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诃把他送过来时,许诺了一些东西,无非是说王爵之位,要他去做一切有利于柔然的事。

若是放了旁人都会嗤笑一声,说在长安活得逍遥自在,稀罕什么王爵之位?

可是吉贝不一样,他所求的就是一个体体面面的王爵之位,而不是身为质子在北朝公主身旁,活得像条狗一样。

贱婢奴隶所生,天生蓝瞳,遭尽白眼,他拼命活着,从柔然一路历尽坎坷来到长安就是想要个体面的身份,绝不是顶着质子的名头混吃等死。

顾灵依是北朝帝王的掌中宝,是霍大将军的心头人,若是现在能趁机杀了顾灵依,绝对能引得北朝大乱!

吉贝咬牙,缓缓握紧银镜,只要一刀下去就能杀了她。

而与此同时堂室狭长的小道外,南棹手中弓箭蓄势待发,宇文彻手中折扇上的机关也正对着不远处手握银镜的人。

然而片刻后,吉贝耸耸肩,放下了手中银镜。

这太冒险了,何况顾灵依是个烂好人,对谁都很好,可吉诃虽是他表亲哥哥,却是要和柔然王争王位的人,而他又是柔然王的孩子,他许诺的王爵之位,说不准,到头来是毒酒一杯。

好歹在顾灵依身旁,有吃有喝有玩儿的,等一找到机会他再去投军,得了公主的引荐,怎么着也能在军营里混的风生水起,还是这样划得来。

南棹松了口气,原来这小子就是冒着玩啊,冷不防回头却见陛下赫然而立,杀气凌然,大热天里,南棹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卑职……卑……参见陛下……”连忙跪下后,南棹余光偷偷去看吉贝。

吉贝猛地滞住,哗哗冒冷汗后忽然就明白过来顾灵依身边一直有暗卫偷偷保护。

幸好幸好,他没动手。

吉贝哆嗦着说,然后连忙跪下叩首,把头埋得低低的道:“我,我只是在和公主开玩笑……她老欺负我……我想吓一吓她。”

宇文彻不动声色地收了折扇,冷眸扫过后,负手而行踏入内阁。

德保和南舟规规矩矩跟过去,吉贝和南棹连忙趁机退下。

原木色的厅堂里,顾灵依趴在桌子上睡的正熟,小小的一团,墨发梳成长长的鱼骨辫,冰车里吹出来的凉风把辫尾的丝带吹的一浮一浮,像个不安分的小蝴蝶。

他撑着膝盖缓缓坐在她身旁,也没有去叫醒,片刻后冰车里的冰用尽后,德保要去加,宇文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加冰会弄出来太大动静,顾灵依这种夜猫子,白天里好不容易安安分分睡一会儿,还是别吵醒了吧。

没了冰车,堂室渐渐热了起来,顾灵依睡梦里皱皱眉,额头上薄薄一层汗把发丝黏了起来。

宇文彻摊开描金折扇,轻轻为她扇动出凉风,然后目光缓缓移到窗前,看那夏日里日光苍白如雪,松树就如同翡翠一般凝固在雪里,知了声声、百鸟啾啾,让人觉得夏日里那么静谧。

顾灵依醒来时,宇文彻收了折扇,眸光清冷注视远处。

年轻的帝王换了一身骐驎色窄袖劲装,袖口和领口绣满暗金龙纹图腾,姿容清傲出尘。

顾灵依一吓,立即清醒了大半,支支吾吾道:“我就,就中午睡了一会儿,我上午没有睡,我上午一直都有好好念书的。”

宇文彻侧眸,淡淡道:“我可是说什么吗?”

“你……你来看我吗?”顾灵依隐下心虚,双眉一冒,坐起身来后伸手去扒拉宇文彻,往一旁看了看,问道,“你有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宇文彻下颌微抬,折扇敲了敲她的头,道:“把你上午做的功课拿给我查阅。”

“啊?”顾灵依脸上笑容渐渐凝固,如遭雷击,又支支吾吾道,“我们上午没讲多少东西。”

“那你上午听了什么?”

“这……我上午吧我……听了《舞鹤赋》?对,我听了《舞鹤赋》!”

《舞鹤赋》是宇文彻格外喜欢的一片辞赋,鉴词每每都会考到,顾灵依现在已经会背鉴词的前十句了,若是待会儿被提问到,她靠着这十句鉴词应该是可以撑得过去的。

宇文彻点点头,手中把玩着折扇,道:“那你把《舞鹤赋》背一遍。”

顾灵依噎住,强装镇定道:“背辞赋没什么难的?不如我同你说说鉴词吧?”

“不必了,直接背吧。”

“我可能……直接不了,”顾灵依被逼的快哭了,伸手去抓宇文彻的衣袖,撒娇道,“哥哥,都快暑休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儿吗?”

宇文彻皱眉,挪开手,清冷道:“一日放松、一月放松、你贪玩了半载,去年答应我了什么?你说的刻苦用功,就是如今这个样子?”

这丫头从小在魏霁长大,五岁时跟在他身边一直到现在,当年他执意要把这小鬼就在身边,跟魏霁保证了许多,其中有一条就是教习书礼,涵才养气。

何况她是东海境顾氏王族的后代,当年的东海境顾氏一族个个都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佳人,若是顾灵依养在他身边日日不思进取,怎么说,他都觉得是自己对不起魏霁,对不起东海境顾氏一族。

本来是打算十三岁以前先把书经辞赋教通,十三岁以后再亲自教习琴棋书画,但是光是教写字就足足教到了现在,顾灵依这厮才勉强不算是个文盲。

“哎呀,你怎么老是喜欢逼人家,人家学不会嘛,你要我学这些做什么啊?一不能饱腹、二不能防身,你干嘛非要逼人家学啊?”

顾灵依一听他欲要责备,便恼羞成怒起来,抓着宇文彻衣袖使劲摇晃。

宇文彻眉心微蹙,沉香木骨的折扇敲开她的头,低头问道:“你现在读书不用功,倒还学会了一套歪理?顾依依,朕觉得朕这些时间就是对你太过放松了。”

“唉呀,”顾灵依躲开折扇,伸手抓住扇子,道,“你不要总是敲来敲去的,你有听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吗?都是因为你把我敲傻了,我才背不会呢。”

说着,“哗”的一下把折扇打开,指尖飞旋在空中转了个圈。

宇文彻皱眉,这折扇里是有机关的,正要拿回来,却见顾灵依惊奇道:“哇,哥哥,你这扇面上抄的不就是《舞鹤赋》吗?”

说着,把扇面撑开给宇文彻看上面行云流水的文字。

“感寒鸡之早晨,怜霜雁之违漠。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唳清响于丹墀,舞飞容于金阁。始连轩以凤跄,终宛转而龙跃。踯躅徘徊,振迅腾摧。惊身蓬集,矫翅雪飞。离纲别赴,合绪相依。”

顾灵依缓缓念出来,然后哈哈笑道,问宇文彻:“哥哥,你说把《舞鹤赋》抄在扇面上,是不是也背不会,所以想作弊用?”

说完,自己也愣了愣,然后随即噤声。

完了完了,这是不是就相当于直接告诉宇文彻她不会背?

宇文彻眉头紧皱,揉了揉眉心,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后,认真去问顾灵依:“对你来说,背会这些东西就这么难吗?”

顾灵依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可不是嘛,简直难如登天。

这么跟你说吧,她拥有前世的记忆,尽管前世只有短短十二年,可是对她来说英语是母语,何况她那个时候一年都不见得会开口说些话。

而这一世,她出生时东海罹难,被叔父带着逃亡到孤岛上,依旧是个孤僻到极致的人,五岁被带到雁归山烟柳坞,大概能听懂别人说什么。

十二岁时,才勉勉强强会说会写,你让她现在直接背《舞鹤赋》这样的辞赋,就相当是让小学的人去写高数。

“这样吧,为了让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难,我给你写个东西,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