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长安城门的那一刻,满街的血腥味铺天盖地的卷过来。

顾灵依从马车上下来时,霍三十下意识的把她护在身后。

天上冷月如雪,长安外城寂静的如同荒芜之地,随着巍峨朱门缓缓推开,满街尸骸枕藉,一地血流成河。

顾灵依滞在原地,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霍三十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地狱场景,连忙想去捂顾灵依的眼,顾灵依摇摇头,提着裙子,缓缓走进去。

她六岁时,宇文彻带兵攻下长安,**,也是一个苍月如雪的夜里,推开长安残破的城门,尸骨如山。

宇文彻怕她晕血,连忙捂住她的眼,蹲下身子把她抱在怀里,她趴在宇文彻肩头,紧紧闭着眼,他们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城。

顾灵依对于长安城的第一印象,就是地狱一般遍地哀吟、白骨累累的模样。

时隔多年,这样的场景再次映入眼帘,顾灵依指尖微颤,走在遍地的尸骨上,一时间觉得长安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模样。

她出奇的平静,记忆里前世自杀时满地血迹的场景、东海覆亡时血染海水的场景、长安里尸骸枕藉的场景渐渐交织在一起。

蚰蜒骑马追来时,远远看见他的小主人一身春辰色下裳的锦裙被风微微吹起一角,她走在遍地哀鸿里,没有哭也没有害怕。

记忆中顾灵依总是梳着双平髻,发髻上蝴蝶丝带随着桃夭色的裙子飞舞,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有梳双平髻的缘由,蚰蜒突然觉得,他的主子长大了很多。

——

夜色浓黑浓黑,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子。

宇文彻攻进青鸾门时没有意识到这是陷阱,此时外城里叶昆仑的兵力被牵制着,他料定青鸾门不会有重兵把守。

青鸾门是罪族庶人或者被废的贵族进出皇城的地方,是个不太吉祥的地方,极偏僻狭窄却有铁门防护。

甚至不是宫中常住的人都不知道青鸾门的存在。

如果占领此地,那么无论防守还是进攻都大有裨益,宇文彻轻轻松松就攻下了青鸾门,然而就在进入门中那一刻,宇文彻忽然大喝一声——退出青鸾门!

南舟等人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城门,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箭就像是黑压压的蝗虫朝青鸾门中的小巷子里射进来。

城门犹如机关启动,陡然合上,瞬间把宇文彻和南舟等人隔绝起来。

“南舟,放信号,让大军即刻与大王子挥师柔然!”

宇文彻一边怒吼,一边猛地从马上腾起,长剑挥舞犹如疾风把乱箭扫净。

同他一起困在厚重铁门中下属立即拿起盾牌排成方阵死死护着宇文彻。

“主子——”南舟猛地捶门,目赤欲裂。

放出血色烟花后,他却做不到宇文彻当年的决绝,做不到就这样转身而离。

密实铁门早已把声音隔绝起来,宇文彻身边连五百兵卫都不到。

乱箭射完,叶昆仑从宫巷尽头的高阁上缓缓出现,他看着底下成为困兽的人,张狂而笑。

“宇文彻,你败了——”他大吼一声,笑的眸中湿润。

夜色里,风声阴郁,宇文彻在重重盾牌里,抬头去看叶昆仑。

“叶昆仑,”他握紧长剑,道,“你把外城的精兵全部调集青鸾门,你可有想过朕的重兵全都在外城,你这样做,自己外城的兵全部弃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谋,你如今穷途末路了吗?”

“我要的是你的命!只要你死了,我何会在乎什么?我要的是你的命!”

宇文彻冷眸抬起,嗤笑道:“即使今日你要了我的命又如何?你以为你赢了吗?不日后,朕的大军就会挥师柔然,而后踏破长安,你的死期亦不会太远。”

“宇文彻,我不是你,我要的不是君临天下,我要的只是你的命!我要用你的血去祭奠当年恩主的血海深仇!”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江山霸业,他也不在乎那些世家宗族生死与否,他只想杀了宇文彻后,再从长安杀出一条血路,把赵绾宁送走,去哪里都好,好好活着便好。

他一个赴死之途,莫非还有绝路?

叶昆仑笑的泣血,想起来这数年的忍辱负重、爱而不得,又缓缓道:“宇文彻,当年你何等风光?平定天下、杀我恩主、登基称帝,数年来,你为天下至尊,你妹妹堂堂北阳公主,你们享尽荣华富贵。

而我只能背负着叛主的罪名,从尘埃里再次爬起来,忍辱负重,我的妹妹,就只能寄人篱下,到头来被人弃如棋子!

如今——也该换一换了。”

他口中所说的恩主是沈辅山,当年宇文彻也是带兵把沈辅山围在青鸾门,乱箭射死。

想不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的成王变成了如今的败寇,而当年的败寇亦可以再立在高阁之上,看困兽之斗。

宇文彻缓缓垂眸,手中的剑握的紧了些,知道也许今晚他可能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叶昆仑,你——其实注定了已经是败寇。”

很多时候,一念之差决定了成败得失。

可他要的不是和叶昆仑同归于尽,他想好好活着,去看看他的锦绣江山,再和他的小丫头去喝喝果酒,哪怕再静静看她笑、看她闹也欣然至极。

顾灵依应该已经到南方了吧?说不定正在吃什么好吃的,不知道会不会想起他……

——哥哥,你这么厉害,怎么会输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你一定会赢的。

以前,他平定天下时,很多次深陷困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时,顾灵依就总是睁着大大的星眸,稚气却坚定的同他说。

别人说这样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安慰他,但顾灵依是真的相信。

狭窄的宫巷里,阴风瑟瑟,苍雪破落一地的雪。

宇文彻咬紧牙关,缓缓举起长剑,大喝一声道:“攻入掖庭!”

随即,数百个下属同仇敌忾,死死顶着盾牌不顾一切朝内宫行进。

铁门死死合上,如今可以当做遮蔽的唯有从青鸾门**而进的掖庭。

此时,青铜编钟陡然响起,回**在血流成河的皇宫中。

戍时最后一刻了,月正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