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片刻便是长长一生,梦里一言一行都是日积月累的日有所思。
她就梦见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不久雾气就陡然变成了血红色,一团一团翻涌在皇宫的上空,妖冶诡异。
顾灵依什么也看不见,却执拗的往前跑去,每跑一步,心里的恐慌就又多了一分。
他们说宇文彻被困在皇宫里了,她要去救宇文彻!
然而她寻遍所有,独独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顾灵依越来越害怕,不停的问身旁的人宇文彻他在哪里。
然后这时血色浓雾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个身影,他拿着滴血的长剑指着顾灵依。
顾灵依回头,脸色瞬间涨红,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是叶昆仑!是当年宇文彻还未登基时,差点要了宇文彻性命的人!
叶昆仑看着她说,宇文彻已经死了,接下来就轮到她了。
顾灵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立即朝叶昆仑大吼,她说叶昆仑是个手下败将,他杀不死宇文彻的。
刚说完,那剑就迎头刺进了自己心口!
“啊——”顾灵依猛地惊醒,额头上一片冷汗。
马车缓缓行在郊野森林里,吹来丝丝的凉风,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啊……顾灵依拍拍心口,心想怎么忽然梦见叶昆仑了呢?
“太可怕了,”顾灵依握紧手里的嵌玛瑙小银镜子,心有余悸道,“梦见自己死了太可怕了。”
南棹听见里面的动静,便伸手敲了敲窗子,问道,“主子?您怎么了?”
顾灵依闻声下了马车,刚出来就见天空一轮明月,皎洁明亮如同美玉。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离开皇宫的第七日时,天终于放晴,一轮霁月美轮美奂,六月的天气,马车行到郊野时,已经可以见到萤火漂流的景色了。
顾灵依把手抬得高高的,想要伸手去摸月光,然后回答南棹道:“没事没事,马车里睡着不舒服,咱们还得有多长时间才能到江南啊?”
“大概还得半个多月吧。”
他们已经离长安很远了,南棹悠悠的牵马而行,又问顾灵依道:“主子,江南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您要是到了江南第一件事想干什么呀?”
顾灵依耸耸肩,伸手帮南棹牵着马道:“想写信啊。”
“嗯?写信?给陛下?”
顾灵依点头,一边牵着马,一边用袖子去扑萤火,有些无聊道:“这到江南少说也得一个月,再在江南待上两个月,回来再一个月,前前后后,半年都过去了。”
南棹笑了笑,索性把马扔给顾灵依去牵,自己一蹦,蹲在车篷前室的软垫上喝酒。
“回江南多好啊,主子您自幼生在东海,江南可不离故乡近些吗?再说魏主子常年思念您,您这次回去,他定然是让您过了新年再走的。”
南棹口中的魏主子就是顾灵依的叔父。
顾灵依耸拉个脑袋,默默牵马,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南棹:“南棹,你是我叔父派来的人吧?”
“啧啧,这么多年了,您现在才明白过来?我就差直说了……”南棹喝了口酒,有点嫌弃自家主子。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感叹叔父真是用心良苦,特意在宇文彻手底下安插奸细。
“对对,话说回来,这事儿还真就巧,当年我进宫成了暗卫,废了好大的劲儿,那时候就知道公主要选随身暗卫,我那是多方打点、准备充分,就是害怕没选中,没想到主子您还真就直接选了我,嘿嘿,缘分啊缘分……”
“呵呵,”顾灵依瞪了南棹一眼,嫌弃道,“你确定你准备充分?你当时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来行礼时都行不对,傻愣愣的,一群人中就你最突出,我那是一瞧便觉得这人就是同道中人,才直接选了好不好?再说我哥一共就挑出来十个,我有啥可选的。”
南棹:“……呵呵,主子,您这样说,我还真是觉得有点儿没面子。”
他当时还喝了很多酒来庆祝自己终于完成任务。
顾灵依莫名觉得有些烦闷,瞅着南棹那嗜酒如命的模样,调侃道:“南棹,得亏你早出生了个一千多年。”
“嗯?”南棹咽了口酒,有点疑惑不解。
顾灵依瞅了瞅南棹手里拿的一坛子淡绿色醽醁,心想现在的酒都是拿粮食酿造的,多喝一点儿也没什么问题。
要是搁到一千年后,酒里全是各种化学添加剂,今天多喝一点,明天多喝一点,后天说不定就猝死了。
“唉,”顾灵依叹了口气,又想起来什么便同南棹抱怨道,“我去年和我哥埋在天镜宫荷花池旁的桂树一坛子果酒,本来今年开春时就可以取出来喝的,一直也没有机会,如今怕是要等到明年再喝了……”
南棹挑眉,不知道她这话里的意思是舍不得美酒啊还是舍不得相约一起饮酒的人。
想来想去,南棹苦笑了一下,有些感叹世事无常且又荒唐。
当年东海境顾家满门因削藩被抄斩,算起来顾家和宇文皇族算是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可偏偏顾灵依在宇文彻身边长大,两个本该你死我亡的人,成了彼此最亲密的人。
南棹叹息,他经历过那场削藩的血战,见过东海血流成河的模样,他恨极了宇文皇族的人。
可偏偏也为了顾灵依,不知不觉也在皇宫里待了多年……
世事荒唐,猝不及防。
“南棹,你在发什么呆啊?酒都斜出来了。”顾灵依皱眉,一边牵着马,一边去提醒南棹。
话刚落,就远远的瞅见一个挑着扁担的佝偻身影。
顾灵依皱眉,歪头思量这么晚了,郊野里怎么还有人。
南棹立即下了马车,不动声色的牵马在顾灵依身前。
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进,顾灵依定眼去瞧,原来是一个老婆婆,那扁担挑着的东西看起来重重的,把她压的身子几乎成了把弓,满头白发乱糟糟的散起来,使人看不清楚她的脸。
顾灵依顿时起了恻隐之心,连忙就想上前去搭把手。
南棹知道顾灵依的性子,抢先一步上前帮忙,谁知那老婆婆摆摆手,示意她自己可以。
而后,她又用沙哑至极的声音问可不可以讨口水喝。
顾灵依点头,道:“当然可以了,您等着,我这就去给您拿水。”
说着,小跑回马车上,不一会儿就蹦蹦跳跳端出来一碗清清澈澈的凉茶。
南棹接过来,递给面前身形佝偻的老婆子,双眸缓缓眯起来,这老婆子的声音沙哑的就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她大口大口喝茶,仿佛是真的渴极了。
喝完后,双手捧上茶碗,又用像是硌着粗糙沙子似的嗓音连连道谢。
说着,竟然弯腰从扁担里面拿出了两个大黄柚子,双手捧着向顾灵依走过去。
南棹瞳仁微缩,缓缓活络着指骨。
顾灵依一喜,正要接过来,却又想到这老婆婆定然谋生不易,便连忙推辞道:“不必了,不必了,不过一碗水而已,天这么黑了老婆婆快些回家……”
谁知话还没说完,眼前人忽然自袖中露出一截锋芒,然后猛的向顾灵依刺过去!
“贱人!我这就为郡主报仇!”加嬷嬷咬牙,握着匕首,面目愈发狰狞。
顾灵依一惊,连忙后退,南棹早有准备,抬腿一个横踢,猛地把人踹飞出去,然后连忙把顾灵依护在身后。
随即,近处跟随着的数十个暗卫齐齐涌出来,立即把这行凶的老婆子绑了起来。
南棹环着双臂,嗤笑道:“故意装作偶遇,又想近公主的身,还知道公主喜欢吃柚子,你这行刺的意图真是也太明显了。”
顾灵依余惊未了,上前皱眉道:“你这老刁奴不好好待在你自己主子身边,想来刺杀我?说!是不是宇文婷指使的你?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南棹心下一绷,暗叫不好,顾灵依根本不知道宇文婷死的事,如今这老婆子一说,很多事情都会被牵扯出来。
正想上前把人直接解决,却还是晚了一步。
加嬷嬷破口大骂道:“贱人!是你杀了郡主!你这不知哪里来的野种,郡主才是陛下的妹妹,你这野种竟然是嫉妒公主才痛下杀……”
话还没说完,顾灵依瞬间怒了起来,四下瞅了瞅,猛的拿柚子砸在加嬷嬷身上。
“你这老刁奴再说一遍试试?!”她双拳握的发白,气的脸色涨红。
南棹横起剑,立即想要杀人灭口。
“慢着,”顾灵依细眉颦蹙,反应过来道,“她方才说什么?我杀了宇文婷?宇文婷……死了?
平野上星光庄严普照,流萤在风中颠沛流离。
南棹屏住呼吸,抓着顾灵依转了个身,同她一起上了马车,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暗卫们立即处死这老刁奴。
“先前没机会告诉您,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估计是恶人有恶报吧,宇文婷回江东探亲时,在船上不慎失足溺水死了。”
南棹耸耸肩,避开顾灵依的眼睛。
顾灵依愣了愣,他这话说的就跟路边捡来的流浪猫一不小心又弄久了一样。
可宇文婷不是流浪猫,她是北朝的和亲人选!是宇文彻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是叶国公的外甥女!
顾灵依虽没什么心机,可是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如果宇文婷死了,那作为北朝唯一的公主,她必须去和亲。
宇文彻管她甚严,如今竟然准许她回江南,这一瞬间顾灵依突然就有点明白过来了。
她缓缓收紧五指,脑海里又缓缓浮现那天霍三十送她时一身银色军甲的模样。
他又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要去江南?
星光肃穆庄严,如碎银般洒下来,平野上一片霜白。
顾灵依猛地抬眸,陡然间又想起来叶昆仑的身影,一瞬间,脑海里所有的碎片开始连成一串。
半晌,她反而故作轻松一笑,摊摊手道:“还真是恶人有恶报,不过……她还那么年轻,也怪可惜的。”
南棹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家主子没心没肺没脑子的,好骗的很。
顾灵依靠在软垫上,瞅着南棹那一副暗暗窃喜的模样,觉得南棹其实智商堪忧。
也不知道是不是傻人有傻福,怎么就被叔父选中了,还一路顺风顺水的。
她思量片刻,打开小镜子照了照发髻上的琉璃玉瓷蝴蝶簪,暗下决心自己不去江南了,她要回长安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顾灵依略微数了数,除了南棹,近处随行的暗卫有数十个,他们只听宇文彻的命令。
况且走另外几条路负责接应和保护的大概还有近百个暗卫。
“南棹,你饿不饿?”顾灵依巧笑倩兮,突然去问南棹。
他们俩把肥鸡烤的喷香流油时,顾灵依又温了两坛子酒,活泼开朗的模样道:“随行的十几个暗卫们肯定也都累了,都分下去喝点儿吧。”
说着,就先给南棹递了一碗,然后活蹦乱跳的挨个给暗卫们分酒。
堂堂公主亲自递酒,何况是自家小主子,又有谁会起疑心呢?
然而只片刻后,暗卫们立即反应过来这酒里有问题,可也没有了半点意识,身子软的像根面条躺在地上,一个个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南棹手里还抓着鸡腿,也昏在地上没了意识。
她解下身上披风,伸手盖在南棹身上,然后飞快转身跑走。
跑了几步后又折回来,一把掀起南棹身上的披风,转头随手给挨着的暗卫覆在身上。
“亏你还是叔父派来的人,连自家主子都敢骗,冻死你活该。”
说完,像个灵敏的小鹿,飞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