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睁眼了!”

平安感觉自己差点被拐卖到了深山里,但是“拐卖”她的是暖暖,就乖乖地按照她的要求什么也不要问,闭上眼睛,保持开心——不知道拐了多少弯,最后来到了偏僻的郊区。郊区里是一群别墅。

睁开眼睛的时候,平安目瞪口呆了:原来暖暖是在给我过生日,并不是让我陪她来看病。

屋里彩带飘飞,桌上美食琳琅,最不可思议的是一大群相貌堂堂的男孩子,对着站在门口的她发出热烈的掌声。

平安觉得自己脑袋在发胀,一定是看小说多了,做梦了——这样的梦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可是暖暖一下子看透了平安的心思:“平安,捏捏,我是肉做的,不是你的梦造的。”

“大哥,这就是你在跨年那天说要给我的惊喜吗?”

“你猜?”

平安的发小骤然自杀给她造成的阴影旷日持久,暖暖挖空心思也无计可施。跨年夜1212宿舍的全体结伴去太庙,没想到:“太庙的倒计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看门狗的原话,于是她们就将在灯火通明的皇城中心绕了一圈。看着树上色彩缤纷华而不实的彩灯,平安非但没有笑逐颜开,反而览物思情,感极而悲——

“过几天我生日,她再也不会为我放天灯了。”

平安的生日是腊月初四,根据她家乡的风俗,凡是“四”日当年出生的孩子都带有凶兆,要将生日改为“五”,以逆不顺,而平安的名字“评安”这是因此得来——原来该作“平安”,但是因为中途书写原因,而变为“评安”。原本孔明灯一般是在元宵节等重要佳节放飞,以祈福保平安,但是因为平安生日特殊,所以每逢农历十二月初四,他们家也会放孔明灯,祈天许愿。

这倒点醒了暖暖,于是她苦思冥想,敲定了这个主意:来自己家里过生日,晚上去放天灯。

没有大人,只有同龄人——当然萍姨是晚宴的灵魂人物不能不在,不过她将餐饮安排妥当之后就会离开。

暖暖告诉平安不用紧张,没有啰里八嗦问长问短的大人,现在她是这里的主角。暖暖又一一介绍在座的各位,平安只觉得眼花缭乱一个名字都没有记住,她攥着暖暖的手,这样的场面太盛大了,并且她几乎没有和男孩子同桌过,何况是现在是一群堪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男生。

这句形容男子俊美的诗句经常出现在各种言情小说里,平安终于有机会学以致用。

“别怕,记不住也没关系,其实就两类人——一波是我的表兄弟,还有一波是我表弟乐队的队友——他们听说你可爱,竟然自告奋勇要为你表演,我都跟着沾光。”

暖暖哄平安,不过她所言也不假,她确实是写了一首歌让林畔谱成曲子当成生日礼物,但是没想到林畔竟然号召了整个乐队来助威。当然林畔的情面是一方面,暖暖的歌词才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大家都想见识见识歌词中的女孩。

虽然,当时歌词还被林畔挑了刺:“你这都不成韵,结构上有点散,而且,也太露骨了,好像在求爱一样。”

什么求爱,俗气!分明就是现代版蒹葭苍苍。

“屁,平安的文学鉴赏侧重于霸道总裁风格的,我总不能含蓄成叶芝吧,你回头润色一下,长短剪裁随意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字词。音乐本来就有枯木回春的力量的对吧,何况是我们未来最闪耀的音乐巨匠苏夏林畔先生亲自出马呢!”

三言两句,就搞定林畔了。

但是暖暖没有想到的是他也来了——袭一筠。这家伙可一向是高高在上,不屑于俗世尘务的哲学家——听林畔说他一直在研究哲学。

平安小口小口吃着茶,也不多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听别人的高谈阔论。

开饭之前,林畔的乐队要献上暖暖写给平安的歌。平安一听是献给自己,脸瞬间就羞红了,好像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清唱一样。

歌词很长,平安刚开始还是腼腆地笑着,规规矩矩地保持着和她相貌和身材不太契合的淑女的坐姿,可是听着听着,她终于听懂了,头不知不觉垂了下去,等到最后只剩旋律回**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还记得初见时的你

看起来一眼见底的眼睛

听起来一尘不染的声音

笑起来一以贯之的酒窝与牙龈

贯穿起来就是独一无二的性灵

这样没主见没脾气的女孩子

这样没心机没贪嗔的女孩子

恰到好处又无与伦比

这就是我给你中肯而又忍不住宠溺的定义

今天的北京风云未定

我想给你写诗

用蹩脚的措辞仓促的构思写出我的爱意与深情

用风的脱尘以云的冰清

勾勒你外在的可爱内在的素心

世界上有很多傻瓜但是你傻得让人动心

世界上有很多付出与交涉但是你毫无算计

人与人相处,明地里或潜意识

总会忍不住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可是你却让我情不自禁不计得失

因为你是你

一个难读好听的姓氏一个朴素熨帖的名字

加起来是我情有独钟的你

可惜就可惜在我不是男子

可叹就可叹芸芸众生与人海茫茫难得有识之士

不然美好如你乐天如你真性如你

一定会被捧在手心里

俗人遍地你却俗而烟火余香

凡人满在你却凡而自在如溪

很多人一定羡慕你从来都做自己

才疏学浅与文思不济

描不出你万分之一的美感与细腻

只是想在你18岁的生日

送上别致的礼物与心意

感念你半年来对我的情谊与真心

有酒有乐有你在此地

所以觥筹交错吧此时

平安我干了你随意

祝你生日快乐

愿年年岁岁你都用今天的你

走往明天的远方瞰八方风景

入席落座,平安才想起来忘记鼓掌了。

她觉得如坐针毡,左右为难——不说话有失礼貌,说吧,又担心出丑,就谎称肚子不适和暖暖去厕所,问问她怎么办才能做到举止得当。

“平安,你见过比我更放肆的人吗?你看我都不担心,何况你长得这么可爱,他们一个个的垂涎都来不及。这样,你就当你口袋揣着五百亿。”

“五百亿就不紧张了?”

“没揣过。”

“你又逗我!”

“真没揣过,等以后我挣个一千亿,我们一人五百揣着玩玩,看看什么感受。”

被暖暖着一疏导,平安的心里也不再惶恐了。

但是袭一筠这家伙好心办坏事,偏偏要打破平安惊魂甫定的心境——他见平安有些局促不安,就想和她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一筠问平安是否看了他送的书。

《生死疲劳》?平安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但是她怕一旦扯谎就可能要撒更多的谎来圆之前的谎了。

“就看了几页。”

“为什么,是不对你口味吗?”

“嗯。我不太习惯看这些名著的,就是看一些网络小说打发时间。”

一筠竟然刨根问底——什么样的网络小说?

幸亏是平安,要是旁的女孩子,心里不知道奔腾出多少匹草泥马。

但是暖暖并没有见机转移话题为平安解难——霸道总裁怎么了,不是文学啊?

暖暖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她看来平安做的事情总是可爱的,好在平安不会说脏话,不然暖暖甚至觉得“他妈的”从她嘴里出来都是清脆悦耳的。

所以,平安只好逐一例举她印象深刻、别人闻所未闻、名字花里胡哨不知所云的言情小说,尤其是《是妃之地:王爷免进》,这个名字简直是让大家大跌眼镜神魂颠倒,但是平安说到《他来了请闭眼》的时候不觉喜上眉梢,因为这是她很多年前看的小说,没想到被拍成了电视剧。

这倒让林畔觉得志同道合,他说他喜欢鲍勃迪伦是2011年他首次在中国登台表演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中国并不风靡——即使现在他在乐坛已经独领**,也还只有少数的中国人了解他,但是他相信有朝一日,迪伦会让世界看到自己的光华——虽然鲍勃迪伦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一个歌手,只要坚持在音乐之路上永不言弃,渐行渐远,那么他就永远不会老去,永远都在大放异彩。

林畔口若悬河,恨不得让全世界都来了解他心中的英雄是何等的气贯长虹。

但是平安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了:“那张《迈克尔杰克逊》是你的吗?其实我欣赏不了,还是物归原主吧,不然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本来平安想说“你拿回去吧,放我这里太浪费”,但是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潜意识就从暖暖平常的语言里寻章摘句,一下子搜索到了这两个成语。

脉脉这样诗情画意的人怎么会和一个既不懂文学又不赏音乐的人这样情投意合呢?林曰没有看不起平安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奇。

不过时候暖暖事后告诉他:这些东西表面上是一个人的修养和气质,但是同平安身上其他闪光的地方相比,都成为身外之物。

不料当时一筠说:“那就先放在你那里,反正来日方长。”

当时大家都没有在意这句话,就连冰雪聪明的暖暖都没察觉到其中的意味深长。

北京是不许放天灯的,但是,它说不许就不许了吗?

我们放了以后就赶紧跑,就算被抓到也死不认账,而且还在郊区,运气不可能这么背。暖暖就这样煽风点火,劝大家和她去冒险。

但是这算不得正大光明的事,所以所谓的大家也不过是:林畔,一筠,和平安。反正他们未成年,不犯罪。

两个大男孩自然不会畏葸,但是平安向来循规蹈矩,而且觉得这是为她冒险,便委婉地劝暖暖放弃。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现在万事俱备,只剩你的大胆一只。”

暖暖知道平安心中是特别想的,只是有后顾之忧罢了。

当四盏孔明灯悠悠飞往远方的天空时,平安竟然忍不住热泪盈眶——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频频想哭泣?想家和家里的亲人了吗?无疑是的,但是三天后她就坐在回家的火车上了;想逝去的朋友与岁月了吗?无疑是的,但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平安觉得,这二十多天的郁结与伤怀都随着头顶的天灯无影无踪了。灯扶摇直上,但她飘摇的心,现在终于落地了,忽然有点头轻脚重的感觉。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平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诗意的人,但是当站在无人无灯的四野,万籁俱寂,星云飘渺,心中竟然横生出莫名的感动。

一筠站在旁边,问她:“你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把很多事情又统统灌了一遍脑子。我不会形容。”

“平安,快闭上眼睛许愿。“

暖暖提醒道,大家都把这茬给忘——都顾着拿视线去追灯,却把放灯的初衷忘了。

“奥奥奥对对对,那我就许愿——”

“你傻了平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平安赶忙闭上眼睛,甜蜜地抿着嘴,生怕秘密从唇缝里逃逸出来一般。

“我们也跟着寿星沾光,一起许。”

于是大家纷纷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一筠的愿望很简单也很飘渺:“今天,慢一点流逝就好;旁边的人实现她的愿望。”

他犯规,许了两个愿望。

林畔问暖暖许了什么愿望,暖暖不假思索:“财源滚滚来。”

“庸俗!”

“谬赞了。”

暖暖又望了天灯,感觉它们已经和星光融为一体了。星星,明年这个时候你会带我回家了是吗?

她在心里问,星星眨着眼睛,算是一言为定。

林畔问暖暖,是为了她反过来问自己,可是她却一味地仰望天空,这让他很无奈。他本来打算许愿成功进入伯克利音乐学院,但是觉得这不是当务之急,就暂且往后排一排,那就愿——

愿她能不走,至少,至少晚一点走,至少,至少,至少走了之后还能回来见我。就这样吧。

平安还是眉开眼笑,把嘴巴靠近暖暖的耳畔,忍不住小声地说出自己刚刚的愿景。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一筠的心顿时在黑夜里明亮起来。

“儿子,许愿吧。”除夕火树银花的夜幕下。

“我许愿——”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妈妈正在包大年初一早的饺子。

“那我默默地说。”

但是他总觉得愿望最少需要两个人知道才能不被遗忘。

“过来,儿子,悄悄告诉爸爸。”

于是他趴在爸爸的耳朵上,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却忘了减小自己的分贝。

妈妈大笑道:“吃到三个包钱的饺子?这算什么愿望嘛!”

七岁的他不明所以,“妈妈,你竟然偷听到了!”

一筠终于知道为什么暖暖那样聪明的女孩子会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姑娘情有独钟。她的傻与单纯,其实是大智若愚——一筠自以为自己对生活与生命的理解最为透彻,但是今天他才明白:自己的天花板,不过是别人的起跑线。

有的人根本不用苦心孤诣进行哲学的思考,她的存在本身已经回答了困扰众生的诸多问题。一筠知道今夜黑格尔和叔本华都救不了他了,至于培根那个混账,他的话不足为信——爱情泛滥之时往往正是人们软弱之际。

从明天开始,太阳不再是尼采。

一筠躺在**,自言自语,发现声音在往下降,就像飘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