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少女没有挣扎,他渐渐消了怒火。

他吻了很久,然后终于舍得放开。

少女的红唇却更加红润诱人,只是脸上泪痕一道一道映着烛光格外清晰。

霍三十心头微颤,指尖轻轻摩挲少女脸颊,再说话时,声音不由地带了几分喑哑。

他霸道地桎梏着怀里娇小玲珑的少女,低头贴在她的额间,然后问道:

“他,也曾吻过你吗?”

顾灵依愣了愣,余光里又看见地上的木匣子,双眸瞬间赤红如血。

“你就这样杀了无辜之人?然后丝毫不在意,就可以当着这样血淋淋的场景花前月下?你真是畜生不如。”

霍三十嗤笑,忽然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你既然说我畜生不如了,那我就畜生给你看。”

顾灵依心下紧绷,挣扎不及,就已经被她抱着出了牢房。

然而,却有人迎头过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却也视若无物。

杨亢宗拱手作辑,恭恭敬敬道:“可否让老臣同公主殿下说几句话?”

……

审讯堂里,顾灵依坐着吃茶,冷眸睨了睨恭敬站着的人。

她嗤笑:“吆,真是稀奇,你竟然来找我说话。”

“老臣不敢。”

“你也别装什么恭敬有礼了,我竟然敢做,那便早就豁出去了,能不能全身而退我也不在乎了。”

顾灵依歪头笑笑,“何况我何必担心什么?从我嫁给霍三十那一天,我不就早成为了你们的棋子吗?我可是整个北朝的棋子呢,我这么重要,你们会不保我?说到底,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要你和裴延龄都去给我想办法……”

眼前少女笑的顽劣,杨亢宗无声叹息,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

“公主殿下早有计较,何处同老臣置气?”

顾灵依愣了愣,随即起身,眉目倏然凌厉:“我若是同你置气,我早就杀了你!”

满堂寂静,针落可闻。

她强忍着怒气,杨亢宗依旧站的挺拔如松。

顾灵依擦了擦眼睛重新坐回去,只觉得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可以心狠到这种地步。

大概杨亢宗的眼里只有三种人:子民、造福子民的人、危害苍生的人。

他为天下百姓谋福祉,造福子民的都是工具,他也用工具铲除危害苍生的人。

顿了很久,顾灵依勾唇,凉薄坦**,“人们眼中位高权重的都是主谋,我之前略略翻过郑家的账目,亏空共计六万五千两,补上亏空的话,不至于让矿产还是个烂摊子,死去工人赔偿算作最高的三万九千五百六十四两,按照北朝律令,贪污行贿轻者处罚算作四百两。

郑家现在亡命之徒,也查不出什么银子,如果我能把这些亏空都补上,我便无罪了。”

杨亢宗眉头紧皱:“可,可这些数额巨大,就是国库,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顾灵依耸耸肩:“你要是这么担忧,那不如你倾家**产给我凑银子算了。”

说完,没好气地起身离开,走到槅门处,却又转身回眸。

“杨亢宗,你能让我出一次长安吗?”

“敢问殿下何故?”

“凑银子。”

……

雁归山洛神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找到进墓的路。

顾灵依知道墓穴里有很多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是当年明偿帝修建陵墓时陪葬的。

石棺前,少女拜了两拜。

“顾氏不孝女,前来叩拜先祖,还望先祖莫惊莫扰,若有罪孽,还请降罚。”

顾灵依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着。

连夜赶回长安,算上财物抵押,还差四万六千四十二两。

于是第二日,那座承载了很多鲜衣怒马少年回忆的纵春楼永永远远关上了大门。

里面所有古董、家具、瓷器、绫罗绸缎林林总总加起来又兑了二万两。

那天乌云密布,天幕阴沉的好像随时都有能够摧毁人间的倾盆暴雨。

顾灵依和吉贝靠在栏杆上,看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

突然听见吵嚷的声音,有个歌女跌跌撞撞跑到她跟前,倔强的看着她,满脸都是泪痕。

“殿下,您说卖了就卖了?说散了就散了?纵春楼是我们多少人的家呀?你要我们从此以后都往哪里去?小七小六,二姐姐她们泉下有知,定然会怨恨殿下……”

顾灵依站着没动。

吉贝皱眉,冷漠上前把她推到旁边,讽刺道:“怎么?你是在教我们怎么做事?我们又不欠你月钱,这座楼本来就是她的,她想卖了烧了都是她的事,她不欠你们什么。”

天幕暗沉,风声阴郁。

再转身时,栏杆处已经不见了少女。

吉贝连忙去找。

暖阁里,顾灵依安安静静地把满地的象生花一朵一朵小心翼翼插在瓷瓶里。

昔日精致漂亮的暖阁,他们常常吃茶闲聊,如今空****物非人散。

吉贝怕她看不清楚,擎了盏灯上前,顾灵依仰头笑笑,温润烛火映衬下,笑容平添了苍凉寂寥之感。

顾灵依收拾着花,同吉贝说道:“你还记不记得这是咱们夏天时,好像是夏天吧,我记不清楚了,那天,你我,七姐姐六姐姐,还有二姐姐,叶青回和孟姐姐,都在纵春楼,我们几个一边闲聊,一边做象生花玩。”

碗口粗的瓶子里花团锦簇,全是那天他们几个边聊天边做出来的花朵。

好像是在聊以后嫁给谁,喜欢谁,聊那些情情爱爱的事。

明明在场的人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却好像一个比一个懂,都说的头头是道,津津有味。

“吉贝你看,这朵最丑的蔷薇花就是你做的。”

顾灵依理了理裙摆,笑盈盈的举着半人高的花束给吉贝看。

吉贝心头微颤,别过头去说:“明明那个最丑的是你做的,你现在非说是我。”

顾灵依还是笑,紧紧抱着巨大的花束一路回去耿园,不言不语,只是默默笑着,表情被花朵遮挡,看不真切。

天冷的异常,她双手抱着冰冷的瓷瓶迎风走着,不一会,两只手就冻的红肿起来,她却也是麻木地抱着。

临近耿园的岔路口,有人等候多时。

蚰蜒和沈华星看见她时,都红了眼眶,然后双双跪下。

顾灵依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耸耸肩,故作轻松玩笑道:“你们这是准备拜天地高堂呢?行行行,起来吧,起来吧,我见证过了。”

两个人听了,都不由笑起来。

亏她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占便宜

蚰蜒小心翼翼扶着沈华星起来,沈华星护着小腹勉强站稳。

吉贝皱眉,疑惑道:“沈家姑娘你这是……怀孕了?”

顾灵依惊愕,随即同蚰蜒道:“我天,啧啧啧,你们两个就背着我婚礼都办过了是不是?竟然都不请我?我白和你六十六年的交情了。”

沈华星连忙否认,霎时间羞红了脸:“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又笑了笑,也觉得太过荒唐:“我爹爹不愿意,青程家里人也是百般阻挠,但我们觉得既然彼此相爱,便是万万不能再同别人过活一世,所以我们就,就干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就……”

天幕阴冷成地狱模样,顾灵依视线逐渐模糊,眼前两个人眼神里满满都是幸福,晴天春风大抵也不过如此。

她哭笑不得,佯装低头去嗅象生花的香味,吸了吸鼻子道: “你们两个就在这儿教坏小孩吧,天可怜见的,往日里蚰……裴青程这厮老实巴交的,不成想你能干出来这种事,那你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否则你会遭天谴。”

吉贝噗嗤嗤笑了,知道顾灵依这厮心里在想什么,便拿胳膊肘戳了戳她肩膀,小声嘀咕:“喂喂喂,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方法。”

顾灵依把头埋在花里,哭着哭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起来,然后一巴掌朝吉贝拍过去。

沈华星挽着蚰蜒的胳膊,浅笑盈盈道:“公主殿下放心吧,青程待我很好,若是我信不过他,我也断然不敢做出这种轻浮之事。”

顾灵依点头:“祝你们美意延年,吉祥止止,你们的孩子以后生出来定然是文武双全。”

蚰蜒喉结微动,心里忽然难受的紧,他连忙别过头去,匆匆忙忙从怀里掏出来厚厚一沓银票。

“主子,您的新婚贺礼,现在送不晚吧?”

沈华星皱眉,然后又立即恢复如初,笑意盈盈看着他们,只是手指却不由地握紧。

吉贝把她的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声冷笑了几下。

顾灵依低头不去看他,半张小脸隐藏在花束里:“嗐,我有什么可送的,何况人家送新婚贺礼都送的新奇又花样,你倒好,直接送银票,这算什么呀?裴公子大可不必。”

说完,仰头抱着花束同他侧身而过。

蚰蜒忽然落泪,直直跪下叩首:“吾此生,早年举家搬迁,食不果腹,父母兄弟都被仇人所杀,若无公主,我贱命早如黄泥浮萍,数年光阴,千恩厚德,无以为报,可我如今只能……”

他把头埋在地上,哽咽地说不出来话。

吉贝嗤笑,他不过是想说如今只能跟顾灵依撇清关系,日后最后见面都不要再见面。

顾灵依点点头,转身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叶青回如今不知去向,赵绾宁再也没有给我传过音讯,咱们四个从小玩到大,算起来,就你是最从来平淡,终也美满的,别说那么多了,就替我们幸福幸福吧。”

她说完,似乎是想起当年肆意欢快的时光,转身迈着轻快活泼的步子走了。

天幕彻底黑了下去,雨滴子噼里啪啦就拳头似的挥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