出声来。

“是啊,哥哥,你都大三了,出了动物园就不好狩猎了。”

暖暖又为林岸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林岸的脸陡然黑了。

“你凶什么凶。我这真不是为了自己的赚钱大业,你要是不信,到时候我给你打五折。你看就连林畔一筠这俩小崽子都脱单了,就差你了。”

“不止他。”林曰说。

“你不算,你至少在朝圣的路上。”

“我说的不是我。”

“那谁?”暖暖又把自己忘了。

林曰虽然知道暖暖是单身,但是还是想确定一下:“照照镜子。”林曰打开手机前摄像头。

“唉,又是无懈可击的天使一般的面孔!”暖暖顺便整理一下刘海,感叹道。

“别转移话题,说你有没有?”

“谁转移话题了!我们学校的男生质量实在不敢恭维,何况天天和你们在一起,我再看其他的人,都觉得歪瓜瘪枣的。”

四个人就边走边高谈阔论,让别人既好奇又欣羡,甚至还有嫉妒。当然首当其冲受嫉妒的是暖暖——三个举足轻重的大帅哥围着她,关键是她还是一个私生女,又那么一副奇特寒碜样,众位浓妆淡抹仪态万千的名媛自然不服。

夏红和苏江南忙着应酬,但是还是无时不刻不在关注这他们的小女儿。

“就是太野了。要是好好打扮一番,肯定不比于煌逊色。”夏红真的是对暖暖宠溺到了极致,如果是之前,她看到有人这副模样出席她的酒会,就算不下逐客令也会嗤之以鼻,要知道她连冬天都不穿秋裤的,就算出去玩也离不开高跟鞋。一个人的仪表比生命还至关重要。这是她一贯的理论。

“本来就不逊色。融融一直是全场的焦点。”在苏江南眼中没人比暖暖出彩,因为他觉得他老婆最出众。

“不知道这些焦点有几个是单纯的,都是各怀鬼胎。”那些人的心思夏红早就洞明了,但是她不在乎,原因很简单:她现在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强,他们不闭嘴的原因大抵是出于嫉妒。

“何必说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别人的眼光不重要。重要的是融融今天能过来。”

“是啊,她能过来,已经是很惊喜了。可惜没有穿上我为她准备的礼服。”

“来日方长。“苏江南很开心自己能和夏红这样闲话家常。

但是夏红很快又恢复商务风格了,她没说几句话就去找秘书询问宾客的情况,尤其是一位重量级的人物。

众人翘首以待的马后炮先生还是没有现身。

比名字更奇特的是他这个人,明明已经在中国生活了28年,但是轻易不用中文同别人交流——他的中文听说读写早就轻车熟路,但是他就是有这个怪癖:为了不和无趣又不喜欢的人多费唇舌,他都是用英语说几句台面话,当然如果他说意大利语的话,就代表他想对你说:滚吧,我一句话都不想在你身上浪费。

马后炮是Bilal给自己起的中文名——虽然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已经含蓄或直接提醒他这个三个字不妥,但是他一意孤行,坚信这是一个炫酷的名字。

他如此我行我素,为什么众人会专门等待他的到来呢?

才华横溢与声名鹊起。

阿尔托大学艺术设计与建筑学院教授,德国红点与if,美国IDEA世界三大设计奖大满贯得主——其他各种头衔更是不胜枚举,但是引起国人注意的,还是他拿下金点奖的设计——灵感取自王维的“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完美契合中国的古典审美。

比尔原本不想来,但是夏红盛情邀请他也不能婉拒,一来双方在合作,而来夏红的人格魅力任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抗拒。

夏红其实是为了暖暖,比尔专攻工业设计,但也是家具设计的集大成者。

不过暖暖才没有兴致呢。

三林出于好奇也去凑热闹了。暖暖还是旁若无人吃着自己的美食。

不过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比尔那个外国佬似乎比你还要目空一切,幸亏你没去,否则肯定会被他的傲慢气死。不过以你这睚眦必报的性格估计能和他杠上。“林畔说。

“我就没见过比我还要平易近人的人。“

暖暖继续低着头往前走,将心仪的美食移到自己的盘子中。

但是迎面而来的人先是瞥了一眼擦肩而过的暖暖,然后回过神,追了上去,跑到暖暖的前面,伸出了他因常年拿笔与制作模型产生胼胝的手:

“Apple,好久不见。”

“你是?”暖暖抬头,定睛之后不禁傻眼了。“啊,啊eyes?”

“不,是eye。”外国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