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孤月悬于暗蓝色苍穹之上,群山之间蝉鸣猿蹄,清霜般的月华把长街照的亮堂堂的,四周只有少数行人。
顾灵依一边擦泪,一边拼命跑着,恨不得月亮变成银子掉下来。
从来没在乎过银子为何物的堂堂公主,此时也为了几两银子焦急如焚。
不远处有个包子铺,许是到了晚上店家正在结账,一对夫妇就坐在门前石板上数着银子。
顾灵依指尖微颤,片刻后,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伸手就把银子抢了过来。
“小贼!”店主一愣,连忙扎住架势,伸手去拦。
顾灵依咬牙,正想施展轻功逃走,却被身后妇人一把揪住衣裳。
“你这小贼,把银子拿出来,送她去衙门。”
顾灵依一慌,连忙挣扎,四周行人纷纷过来看。
瞅见她满身血后,两个店家都不由一吓。
“喂喂,这不是今天那个踩了井盖掉下去的小姑娘吗?啧啧,被那差役们抓住打成这样了?”
“可不是么,差役的嘴,吃人的鬼,啧啧,把人逼到来抢钱,啧啧,逼到绝路啊……”
周围人纷纷议论起来,两个包子铺的夫妇愣了愣,都是当地人,三言两语便知道了个大概。
顾灵依摔在地上,连忙哭着哀求道:“求求你们,我朋友……不不,我弟弟他被打伤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大夫说若是不给银子就不给看伤,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才来……”
夫妇俩忍不住恻隐,却也只是恻隐,上下打量她问道:“那你家中可有人?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灵依咬唇,红着眼睛道:“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但是我家就在长安,我哥哥他有钱,还有我朋友们,他们肯定都在到处找我呢,求求你们帮帮我吧,等我回来长安,我一定会把银子还给你们的。”
夫妇俩皱眉,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小丫头片子,瞅着这模样倒也不像是个小叫花子。
“你家在长安哪个地方住啊?你可不要说瞎话,我们是去长安做过生意的,你且说说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都姓什么?”
顾灵依想了片刻,然后哽咽道:“容大人你们知道吧?就是礼部尚书容得意,我……我是他的女儿,因为同家里生了气,才跑出去,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男主人愣了愣,然后惊奇道:“你说的是容得意大人?未听闻他有过女儿啊?”
容得意这厮干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事,名声是响当当的,也算是个红人。
顾灵依咬唇,正要在编,却看见男主人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你不会是纵春楼阿孟姑娘和容大人的私生女吧!?”
顾灵依懵了懵,然后当机立断道:“对!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爹爹和我娘亲一定会好生报答你们的。”
女主人想了想,跑到屋里,拿出来个湿淋淋的帕子,照着顾灵依的脸擦了擦。
然后惊艳道:“啧啧,这小脸蛋儿长的竟然不会是个小叫花子去,我见过纵春楼的阿孟姑娘,倒还有点儿相似呢,你当真没有说谎?”
“我爹爹和娘亲一定会报答你们的,”顾灵依避重就轻,泪眼朦胧道,“求求你们了,我这就与你们写个字据,等来日我定亲手奉上谢礼,或者你们去纵春楼去取,你同他们说——灵依姑娘欠的银子,他们一定会归还的。”
夫妇俩面面相觑,周围人都在议论,她摔在地上,脖颈上都是血,有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她被欺负了去。
本地常住的人都是邻居,得要面子,想了想,妇人主动上前塞给顾灵依银子,和蔼道:“啧啧,这可怜的小娃娃,我们呀,都是菩萨心肠,你可要记着我们,就当又做了一桩善事儿,去吧去吧,用不着写什么字据的,等来日再还了银子便是了。”
月色清澈,映在她的眸子里,愈发湿润。
顾灵依愣了愣,握着手里的银子忍不住感激涕零。
她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腰身,双臂抬起后缓缓覆合,然后弯膝而跪,额头轻轻触底,仪态端庄,标标准准的宫廷礼仪。
——
长安西山郊野,今夜的月华清丽皎洁,如同一颗不染纤尘的珠玉。
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有大概二千精兵驻扎于此,蓄势待发。
霍三十负手立在营帐之外,抬头去看天上明月。
那样皎洁清丽的明月,就好像是某个小姑娘的眉眼,远远一看,便为之颤动心弦。
“将军,咱们真的要守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副将颇有些焦躁,霍三十却一再沉默。
帝王的旨意,连兵符都给了,所以无论长安城中成败与否,他们都得挥师柔然。
可这些精兵们大多都是帝王手下的长安兵位,他们又怎忍心看着长安陷落?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效忠的年轻帝王,就这样死在宗族手里?
“将军,眼下一叶寻幸已死,叶昆仑独领兵权,长安城中打着拉锯战,陛下手中兵力不及宗族,谁也不敢断言这是场胜仗?将军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篡位谋权吗?请将军三思啊……”
霍三十眉心微蹙,望月而叹。
比起所有,他更担心若是这场仗真的败了,乱臣贼子篡位谋权,即使他挥师柔然,而后再踏平长安,可是顾灵依该怎么办呢?
届时他远在柔然,如何顾及的到这里?纵使她身在江南,可是哪怕不远万里,那些宗族世家们又怎么会放过她?
霍三十五指渐渐收紧,心里陡然冒出“亡国公主”这四字来,然后眸光不由阴沉了些。
顾灵依曾经同他说过,她本为东海境顾氏王族的郡主,出生时,正逢削藩,满门都死在了那个时候,后来被宇文彻养在身边得以保全性命。
顾灵依——万千亡灵可缓缓归依。
一出去就失去所有的人,亡族的郡主,他又怎么忍心让她再经历一遍亡国的痛?
“将军,咱们前去助战吧,就算绝了后路又怎样?长安如果真的败了,我们胜了柔然那一仗又怎样?”
霍三十抬眸,副将还欲再说什么,暗哨忽然而至,同霍三十禀报道:
“将军,属下得了个消息——公主在去江南的路上遇刺失踪了,如今生死未卜,陛下那边应该还不知道。”
月华清寒,银甲生辉,霍三十喉结猛地一动,身上的桀骜不驯全部被激出来。
手中长剑陡然抽出,寒光一闪,霍三十沉声下令:“众士听令!尔等随副将军助战长安,暗哨之人随我出城!”
他今天是要抗旨不尊了,副将等人立即拱手领命。
这是他们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北朝的战神,他们愿意为了长安流尽最后一滴血,可是他们也希望如果真的败了,他们的大将军可以有一条后路,去为他们踏平长安乱贼,报仇雪恨。
夜风习习,霍三十纵马疾驰,披风猎猎作响,他握紧缰绳,脸色阴云密布。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动顾灵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