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厚爱勇敢的人。

命运厚爱勇敢的人。暖暖心中默念维吉尔的名句十遍,却还是没有勇气回复林岸的信息:

妹妹,奶奶邀请你吃饭,她说想看看你。你愿意吗?

暖暖自认为自己既是英勇的也是善战的,可是现在来者不善的不是一般人,她是一个老奶奶关键是林岸的奶奶,暖暖不是担心她会刻薄挑衅,也不担心自己会手足无措任人宰割,而是担心自己会看不惯她倚老卖老目中无人的作风然后会以牙还牙,那让林岸夹在中间情何以堪呢?投鼠忌器。

而且,去的话,是以什么名义呢?她的孙女,还是孙子的对象?

可是不去的话,林岸一定会失望。暖暖不忍。

“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风格,兵来将挡——哼,赵云还打不过喽啰吗?”

就在暖暖说服自己的时候奶奶打电话过来了,“暖暖,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该心存偏见,是该见见的我的孙媳妇了。而且,我想邀请你也来,万一她确实是妖孽,你也好为我出谋划策。”

”太好了!荣幸之至。“暖暖觉得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于是打电话给林岸说自己早就有约了。

“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岸这寥寥九个字看起来体恤,其实充斥着无奈。

暖暖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便又想解释一下:“我是真的很想去,但是昨天的那个老奶奶孤军奋战也挺可怜的不是吗?”

“我没有说你什么妹妹,不强求。”

“你生气了?”

“没有。”

哼,没有就是有的意思。暖暖只好回绝了奶奶,不然的话自己再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机会了!就算对方是灭绝师太她也要定了倚天剑。

林岸看到暖暖回心转意,也开始反思自己,他觉得刚才的态度貌似不太好,打算找暖暖亲自道歉,可是他刚接手一个室外景观的设计,刚刚落稿,后续的工作接踵而至,已经忙到不可开交,就没有去找暖暖。

但是暖暖她却主动来找林岸了,不想刚巧遇到了冷鞘和于煌,两人的表情都怪怪的,想必又经历了一场恶战。

于煌每天被冷鞘缠着,而冷鞘也烦透了她,不想二人朝夕相处,之间竟然擦出了微妙的火花,所以两个人见到暖暖都尴尬极了。

冷鞘把暖暖拉过去,说有事情要问她:“姐姐,我要是和于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怎样?”

“两条路二选一:杀无赦;斩立决。”

冷鞘点点头,“我可不喜欢她。”

于煌在后面偷听到而人的谈话,怒不可遏,“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吧?不知道谁死皮赖脸缠着我。”

“你每天缠着她干嘛?”暖暖不解。

“帮你报仇啊,她曾经让你吃那么多的苦,现在我的腹黑刚好有用武之地。”

“夏融,你这个人可真是无聊得很,你以为你让冷鞘勾引我你就能得逞了?他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暖暖提醒于煌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三个人以及不在场的林岸一同出丑,倒不如去咖啡厅里坐坐。

于煌同意,但是冷鞘不答应。理由很简单,他的心头之气已经消了,再也不会找于煌的麻烦了。

“你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你是驴吗,我骂你你不走,现在打算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你有给我脸色看,可真是有其姐,必有其弟。”

于煌拦住冷鞘。

“我不去。”冷鞘说完就走了,他平时对人对事高冷惯了,即便是于煌口中的“死缠烂打”,也不过是八个字:紧跟其后,一语不发。

暖暖刚刚发话了:否定!冷鞘不是开玩笑,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暖暖,既然他最爱的姐姐是这种态度,他便坚决不会再同于煌有什么瓜葛。

所以只剩于煌和暖暖了。

“你确定要和我这样坐着?”暖暖觉得十分奇怪,过去三分钟了,于煌还没有出言不逊,不像她的作风。

“我警告你,让你弟弟赶快给我滚。”

“你自己让他滚就好了,我弟弟的是我弟弟,又不是我自己,他有腿有脑子,不需要我来发号施令。”

“可是你刚才让他不喜欢我他就开始对我冷漠了。”

“平常他不冷漠吗?”

“可是不是那种冷漠,他刚才的冷漠,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

“你不会喜欢上我弟弟了吧?”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难道你又要横插一脚?“

看这个情况是有苗头了。不可能啊!于煌整整喜欢了林岸十几年,怎么可能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移情别恋?哥哥和弟弟是有几分相像:虽然都看起来高冷,不过又各有不同,我弟弟腹黑又冷酷,不过有时候会很温柔;哥哥呢,比较正直,不过又有点傻,他的脑袋就好像只会经世致用不会谈情说爱一样。

“不是,我的意思说,你要是喜欢我弟弟,我会帮你。”

“你不会嘲笑我?不会使绊子?”于煌眼中燃起希望,不过呢,却表示信不过暖暖的为人。

“那都不重要,关键是你喜不喜欢我弟弟?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帮你,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和你继续做敌人。”

“那你先说,你喜不喜欢我表哥?”没想到于煌倒打一耙。

“不喜欢,我不喜欢。”

“那我喜欢冷鞘。夏融,说实话,这一点你不如我,我喜欢冷鞘,就直接说。不像你,明明已经非他不嫁了还是嘴硬。”

这一点上,暖暖确实是自叹不如。

也许是第一次恋爱留下了后遗症,暖暖怕自己又是错把依赖当成喜欢:当初,穆尔因为是有意接近暖暖,所以成功俘获了暖暖的芳心,直到分手之后暖暖才明白,当时是她最孤单寂寞的一段时光,她喜欢穆尔,究其原因还是一种友情上的依赖。而现如今,林岸陪她走过了最艰难最痛苦的岁月,难保不是因为这种不离不弃感动了她。换成林曰,她是否也会如此?

还是因为感恩?总之她至今不能明白喜欢究竟是什么。

元好问有一句唱词:问世间,情为何物。他说直叫人生死相许,可是现代社会已经不必赌上生死了,暖暖该怎么判别呢?

之前她当恋爱专家,撮合了一对又一对,还留下了经典语录和一本《攻无不克》,那是何等神通广大超然物外,可是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竟然会大惑不解呢?暖暖为这个发愁,却又觉得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能不能先别说我和林岸?你要是确定你喜欢我弟弟,已经放下林岸的话我就全力以赴帮你。”

“不能,你弟弟有病,他招惹我只是因为我们是情敌,他是为了姐姐,而不是因为中意我。现在就凭你刚刚一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太绝情了。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莫名其妙?你现在要是和表哥还不定下来,他是不会在自己感情上费心思的,你们家是不是个个都有病啊?你弟弟平常看起来还有几分小聪明,做起事来也是手到擒来,可是为什么已经快二十岁了,还是一个姐控?”

于煌叽里呱啦地吐槽冷鞘,暖暖这才意识到为什么他每天那么忙,原来全是用来”报复“于煌的。谁能想到,”报复“还能起到撩妹的效果。可真是奇谈!

暖暖和于煌达成协议,也因此冰释前嫌,于煌不再对林岸穷追不舍,而暖暖也要做于煌的神助攻,必须帮她拿下冷鞘。

并且为了促进合作,必须透露给彼此一个秘密:到底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确定动心的?

于煌自告奋勇要先说:不过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桥段。

而暖暖却没有于煌这么干脆利落,想了半天才敲定:就是他陪我做小实木家具的时候。

那么早吗?暖暖自己也不敢相信。

那是大三第一学期学期末,当时暖暖已经办理了休学,可是她看到班群里发去木工坊做小实习的通告后还是主动过去了。老师答应了暖暖参与的请求,并同意会给暖暖对应的学分,可是没有人和她一组,倒不是没人愿意,而是这个组是按宿舍分的,同宿舍室友早就和暖暖不相往来了,班中不乏和暖暖往来无怨近来无仇的良善之辈,可是很显然暖暖并不想不识趣地插进去让彼此尴尬。林岸自告奋勇,当暖暖的助手。他学的是建筑,对榫卯结构很在行,并且林岸天生就是一个设计师和工匠,从构思到制图,再到定尺寸画线,裁板锯材,连接整合,打磨刷油上漆,再加上后期的设计说明书与幻灯片展示,一组五六个人花四天时间才能粗糙完成的工作林岸用了不足一天半的时间就搞定了。而暖暖只负责一件事,用锉刀和砂纸磨木头,为了给林岸减轻负担且防止老师责备她在浑水摸鱼,她也装模作样地找点画线,不过那是细致活,每次她做完之后,林岸都要偷偷拿起橡皮擦掉重做。如果不是暖暖拖后腿,林岸大概只需用一天的功夫就能完成她们的狐耳椅了。

木工坊里的噪音很大,暖暖的心却因为无孔不入的噪音感到安静。当时林岸在全神贯注地锯木头,她在聚精会神地磨榫头,时光仓促流失,岁月却静好安然。木屑粉尘在林岸的肩上堆积成霜,同学歆羨痴迷的眼光在林岸的背后散落成暗影。暖暖在那一瞬间觉得世界变得宁静而悠远,人声鼎沸都化成了返景入深林的风吹草动。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木工坊都是死木头,暖暖去感觉回到了森林,她大概就是在那一秒动心的。只不过当时身患抑郁症的暖暖还不能明白那种微妙的情愫竟然是真正情窦初开的感觉。

“你说这是喜欢吗?”暖暖抬头。

“你问我啊?”于煌感到诧异。

于煌自从被杀千刀的冷鞘缠上之后,才开始真正反思,自己对林岸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说实话她说不清什么,但是她渐渐怀疑慢慢确定,那不是喜欢,只是一种美化的感情,也是因得不到而汇聚的痴妄。她之前坚信只要和林岸在一起,她就会成为世界上做幸福的公主,可是她发现她从来没有因为林岸感受到一丝甜蜜与幸福的滋味。和冷鞘在一起则不一样,冷鞘总是戏弄她,找茬,让她丢人出丑,让她窘迫难堪,可是当遇到危难,冷鞘便会毫不犹豫拔刀相助,然后不以为意地沉默,甚至会对她的感谢嗤之以鼻——虽然,感谢二字于煌不是轻易说出口的,可是看到冷鞘为了自己的麻烦与危难奋勇当先然后伤筋动骨,说无动于衷是假的。感谢攒聚成感动,感动积淀成心动,于煌大概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这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男孩。

林岸让她四处树敌伤人伤己,冷鞘却让她在不知不觉中结下善缘在点滴之间品尝到最朴素的酸甜苦辣咸,让她在不自觉中明白了生活的真谛:艺术不仅只有芭蕾油画和钢琴,可能是大妈纳的鞋底和草帽;对你阿谀奉承的人喜欢的可能是你的钱可能是你的颜可能是你的身份地位,都不一定,但一定不是卸下盛装的你自己;孤独地吃火锅本身就是一种气派与狂欢,别人的嘲笑是对你的瞩目与赞叹……

于煌以前的生活是金碧辉煌的,但是和冷鞘相处之后,她才知道,金碧辉煌的东西都是冰冷寂寞的,有血有肉才是生活的本真与意义。

虽然高傲如于煌,她才不想承认自己被冷鞘这个乡巴佬改变与同化了,可是她一想到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心里就像被洒下了花粉一样,只要她浮想联翩,心窝里就有成千上万只蝴蝶款款而至。

“我不知道你,我只知道我不喜欢林岸了。”

择日不如撞日,于煌打算今天正式了断这十几年的执念。

“我要亲自对表哥说,你陪我。”

暖暖觉得这是他俩的私事,自己就不掺合了。“我不去。”

“你就不怕我刚刚的话都是骗你,让你放松警惕的?”

“啊?你不会的,你要是有这种心眼,你早就和林岸成了。”

“你以为你比我高强多少吗?”于煌反唇相讥。

“我可比你聪明。”

“那你怎么没考上清华?”

“哼,弟弟这个叛徒。”

“不许说我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