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国公府,翠竹满园。
“把这些东西收好,悄悄送到三郡主手中,我要让他人知晓,你再同她交代,祭祖典礼那天她知道该怎么做……”
叶寻幸拈着胡须,把手中东西交于暗卫。
“慢着,”小赵眉心微蹙,拦下暗卫道,“舅舅,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宇文婷,她能做得好吗?”
“这倒不是重要的东西而是个棘手的东西……”
叶寻幸缓缓坐下,小赵连忙扶着。
“为何?如果霍三十真的因此流放或者被诛杀,那于咱们不是大大有利吗?”
“何以见得?”叶寻幸瞥了瞥小赵,道,“这件事确实能让霍三十身败名裂,但是如果由咱们去做,叶家也会名誉扫地。”
小赵皱眉,檀口轻启道:“为何?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事实?我们有足够的证据。”
叶寻幸转头,道:“如今你是叶国公,我是大理寺卿——我问你为何要搜罗这些证据?届时你该如何作答?”
小赵噎住,连忙弯身退在一旁。
叶寻幸把玩着佛珠子又缓缓道:“霍三十如今战功赫赫,是百姓口中北朝的战神,若真的因我们叶家而身败名裂,定然众口铄金,以至于叶家百年积誉尽扫于地,届时两败俱伤罢了。”
朝廷众臣乃至百姓都会纷纷猜测是叶家为了朝中利益,而故意去搜罗证据谋害朝廷忠臣,纵是证据确凿又如何?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可是如果这件事换成宇文婷去做,若是成功,霍三十被判流放或者诛杀,于叶家在朝中的势力都大大有利;若败,与叶家都无关。
已经被当成枪使的宇文婷依旧乐在其中,接过这些证据时心中狂喜。
“霍清,我定然让你尝尝在风头正盛时,被一脚踹到深渊里,是什么个滋味!”
——
鹊华巷宫道中,夜明珠荷花琉璃灯又在黑夜里铺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彩虹路。
“哥哥!”
又在这里偶然相见,顾灵依欢心雀跃的朝宇文彻跑过去。
宇文彻嘴角噙着笑意,下了龙辇,两人十指相扣走在宫道上。
“哥哥,三天后的祭祖典礼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为何?祭祖典礼很无聊的,而且祭祖的都是宇文氏的子嗣,两个时辰都要不停叩拜和进香,外人看着庄重,身在其中活把人累死。”
顾灵依纯澈一笑,然后道:“没事没事,我留在旁边看着你累就行了。”
宇文彻敲敲她的脑袋,道:“看不着了,今年叩拜和进香的事都交给三郡主了。”
“啊?”顾灵依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为什么啊?”
宇文彻开玩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朕帮你累死她。”
顾灵依趁机道:“那你更得带我去呀,我看着她累死。在底下幸灾乐祸一会儿。”
宇文彻没吭声,那天是要重新测巫神意,正式下和亲圣旨的,不光是北朝达官显贵,柔然人也会在,已经不光光是简单的祭祖典礼了。
顾灵依没在意,觉得只要那天她软磨硬泡一会儿,宇文彻就把带上她,大不了她自己去就行了。
结果那天,宇文彻直接吩咐宫人把她锁在昭阳宫里了。
收到消息时,是在中午,祭祖典礼开始的前一个时辰。
本来还不确定,宇文婷就一定会在祭祖典礼那样的场合把东西公之于众。
但是宇文婷这种人,她更想再看看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便给霍三十递了个信儿——威胁霍三十要么娶她,要么今天就身败名裂!
然而霍三十根本进不去这样的典礼,除了王公贵族、司礼监,能进去的只有特允的人。
可是却迟迟见不到顾灵依的身影。
沧月坛高耸入云,台阶层层,万里蓬山一重叠过一重,满目的朦胧绿色。
霍三十垂眸,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远远超乎常人想象。当年在街头做乞丐时与鬣狗争食,做军奴时与别人打架,指甲都被碾碎,十指全部都是血肉模糊的,还没有包扎,就为了讨得古将军的欢欣,寒冬腊月直接跳到湖里给他们砸开冰层捉鱼。
从湖里爬出来时,风一吹,食指上的血都结了冰。
那样的苦,那样的罪都挺过来了,如今还怕什么呢?霍三十笑笑,心里反而少了几分惶恐。
可是如果被流放,或者被处死,那他这辈子就……就再也见不到顾灵依了。
他庆幸在自己平步青云时遇见她,所以知道坠入深渊后,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霍三十抬头,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阶梯,目赤欲裂。
他悄悄走时,握紧了那罐山花香膏,然后指尖微颤,忽然就松了开来。
白玉小罐子顺着台阶滚落,被淹没在旁边的草丛里。
宫里,顾灵依不止一次尝试偷偷溜出去,谁知这次宫门处的侍卫直接把她拦了下来。
“主子,”南棹劝道,“不如先派人再求求陛下,得了准许后咱们再出宫好不好?”
顾灵依摇头,眸光渐渐红了,离祭祖典礼开始只有一个时辰了。
“我再说一遍,你们给我闪开!”她抬眸,眉目凌冽。
守宫侍卫连忙跪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顾灵依嗤笑,双拳握的发白,她答应过霍三十一定会帮他……
宫门华丽又威严,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便迎面而来。
以前并没有觉得,就此刻突然意识到她的权利、她的地位、她的衣食住行,甚至是她这八年的人生全部都被宇文彻操控着。
她做所有事,全部都要在宇文彻的允许之中。
顾灵依笑了一下,眸中的光芒缓缓碎裂开来。
也许吧,她就像是个被豢养的宠物。
“你们当真不让我出去?”顾灵依抬眸,缓缓抽出长剑。
守宫侍卫一愣,急忙道:“公主,我等听从陛下吩咐,还请公主恕罪。”
“是吗?”顾灵依握紧长剑,然后笑靥如花道,“整个皇宫都知道,陛下宠爱公主……”
忽然,她猛地挥舞长剑,寒光一闪,侍卫以为她要强行出宫,连忙挡着宫门。
然而下一秒,那剑陡然划在她自己的脖颈上,顿时就染了一片的鲜红。
“若是我今日出不了宫,便死在这里,我死一人,你灭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