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像顾灵依在青云阁时,大师兄一遇上大试就恰好生病。

就想现在,偏偏她自己一个人时就被人追杀,带一圈暗卫时,反而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危险。

已经临近午夜,若非是天上月光正好,郊野里是根本看不清东西的。

她一路折回,约莫着走了几里路,快出郊野小路时,一群浑身杀气、穿着夜行衣的人手执长剑迎头而来。

顾灵依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摸出衣袖里的小圆镜子,然后缓缓退后。

“什么人?”她皱眉,厉声去问,夜风“嗖”的把她的衣袂吹拂起来。

那些人瞧着她,对视几眼后,互相点了点头,似乎是确认了身份。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的刺客一个箭步横冲而上,长剑刺来,迅若疾风。

顾灵依心中一绷,立即躺身退后,捏紧手中银镜,迅速转动机关尖锐刀刃锋芒毕露,趁其不备,“嗖”的一下就划破了眼前人的胳膊。

“嘶……”那人猛地一疼,连忙避开,他没有想到过眼前纤弱的女孩竟然会武功。

顾灵依细眉颦蹙,反应迅敏,腹间用力,一个横踢狠狠踢在那人心口处,然后反手一击就把那人手中的长剑抢了过来。

继而身形敏捷,一个剪腕花把刺客逼的连连后退。

顾灵依握紧长剑,试图威胁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知我是北阳公主?你们如果今天敢对我动手,陛下定然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这些刺客根本就不同她废话,一起涌了上来,招招致命!或许他们本来就知道她的身份。

顾灵依咬牙,把一套剑法舞的滴水不漏,然而很快就落了下风,眼看那长剑几乎从她发丝间穿过去,顾灵依没多想,挥手一撒,燃点极低的特质药剂劈头盖脸朝刺客身上泼了过去。

瞬间,刺客身上立即燃烧起来结绿色的火焰来。

顾灵依趁机施展轻功,连忙退后数十丈,然后取出衣袖中小小的烟花竹,猛地一拉,血色烟花立即在黑夜中肆意绽放,天上清脆一声响,惊起飞鸟。

这是信号,近身的暗卫门每隔五个时辰都会遣人向随行的几队暗卫报平安消息,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可立即拉响烟花。

那数十个刺客好像也认得这血色烟花,都不由有些慌张,连忙扑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一时间也不敢再去近顾灵依的身。

来不及多想,顾灵依施展轻功,如同轻盈飞燕迅速消失在郊野森林里。

脑中又迅速闪过,方才同那些刺客打动的画面,然后她突然发现那些刺客用的招式亦是皇宫中禁军侍卫们,或者暗卫们所练的武功。

顾灵依心里忍不住慌乱起来,能调动这些人来刺杀她,定然手中权势极大,长安定然是出了事!

午夜明月悬在高高的天空中央,天上乱星密布,纵横交错,一片的混乱。

她咬唇,双眸瞬间猩红,一路轻功飞过直到黎明时到陌生小镇,马市刚刚开,她一眼挑中了匹黑马。

刚开市,就来了生意生意,赶马的人一喜,连忙道:“姑娘你好眼光啊,我这匹马……”

话音还没落,顾灵依“嗖”的一下直接骑上马,抛给那人一张银票后,立即朝东赶过去。

那人看着手里的银票,一时间又惊又喜。

顾不得一夜未眠,大汗淋漓,她骑马沿路奔驰,直到中午时马也累的跑不动了。

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子,她筋疲力尽下了马,心里焦急的不行,也不知道长安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宇文彻现在安可否。

正是桥头,一条大河顺东而流,她牵着玛丽在石拱桥上,浅云色束腰长裙缓缓漂浮。

正想寻处客栈吃些东西喂喂马,却突然听见一旁的湖边扑通一声。

顾灵依连忙看过去,原来是个男孩从桥上摔了下去。

“救命啊——”那男孩在水中扑腾着脑袋,时不时浮出水面,大声呼救。

落霜的早晨,河水并不平静,周围人立即俯在桥栏上低头去看,却竟无一人要下水相救。

顾灵依松开缰绳,跃过桥栏“噗通”一声跳入水中。

大河深数丈,河面与河底温差巨大,顾灵依屏息,一瞬间冰冷的河水瞬间刺透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也顾不上什么追着那不断沉入河底的男孩游过去。

暗蓝色水中,白裳如一朵柔软的巨大花朵,她灵敏如同鱼儿,伸手抱起男孩,然后带着他迅速往上游去。

出水后,两个人湿淋淋的,顾灵依把他扶到岸旁,气喘吁吁地问道:“你没事吧?”

这男孩看着约莫十二三岁,瘦瘦的,脸上浸了水,唇红齿白,瞧着比女孩还要清秀几分。

还不等着男孩回话,远处忽然跑来个中年男子,大喊道:“我儿!是谁把你推下的水?”

顾灵依捋了捋头发,勉强站起身来,估计这男子是男孩的父亲吧。

她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这男孩儿惨白着脸,缓缓抬头,抬手指着顾灵依,有气无力道:

“是她……就是她把我推入河中的……”

顾灵依瞬间就懵了,那男孩儿父亲一听,立即过来抓她,大吼一声道:“你是想见官还是想私了?”

敢情她这是遇上碰瓷儿的了,顾灵依瞬间大怒起来。

衙门公堂上,县官儿挑着二郎腿,慢悠悠的升堂。

顾灵依一身水淋淋的,又气又恼,对面是那一对儿父子。

见官就见官,对簿公堂就对簿公堂,她倒要看看这一对儿碰瓷到底有什么高明手段,她行的正坐得直,再说桥上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是她见义勇为,下水救人,怎么能空口白牙去污蔑她害人呢?

那父亲一脸横肉,膀大腰圆,指着顾灵依恶狠狠道:“县官老爷就是这个恶毒的女子,她竟要推我儿溺死!”

顾灵依气的浑身发抖,立即反唇相讥道:“你血口喷人,我明明是在救你孩子,再说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推他?分明就是我见义勇为碰上了你们这对碰瓷的!”

公堂之上,那县官儿老爷,见这两方都气势汹汹,继续悠哉悠哉翘着二郎腿。

公堂之外围观的人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他们忍得这一脸横肉的男子正是当地有名的泼皮无赖,人人都躲着,这小姑娘倒也是胆大,竟然不怕他。

醒木一拍,县官老太爷发话了,慢悠悠的问道:“你们各执一词,可有证据啊?”

顾灵依秀眉紧蹙,握紧拳头转身直面众人,大声道:“在桥头上大家都瞧得清清楚楚,是我下水去救的人,哪位好心人快快出来做个证?”

话落良久,并无回应,只见周围人或是议论纷纷、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肯站出来作证的。

顾灵依五指握的发白,拳头忍不住颤抖起来,心里渐渐越来越凉。

人大多都如此,不与自己的利益相关,便无动于衷,更不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去冒一点点险,因为比起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安危,所谓的真相一文不值。

躲在男人身后的男孩喉结微动,忍不住盯着顾灵依去看,鼻头有点酸,又心想到这人真的是好不识趣,明明几两银子就能解决的事儿,瞧她也不像是个穷人,却非要来见官。

县官缓缓把二郎腿放下来,下属端来茶,他轻抿了一口,眸光暗暗流转。

如今世态炎凉啊……

“看吧,你这害人的凶手!”那男子得意的笑了,又大声朝人群中道,“你们谁看见他推了我儿,快快出来做个证!”

话音刚落,立即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跳出来,指着顾灵依道:“就是她就是他推了这孩子,真是好狠的心呀,前几天阴雨不断,那河水流得那样急!”

顾灵依咬牙,气的红着眼睛道:“既然你说是我推的他,那我又为何去救他?”

“咦咦咦?你这女儿家家的,怎么如此心眼儿之多?明明是你推了我儿之后,害怕别人发现,故意跳入水中把衣裳都弄湿的,我的孩子他是自己爬到岸上的!”

一旁男子立即附和道:“对呀对呀,这孩子是自己爬上岸的,这坏心眼儿的丫头是故意把自己衣裳弄湿的!”

顾灵依愣了愣,有口说不清,气的脸色涨红,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有点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慌乱感瞬间又涌遍全身。

就像是那晚宫禁夜里,简重山意外死时,那太监大喊是她杀人时的慌乱无措。

眼泪忍不住就一滴一滴淌下来,顾灵依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无助的去瞧县令,这么明显的碰瓷,定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吧?

县令喝了口茶,挑挑眉,思量了片刻后,慢悠悠道:“既然证据确凿,如此恶毒之人,确实罪不可赦,赐杯毒酒直接杀了吧。”

瞬间,四周哗然!顾灵依如遭雷劈,浑身凉透。

那两个男人也傻了眼儿,自己不过是想碰瓷儿要些钱罢了。

“来人,带下去正法吧。”县官挥了挥手,立即有人去抓顾灵依。

公堂之上,顾灵依擦干眼泪嗤笑一声,已经暗暗掏出浓硫酸,她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她。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那男孩连滚带爬的跪到公堂中央,身子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别别别,我是被人指使来碰瓷骗钱的!这位姐姐确确实实是好心来救我的。”

说着,咧嘴嚎啕大哭起来,额前碎发遮了半边脸。

瞬间,那两个男子立即跑过来拳打脚踢,顾灵依皱眉,上前一脚踹开这两人。

男孩泣涕涟涟,连忙躲在顾灵依身后。

县官勾了勾唇,暗叹自己果然好手段,想了想又道:“哼,你们这些泼皮无赖,讹人钱财,做尽伤风败俗之事,来人,把他们三人关入大牢,严刑拷打!”

两个男子瞬间慌了,转身就想逃,却被人死死压在地上。

顾灵依皱眉,她怎么觉得这县官处置事情如此轻易草率?

“啊啊啊,不要啊,不要!我是被他们逼的,我也是前不久才来到这小镇子上,我是被他们逼的!”

男孩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躲在顾灵依身后。

顾灵依伸手把这小孩子护在身后,仰头朝县官道:“喂喂喂,这就是个小孩子,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被逼迫的,你们把它关进去严刑拷打,又有什么用呢?”

县官开始细细打量这小姑娘,然后眼前一亮,这小姑娘身上穿的衣裳是云锦,头上戴的发簪是琉璃玉簪!

想了想,他故作秉公执法道:“去去去,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他们这是犯了罪,必须绳之以法,除非有人愿意……”

顾灵依咬牙,看着身后就那么大点儿的男孩儿,一巴掌把几张银票拍在县令桌子上,怒道:“行了吧?”

“哎呀呀,”县令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线,眼冒青光的把银票收好,然后几位慈祥和善道,“不打不相识,去吧去吧,本县官这也算化干戈为玉帛了,嘿嘿,小姑娘真是个大善人呢。”

顾灵依愠上眉梢,气呼呼的转身就走,然后越走越觉得这县令是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的。

真是民间出人才,敢情她、男孩、还有两个骗子,都被这县官耍的团团转。

吉贝哭哭啼啼的连忙跟在顾灵依身后,顾灵依气的眼前冒着金星星。

跑到桥边时,马也被人偷走了。

顾灵依气的跺脚,怒不可竭道:“都是因为救你,我马还在这儿,都没管,直接跳水里了,现在马也被人偷走了,钱也没了!”

吉贝擦了擦眼泪,捏捏扭扭道:“要不你再去报一次官,看看是谁偷了你的马……”

“你长脑子了没啊?你不知道那县令猴精猴精的呀?你再去报一次官,他能剥你一层皮!”

吉贝皱眉,额前碎发略微干了些,他连忙把左眼挡住,然后朝顾灵依反唇相讥道:“你才没长脑子呢,我又没让你救我,谁让你爱管闲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