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顾灵依一番梳洗后,换上干净寝衣,墨发还湿着就睡着了。

大夫说,只是太过劳累了。

门外,另个大夫正给吉贝看伤,吉贝看着客栈里华贵的装潢,暗暗惊喜。

能直接把这样大的客栈包下来的人家,肯定家财万贯,他就是进去当个小厮,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于是乎,某个决定蹭吃蹭住的人开始尽情表演。

“哎吆吆,三位公子啊,你们是不知道你们家姑娘多可怜,失足溺水不说,银子也全丢了,还大病一场发了高烧,幸好是我把她从水里救上来,还把自己的银子全部拿出去给她抓药。

听闻她是长安人之后,就一路陪她走到长安,这一路上呀,是历尽坎坷,就前两天有几个差役,瞧你们姑娘家的长的貌美动人,便强行污蔑说我们偷东西,想卖了你们姑娘。

哎,幸好我拼死护住你们家姑娘,这不,你们看我这伤就是那个时候受的……”

檀木坐屏小堂里,吉贝半身脱着,霍三十、南棹、蚰蜒分别坐在一旁。

南棹听得眉头紧皱,饶是知道这小子嘴里半真半假,也是愠怒不已。

就是当年东海覆灭,在岛上逃亡的那五年,他们家主子也没受过这样的罪。

霍三十一身螺青锦袍,革带束腰,身姿挺拔,冷眸扫过南棹和蚰蜒,道:“你们就是这样保护你们主子的?”

蚰蜒皱了皱眉,开口道:“将军在问罪么?那您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罪的?”

这话一出,周围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吉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怎么听着,左边那两个更像是顾灵依的护卫,右面这个颇为丰神俊朗的男子像是……像是喜欢顾灵依?

吉贝挑眉,心里正嘀咕着,却见蚰蜒伸手拿出了个镶嵌红宝石和珍珠玛瑙的银镜。

正是顾灵依之前迫不得已当掉的。

“与其来向我们问罪,不如想想怎么向主子请罪吧。”

说着,把小银镜抛给南棹,冷冷道:“你守在这看好主子,我出去透透气……”

“我也出去透透气。”霍三十也起身,冷眸扫过南棹。

南棹眼观鼻、鼻观心,接过小镜子后用东西仔细擦了擦,眸中隐隐约约戾气沉浮。

吉贝挑眉,忽然之间就觉得火药味重的不行。

结果当天晚上衙门里的几个差役就死了,脖骨断裂而死,霍三十刀都没用,夜里一口气解决的干干净净,连个声响都没发出来。

蚰蜒只晚了几刻钟,进去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忍不住气愤又挨个补了几刀。

南棹后半夜去的,血都凉透了,心想自己不能白来,就挨个割下头颅,丢到山脚下喂了狗。

第二天城中纷纷传闻此事时,吉贝一下子就猜到了。

正是红日初升的时候,吉贝难得洗了个干净,吃的饱饱的,闲着没事想去看看顾灵依时,就看见三个男人在顾灵依门前的阁子里安安静静的喝茶。

吉贝打了个哆嗦,摸了摸脖子,突然就不敢去看了。

这家里又有财又有权的,连个下属都能只手遮天,吉贝突然有点害怕。

虽说是他救了顾灵依,可如果不是他,说不准人家早就平平安安回长安了呢。

霍三十忍不住推门而入时,蚰蜒紧跟着进去。

“你跟着做什么?”霍三十皱眉,冷冽道。

蚰蜒耸耸肩道:“当然是保护我们主子呀,你个心怀不轨之徒,没准对我们主子做什么呢。”

霍三十嗤笑一声,轻轻掀开山水画丝绸帷帐,里面少女的睡颜莲花般娇嫩。

“我便是心怀不轨,你一个江湖门派的人又能做什么?”

“我是做不了什么,小人只是提醒将军一句,她不是别人,你心怀不轨,陛下可知晓?”

蚰蜒笑了笑,余光瞧了瞧熟睡着的人,然后脚步悄悄离开了。

霍三十俯身,眉心微蹙,他从昨晚睡到日上三竿了,连饭都没有用过,身体怎么受得了?

“灵依,”他伸手轻轻摇晃她的肩头,柔声道,“先用过膳再睡可好?灵依?”

正摇晃不醒,却听见她梦中呓语不停。

“哥哥……哥哥,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她又梦见叶昆仑,又梦见兵围长安,有人要杀宇文彻。

惊醒时,双唇苍白,霍三十和南棹都在。

“霍三十,南棹!你们告诉我长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哥哥呢?他在哪?”

南棹愣了愣,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小主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故乡了。

他伸手把小圆银镜递到顾灵依床榻前,缓缓开口道:“朝廷和世家宗族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如今长安不再是暗中勾心斗角的地方,暗度陈仓成了正面对抗而已,陛下把你送到江南也是为了你好。”

顾灵依愣了愣,什么叫暗度陈仓变成了正面对抗?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她抬眸,去问霍三十道:“他的意思是,长安兵变了对吗?叶昆仑回来了对不对?他要杀我哥哥……”

想起叶昆仑,顾灵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煞白,就是那个人,当年差点害死宇文彻。

霍三十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伸手把人拥在怀里,安抚道:“别害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顾灵依摇头,双眸赤红,泪珠随之散落,她猛地推开霍三十,赤着脚下床去质问南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当成一个傻子一样?还问我去江南想要做什么,你什么都知道,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南棹握着剑滞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怎么敢……”顾灵依咬牙,冷眸抬起,伸手抽出长剑,“哗”的一下横在南棹脖颈上。

他怎么敢就这样欺骗她?整整一个月了,她以前说过不管什么样的境地,她都会陪着宇文彻一起,如今他深陷困局,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

“主子……”南棹愣了愣,然后连忙单膝跪下,他从来没见过顾灵依生这么大的气。

顾灵依咬牙,扔开长剑,兀自穿上鞋袜,推门而出。

“灵依,”霍三十追上去,皱眉道,“你要去哪?”

顾灵依回眸,费力推开霍三十,一个趔趄退了几步,道:“霍三十,你也知道对不对,我把你当成好朋友,你也骗我……”

蚰蜒连忙从身后扶住顾灵依,忧心道:“主子,身体要紧。”

顾灵依委屈咬唇,抓着蚰蜒的衣袖,道:“你带我回长安好不好?我不想被他们蒙在鼓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去江南。”

“好好好,咱们回长安,无论成败,属下都陪着主子。”

蚰蜒有些心疼,连忙轻声安抚。

南棹皱眉,怒道:“喂喂喂,你别在这瞎表现行不行?弄的好像跟你不知道似的。”

“喂!”蚰蜒连忙道,“我又不是宫里的人,我知道的时候主子已经去江南了呀,不是你一直陪着主子的吗?”

南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又把责任推给霍三十道:“我一个暗卫,我除了听命还能做什么啊?那霍将军临走时还来道别,他也不曾说呀。”

顾灵依又气又无奈,秀眉紧蹙道:“你们三个在这扯什么皮呢?南棹,你留在这照顾吉贝,带他去秭归城也行,好好照顾他,你告诉他如果长安城的事一结束,我会来接他。”

南棹是江南叔父那边的人,他是顾灵依的护卫,可是某种层面上他和宇文皇族隔着血海深仇,又怎么会愿意为皇室效力?

顾灵依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她说完,有气无力的拉过蚰蜒,道:“你与我回长安。”

霍三十皱眉,心想自己真是白来一趟。

“灵依,”他径直上前,挥手推开蚰蜒,拿着被子把顾灵依裹起来,然后伸手把人抱起往客栈外走,薄嗔道,“你这样子,还没到长安就先病死了。”

顾灵依灵眸忽睁,被霍三十抱着下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霍三十把人抱紧宽敞的马车里,伸手把软榻放下来,连人带被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上面。

然后又唤人拿来吃的,往顾灵依嘴里塞了个糖果,眉目桀骜道:“吃饱了在马车上睡一会,我带你回长安。”

说完,亲自为她驾着马车。

顾灵依从车帘里探出个头,冲南棹大喊道:“你替我好好照顾吉贝,我一定会来接你们的。”

蚰蜒见那马车迅速离去,气的想问候霍三十祖宗十八代,他回头冲南棹道:“听见没,好好照顾他,别跟我说你没用到连个小孩都照顾不了。”

说完,纵马疾驰跟上去,扬了南棹一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