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所有文武百官又开始重新回到正轨,大理寺也一样,然而却不成想到头一天就丢来了一颗炸弹。
大理寺卿是审讯人的一把好手,无论是多么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他这审都能审出来点什么。
往常他审讯犯人时有个习惯,他会对犯人说,多想想你的家人
,但是面对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一再沉吟,只能对自己说,想想自己的家人吧……
——我要告发郑家兄妹二人,瞒报金矿,牟取暴利,制造塌方,罔顾人命,阴阳账本,勾结权贵,逃税骗税,同谋者有宗正司次子、海司空内侄、武拾遗……
一长串人名下来,所有在场人都不淡定了。
大理寺卿强忍着惊骇,问:“公主殿下是如何知晓?”
“因为我是她同谋。”
“敢问殿下何故揭穿?”
“嗐,还能有什么分赃不均呗,我要我七她三,她非要她七我三。”
这事牵扯太多太多,大理寺第一时间把两个人扣押,而后立即上奏朝廷。
当天中午就开始了三司会审。
顾灵依也不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了,所以格外淡定,别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反而是郑家兄妹慌了神,言语措辞漏洞百出。
然而铁证面前,所有的正词已经不再重要了。
顾灵依一开始还担心证据不够,但是没想到只短短一天,几乎所有涉案的人全部落马,很多她根本就不知道也没有发现的证据,也全部被搜刮出来。
在矿难中死去家人的亲属此刻明白过来真相,全都堵在大理寺门前,哭着喊着要讨一个公道。
顾灵依的证词再次成为了关键,她麻木的写下很多名字,大理寺立刻派人前去搜查,果不其然,发现赃款。
初七,矿山全部停工,已经查出来共死九百六十七人,判郑家赔偿三万五千两。
初八,收缴各项赃款三万二千六百九四两。
初九,查到涉案官员五十八个,主谋十六个,重犯六个凌迟处死,其余流放,轻者罢官贬谪。
初十,这事已经在民间闹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义愤填膺的人当街做郑家兄妹的雕塑,在街上任人扔臭鸡蛋烂菜叶。
傅家连忙休妻要跟郑家兄妹断绝关系,可惜当天也被查出来家中有来路不明的赃款。
他家里是有些门路的,见要坏事,索性破罐子破摔,骑马出城扬言要造反,也是当天就被诛杀。
是霍三十亲自带人削掉了傅猛的头颅,然后也自行去垂拱殿领罪。
因为顾灵依也涉及其中。
民间全是在咒骂那些人的。
“造孽啊造孽,郑家兄妹枉为人!简直丧心病狂,有娘生没娘养的,天知道他们怎么长了这副肮脏的黑心肠!”
“竟然为了省掉工钱就故意制造塌陷,这几年手上背了多少人命啊?”
“我看他们才没这么多通天的本事,多半是公主指使,他也是同谋,我倒要看看这次朝廷要怎么罚?”
这件事,就像是早有预谋,若是只有顾灵依的证词和字契恐怕还要再拉扯一段时日,若是宇文彻来做这件事,做不到能引起这么多关注,很难做到民心所向,舆论一边倒。
往常多少帝王都是哪怕证据充足,可就是因为触犯太多人利益,反而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闹剧。
很少有像现在一样,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占全。
大理寺牢狱之中,少女安安静静坐在软垫上假寐。
入耳的,却是阵阵恶毒咒骂。
“顾灵依你这个小娼妇!贱人!你就是个灾星,你活该死了全家,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贱人!你疯了吗?你要跟我们同归于尽?我告诉你,所有人都会认定你才是主谋!我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你这不要脸的下作东西!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算计我们?贱人!你勾引陛下,行苟且之事,如今又嫁给了霍将军,你不要脸!余孽妖女!贱人,谁跟你沾上关系,谁就不得好死,你全家都是不要脸的玩意儿,才生出了你这种下作东西!”
地牢里终日不见阳光,待在里面,让人几乎分不清白昼黑夜。
郑四姨娘还在咒骂:“你是不是想死?想死不如你往河里跳了,拿剪子戳死,或者是上吊勒死,你为什么要拉上我们一起死的,你疯了吗?你这种妖女!你恬不知耻,你在仇人跟前长大,你早就疯了对不对?”
恶毒咒骂声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四姨娘伸长了脖子去看,却陡然被人一记闷棍打在头上!
霍三十带着人进来,满面怒容,浑身透着腾腾杀气。
“去,把大理寺有的,各种各样的刑罚都给我在这毒妇身上轮流试了!”
说着,猛地砸开锁着顾灵依的牢房,看着地上静坐的少女,心中怒火更甚。
“怎么不说话了?”
霍三十弯下身子,伸手擭住少女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然而顾灵依只是闭着眸子不说话。
“要不要看看我给你送的新年礼物?”
闻言,少女缓缓抬眸,不知道他想让自己看什么。
霍三十勾唇,单膝跪在她身侧打开木匣子。
顾灵依低头看去,然后瞬间被吓得脸色煞白,双手撑在地上强忍着害怕。
木匣子里是颗血淋淋的人头!
就是她从皇宫带到耿园的那个药膳师
!
顾灵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满脸惊愕问道:“你杀了他?你……”
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眼前人揽过腰肢,强迫她凑近。
“顾灵依,你就这么喜欢他吗?为了他,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你放手!”
顾灵依用力挣脱,脸色煞白地起身去看那颗头颅,忍不住气的浑身颤抖:“霍三十,你为什么要杀他?你有什么气,你朝我来,你杀他做什么?”
“你敢说他不是陛下派来监视之人?你敢说这件事你没有和陛下商议?你说,是不是这人在暗中帮你传递消息给宫里?!你别告诉我你们这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霍三十双拳紧握,额角已经青筋暴起。
这件事只有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顾灵依愣了愣,脸色瞬间涨红,气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前血淋淋的头颅被无限放大,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霍三十,你畜牲不如。”
霍三十冷眸阴郁,拉过少女手腕,怒声质问:“我畜生不如?这些日我到处为你奔走,我畜生不如?新春佳节,我的夫人为了别的男子身陷囹圄,到头来我畜生不如?”
牢房里,灯火昏惑,两道身影被烛光拉扯地扭曲缠绕。
顾灵依害怕地退了退,却被他禁锢的更紧,只能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霍三十喉结微动,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
倒像是他在欺负她。
好像她遇见什么事就只会哭,只会害怕,好像他一哭一害怕,所有人都得给她让步。
可若是真的害怕,她怎么敢做出这样背负骂名的事?
霍三十紧盯怀里的少女,很像从她表情上捕捉到什么,可对上这张容颜时,自己反而方寸大乱了。
少女的眸子里溢满泪水,漂亮的就像是盛了海水的宝石,红唇就近在咫尺……
他揽过少女腰肢,忽然低头吻了上去。
顾灵依秀眉颦蹙,本能的想挣扎,然而她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她深知霍三十这人吃软不吃硬,若是不想让他怒火更甚,她最好一动不动。
狭小潮湿的牢房里,少女的红唇却柔软又甜蜜。
像是夏日里最娇嫩可口的樱桃,又像是甜软香润的红豆。
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狭长的走廊外,年轻帝王带人急匆匆过来。
然而入眼场景却让他陡然停住。
片刻后,双拳握的发颤。
几乎是本能,脑袋立刻冲上滚烫的血,他大步流星上前了几步。
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停了下来。
他狼狈转身,又匆匆忙忙走了。
对啊,他是顾灵依喜欢的人,他们是新婚燕尔的夫妻。
大理寺外,刺骨的寒风把他吹醒了几分。
年轻帝王双眸红的吓人,心脏都像是被人刺破胸膛狠狠掏了出去,连着血肉,疼的几乎没有知觉。
顿了很久,像是赌气和吃醋,他极其厌恶地同下属说道:“无能匹夫……有功夫在这花前月下,不知道想想办法把人安然无恙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