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日那天,路上到处都是团糯米粉元宵的,树上的灯已经被点燃,整座城都在酝酿着欢乐的氛围。
城门连夜都开着,好让远行的游子归家团圆,然而却有上百个带着南方口音的悄悄潜入城中。
回去耿园的马车里,顾灵依靠在吉贝身上半梦半醒,耳边全是街头上的热闹声音。
吉贝皱眉,拿长绒毯子给她披上,抱怨道:“我发现你最近还真就是矫情找罪受,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药膳师而已,生死都给了耿园了,你也不知怎么他惹了霍三十,杀就杀了,死就死了,又不关你的事。
你倒好,非要赶着去赔罪拿钱,你可是公主殿下,估计那家有眼无珠的也认不出来,他家那儿子那鬼德性,拿钱就拿钱了吧,还非要嘴上咒骂几声,好像显得他有多孝顺似的。”
顾灵依叹了口气:“一条人命他说杀了就杀了,我若不把他带出来,他本可以在宫里安安稳稳的。”
吉贝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道:“元宵节要怎么过啊?”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灵依忽然觉着很累,听见吉贝说“过”字,缓缓扬唇笑了笑。
“春节元宵送春会,清明端午月夕节……我也都过够了,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吉贝失笑:“顾贱贱,人是要朝前看的。”
顾灵依闭着眼睛,慢悠悠说话:“以前我在纵春楼里玩儿时,我总听见姐姐们说女孩子没有家人,没有娘家撑腰,走到哪里都不会硬气快乐。”
马车路过琉璃灯山,窗子外灯火忽然间透进来洒落满身斑驳。
顾灵依眯了眯眼睛,觉得手心里一瞬间全是宝石似的光芒碎片,然而马车很快驶过去,手心里又空空如也。
“我当时觉得不以为然,皇宫就是我的家,我哥就是我的家人,可我后来听我哥同我讲我爹爹和娘亲的故事时,我心里就想,如果我再有一个爹爹和一个娘亲,那该多好呀……”
吉贝抱紧怀里的少女,听她说着,忍不住眼眶红了红。
“我爹爹肯定比我哥厉害多了。”
顾灵依笑笑,坚定无比地说道。
吉贝眉梢微扬:“平时谁敢说陛下一句,你可是要打人的,怎么你今天就觉得你爹爹比陛下厉害?”
顾灵依点头,幻想着说:“我爹爹肯定比我哥厉害多了,我爹爹他连皇帝选中的秀女都敢明目张胆的抢过去,若是我喜欢谁,他肯定会二话不说骑在马上把那人给我掳过来……所以我爹爹肯定比我哥厉害,这样他才能把人给我掳过来啊。”
说完,靠在吉贝肩头傻傻笑起来。
吉贝正要跟着她一起笑,却忽然发觉肩头湿了,他愣了愣,低头就看见少女脸上泪痕被灯火映出的琥珀色光晕。
顾灵依吸了吸鼻子,又道:“现在我发觉啊我和纵春楼里没了爹娘靠卖艺为生的姑娘们一样,六姐姐在婆家里受了欺负只能偷偷哭,我受了欺负也不敢告诉任何人,稍稍不对,就关系到朝廷利益。
我也只是条联络君王和臣子的纽带罢了,还说什么公主不公主的,离开皇宫,我比谁都一贫如洗任人拿捏。”
吉贝睁着眼,泪滴悄然滑落,他仰头抱了抱怀里的少女:“你只是病着喜欢胡思乱想,眼下太平盛世,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殿下,咱们都会好好的,咱们以后都朝前看好不好?”
马车缓缓驶出天水街,有人等在长亭旁上前拦住了马车。
韩休笑的高深莫测,一双蛇眼紧紧盯着顾灵依,他朝马车上的人拱手作辑:“郡主殿下,好久不见。”
吉贝皱眉,认出来这人是霍三十的幕僚,立即斥责道:“大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灵依眯了眯眼睛,疑惑道:“韩休?你是……韩休?”
东海境依附于顾氏王族而生存的家族,韩家主君之子韩休。
她记得韩休,当年在兰屿岛时,韩休也曾在那里避难。
韩休拱手再拜:“郡主殿下,臣今日是想告诉郡主,关于郡主的身份是如何被世人知晓,本应该在墓里的族谱又是如何被人翻出来的真相。”
……
耿园,迟迟苑里红梅开出漫天云霞的好看颜色,风吹过去,花瓣星星点点飘散到钟鼓桥上。
几许诗意,淡淡惆怅。
“灵依,”霍三十喊了一声,抬脚朝桥上的少女走过去,“身体可好些了?还咳嗽吗?”
钟鼓桥上,少女默然静立,晴山蓝半袖夹袄,淡色胭脂交窬裙,细腰间明黄色绵帛迎风飘旋招展,映着身后红梅残雪,似是缓缓勾勒出来娇柔娴静的仕女图。
远看如同曲江湖畔一枝清艳芙蓉亭亭袅袅,近看少女珠玉容颜,漂亮的像是桃花作妆。
霍三十喉结微动,伸手解下披风搭在少女肩头。
明明她就在自己身边,明明她就是自己的妻,可是他们之间却总是那么疏离,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每次他都想要再靠近些、再靠近些,可是只要他往前进一点点,就会让她受伤,就会情不自禁的伤害到她,以至于到现在他有意无意的都尽量不出现在顾灵依跟前。
他怕到最后顾灵依会厌恶他,他们两个反而越来越远。
“你,你,可用过膳了?”霍三十侧头,小心翼翼问道。
顾灵依摇头,珍珠步摇随之晃动,她舒了口气,眼尾淡淡绯红,顿了很久,她攥紧衣裙仰头直视霍三十,忽然问道:“你可曾心疼过我?”
霍三十心里瞬间明白了,反问回去:“谁告诉你的?”
“韩休。”
霍三十点点头,伸手唤来下属吩咐道:“去杀了韩休,死要见尸。”
“是。”
下属领了命,立即去了。
顾灵依愣了愣:“你这便要杀他了?他是你的幕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竟然就要杀他?那是不是以后我哪里惹恼了你,哪里惹你不顺心了,你也要杀我?”
宇文彻觉得荒谬,连忙握着她的手摇头安抚道:“我怎么会杀你呢?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杀你?韩休他是东海境的人,他同你说这些,他是想离间我们之间的感情,他是想通过你去挟持陛下,于公于私,我难道不应该杀了他?”
“你真让我觉着害怕。”
顾灵依摇头,甩开他的手,强忍着哽咽质问道:“难道我被别人骂作是余孽妖女的时候你觉得大功告成?我从来不曾防备过你,我以前觉得你是我最够义气的朋友,我连赵绾宁我都没有告诉,我独独只告诉了你。”
“可你呢?霍清,你的良心呢?因为我是顾氏女,所有人都跟我断了关系,嫁给你的那天我难受到昏迷,我在你面前我哭都不敢哭,我对你只觉得愧疚,我愧疚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时,只有你愿意娶我,可我心里却还偷偷喜欢着别人……”
霍三十站在原地,眼眶慢慢湿润。
顾灵依抿唇,眼泪无声滑落,“我之前心里特别愧疚也特别难过,我想让自己开心起来,也想让你开心起来,我强颜欢笑逗你开心,可你呢?”
“因为我觉得心里愧疚,你每次亲我,吻我、抱我,我纵使不乐意,可我躲都不敢躲,我怕你会不开心,那你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呢?”
她转身,双手撑在桥栏杆上,自嘲道:“你每次是不是都觉得得意至极?你看,这人到现在都还在以为是杨亢宗,她太蠢了。”
“我没有!”
霍三十连忙摇头,急道:“我没有,我每次都只是想和你再靠近一些……”
他微微有些哽咽,红着眼眶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辩解,可我只是疑惑,我明明能感觉到那年我出征柔然前我同你表明心迹,你明明也是欢喜的,后来我在柔然里,我时时刻刻,日日夜夜我都想着你,看见湖里的水也想,看见天上的月亮也想……”
四面游廊上错落有致的走马灯被缓缓点亮,钟鼓桥上的光影瞬间被晕染出温柔月华的色泽。
少女纤长眼睫上的泪珠格外晶莹清晰,霍三十喉结微动,眼眶也被映出湿润泪光。
他继续说道:“我去了整整一年,我想你整整想了一年,我以为回来时你一定会等着我,我也可以寻个花好月圆的地方,再同你说一次,余生就可以日日有你,可我真的再回来时,所有事情都变了……”
“我根本就见不到你,那日我强行带你去雁栖湖,陛下看你的眼神,你看他的眼神,所有东西都让我觉得惶恐不安。
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我就是不甘心,我这辈子所有遇见的美好就只有你了,我不甘心,陛下他是九五至尊啊,他有整个天下,可我呢?我没了你,我还剩下什么?”
霍三十双拳握的发颤,眼泪忽然间夺眶而出,他不想让顾灵依看见,于是伸手把眼前的少女拥入怀中。
桥上落花趁着四面亮起的灯光飘飘扬扬,顾灵依吸了吸鼻子,看见霍三十头发上落了花瓣,便伸手去拂。
皮革嵌金的发冠又柔软又冰凉。
少女抱着又瘦了好多,霍三十闻着她脖颈间的荷花香气,心疼地闭了眸子。
“灵依,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我们以后好好的,好吗?”
“那如果我不给你这个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