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是褪去了所有光环,沦落到尘埃里时,才会慢慢发现这个光怪陆离世界的原本模样。
她被宇文彻娇宠着长大,没吃过什么苦、更没受过什么罪,连皇宫那种不该是挚纯天真之人待的地方,宇文彻都无微不至的铺好了所有的路。
故而她从来都是走在铺着华毯的康庄大道上,哪怕摔倒了也不会疼。
顾灵依的世界,在青云之上,那么单纯却也被无形禁锢着。
然而吉贝却是第一个把她从琉璃世界里带出来的第一个人……
“顾贱贱,你怎么那么拗呢?这罪就是认下了,顶多也是挨几顿板子罢了!跪下啊!快啊!”
逼仄的审堂里,吉贝一边跪下叩首,一边拼命扯着顾灵依,要她跪下认罪。
几个差役吊儿郎当的坐在发霉的木台子上,喝了口酒,那鞭子指着顾灵依道:“本来这偷个井盖儿也不算什么大罪,但你打了我们的官差,老子治你个死罪,都没人敢为你声张!”
顾灵依咬牙,赤红着眸子,不顾一身的泥渍,义正言辞吼回去:“我们没有偷,若是偷了那边敢做敢当!打你们是你们活该!你们身为官差,不为民办事也就罢了,上来便先动手,张口闭口便是打杀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这般胡作非为,不怕我去状告吗?”
“状告?”差役皱眉,抠了抠牙,挥手猛地把铁丝鞭子挥舞过去,骂道,“老子今天打烂你的嘴,让你去状告?”
顾灵依睁着眼,扬手接过鞭子,正想伸手打回去,却被人一脚蹬在腿腕子上,“噗通”一下就猝不及防的摔在地上,然后立即被押在地上。
差役过去,一把揪起她的头发,怒道:“你个小贼,胆子挺肥的。”
顾灵依死死瞪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个不停,映着烛光,氤氲出一片血红。
“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敢欺负我,我哥哥,我哥哥会把你们千刀万剐……”
差役愣了愣,然后推着她的头一把撞到潮湿的墙上,讽刺道:“你个小叫花子的哥哥是个老叫花子不成?”
“顾贱贱!”吉贝连忙去扶,却被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指骨握的红肿,连忙跪在差役脚底下,一边叩首一边道:“官爷,我家姑娘是个不识好歹的,你别同她一般计较,小人认罪……我认罪,那梅花儿井盖儿是我偷的,与她无关,要打板子就打我吧,天都这么晚了,别耽搁了官爷们用膳才好。”
差役挑眉,心里确实还惦记着晚膳,便抬腿蹬在吉贝头上,抠了抠嘴角道:“本就是个小事儿,谁让你们一点规矩都不懂呢?”
顾灵依皱眉,红着眸子挣扎道:“你们这些人……”
“你闭嘴!”吉贝咬牙,猛地呵斥,阴鹜的瞪着顾灵依。
说完,又扭过脸,一边笑着讨好差役,一边把全身上下摸遍,猩红着眼睛道:
“官爷你也看到了,我们就是一群小叫花子,穷的实在没办法了才去偷的井盖,不是我们不懂规矩,要不官爷您宽恕这一次,等我出去了,我想方设法,顶着毒日头也给多去讨几个银子来孝敬您。”
差役嗤笑,冷道:“你个臭乞丐一天能讨多少钱啊?”
吉贝愣了愣,不知道这差役心里在打什么鬼算盘。
“小爷我瞧着这个女娃儿虽满头污垢的,倒也有几分姿色,不如卖了去,也算是抵了这桩罪。”
说着,拿着草绳准备去绑顾灵依。
顾灵依五指收紧,猛地挣脱开来,双眸赤红,像个笼中困兽,怒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饶是她会武,可此时手无寸铁,又是对着一群豺狼虎豹,只见奋力挣扎中,一拳打在差役的眼睛上,顿时血流如注。
顾灵依愣了愣,连忙别开头,她略微晕血,见了血腥便欲昏厥。
片刻之后,差役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抡起铁棍,狠狠咬牙,“啊”的一声朝着眼前小丫头猛地打下去。
她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恐惧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然而只觉得一阵疾风掠过去,“咚”一声后,却丝毫没有痛楚。
顾灵依愣了愣,然后睁开眼睛。
扑身挡在她跟前的少年,额前碎发不知何时黏在后面,露出来的蓝瞳逐渐涣散,伏到的芦苇一般昏倒在血泊里。
她指尖微颤,凄厉一声道:“吉贝——”
残阳如血,暮色缓缓侵蚀白昼,小街上稀稀拉拉的人穿梭在暮色里,瞅见这场景时大多都步履匆匆,生怕惹上什么祸端。
她背着吉贝,一边哭一边四处去找医馆,脸上又是泪水、又是血水、又是污渍,好不狼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识时务,早该和他们认个罪,顶多打几个板子就好了,我不该任意妄为,都是我害的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初夏的黄昏,天上每一朵云都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油墨,这条街上没有灯,远处层山高耸,残霞很快被层山叠嶂遮挡起来,不见了颜色。
隐约能听见子规的啼声,回**在长长的街巷里。
吉贝趴在她的肩头,后颈血液缓缓流淌到胸前,又顺着顾灵依的脖颈一滴一滴在地上生出妖冶的花。
她背着他艰难行走,四处张望,留下满街的血脚印。
“吉贝,对不起对不起,等你好了,我带你回长安,我带你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是有人敢欺负了你,我就带着人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给你出气报仇……”
吉贝恍恍惚惚听见,听见泣不成声的哽咽,知道她定然是哭的跟个花猫似的,便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脸。
然后虚脱道:“顾贱贱,你叫什么啊?”
听见他说话,顾灵依惊喜万分,侧颜上沾了血花,笑着哭道:“我叫顾灵依。”
吉贝在心里琢磨,知道是定然是“灵动、小鸟依人“里面的那两个字,却为了调侃贬低故意道:
“顾……零一?好难听的名字,你怎么不叫顾二三?还是叫你顾贱贱算了,你个贱人,又笨又蠢,长了个脑袋就只是为了出气儿用的……真不知道是谁把你养活这么大的,也真不容易,我要是你爹娘,有你这么蠢的傻妞,我一头撞死算了……
或者我直接把你掐死,省得让你活这么大去祸害别人,改天碰着什么歪脖子树了,你拿根绳吊死算了。”
顾灵依笑了笑,泪眼盈盈,听见他说顾二三,便想起来她同霍三十说自己名字时,也曾因谐音被误会,便吸了吸鼻涕,同吉贝道:
“我带你去寻大夫,让他把你治好,等他把你治好了,我带你去长安,你不是想去投军吗?我认识霍将军的,我让他好好提拔你,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大英雄。”
吉贝没力气翻白眼,后颈阵阵剧痛,强忍着骂道:“你可就吹吧……”
天色渐渐浓黑,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银辉流淌一地清华。
小药铺里,顾灵依背着吉贝踏过门槛,许是因为整天都没吃过东西了,脚步虚的很,一个不稳膝盖就磕在地上。
她连忙稳住身子不让吉贝摔下来,小药铺里还是砖地,硌得膝盖生疼生疼。
出来个中年大夫连忙扶她起来,惊道:“啧啧啧,你们两个小叫花子怎么一身的血?”
顾灵依把吉贝扶在一旁的榻上,哭着道:“大夫,您快来看看他,他受伤了。”
中年大夫连忙上手,让瘦弱的少年趴在软榻上,瞅见后颈上血口子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由分说,连忙止血包扎,吉贝早就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身上又虚脱又发烫。
“啧啧啧,他失了血又发了烧,得好好治啊。”
然后是嘴上这样说着,可是包扎完后就立在一旁,拈须上下打量顾灵依。
顾灵依焦急道:“那您快给他用药啊。”
“用药也行,不过得花好多银子,你个小叫花子,你有钱吗?”
她愣了愣,眉心微蹙,两只手空空的,除了一身的血渍什么都没有。
中年大夫哼了一声,不悦道:“那你现在出去讨吧,先把方才的纱布钱给掏了,等你什么时候讨到了银子再来付药钱,我再给他用药。”
“这是一条人命啊,”顾灵依连忙恳求道,“求求您救救他吧,我现在没钱,可等我有了钱一定会还给您的。”
大夫皱眉,一把挥开衣袖,嫌弃道:“我这是药铺不是佛寺,难不成要我给你们垫钱?人命又怎样,一条小叫花子的人命能值多少钱?不给钱现在就走!”
说完,就要把吉贝从榻上掀起来,顾灵依连忙拦下,焦急哀求道:“您等着,您再等一等,我现在就出去寻钱,一会儿我就回来给您银子,先用药、先给他治伤。”
她说完,便咬牙转身,跑到门前又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少年,泪眼朦胧,同大夫交代:“您先给他用药,我一定会把银子拿出来,他若是耽搁了病情,出了什么事儿,我做鬼也是要来寻仇的……”
大夫撇嘴,看那小丫头孤零零的跑出去,迟疑了一会儿,一边抱怨着自己怎么摊上了叫花子,一边不情不愿的用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