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烛火灼灼。
几只蝙蝠惶恐不安地飞来飞去,在墙壁上拉出阴森恐怖的硕大影子,不时发出的啼叫让人毛骨悚然。
南棹见魏家的死士抱着昏迷的少女进来时,连忙跑过去看。
脸上的面具还有卸掉,顾灵依没认出来南棹,指尖缓缓滑动六瓣镜上的玛瑙珠子,在南棹俯身查看时,手中利刃迅若疾风狠狠划出!
南棹及时躲闪开来。
顾灵依秀眉颦蹙,解开斗篷朝身后死士猛地甩过去,然后足尖轻点,轻盈如鹤地后退了几分。
少女桃花星眸宛如淬墨,额前碎发被风陡然扬起,小脸清寒,珠玉容颜漂亮的即使在夜色里也如同稀世罕见的宝石,让人一眼惊艳。
死士中间坐在太师椅上捻翡翠佛珠的男人陡然顿了顿,面具下让人看不清楚容颜,身周气场却阴冷如冰。
“像,像她姑姑……”
魏霁停下捻佛珠的动作,嘴里轻轻呢喃着,双眸忽然赤红。
尤其是额前碎发被风吹起的那一瞬,几乎让他恍然间以为看到了当年绝色倾城的郡主。
那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和顾世子最疼爱的妹妹,还没来得及过二十岁生辰,就香消玉殒的妹妹……
魏霁无声叹息,还是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少女去看。
一别十年,当年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这个叔父,错过了太多太多。
顾灵依下颌微扬,环着手臂冷冷启唇:“冤有头,债有主,想杀我?报上姓名。”
南棹皱眉,他们千里迢迢,不惜暴露身份赶来的长安。
然而在路途中,却听闻公主的将军的喜讯,一场政治联姻。
魏霁忍不住红了眸子,很想去抱抱眼前这小丫头,他这些年欠了她太多。
那该死的帝王,竟然敢拿他们东海顾氏的小郡主来当联络君臣关系的纽带!
这是他们东海顾氏满门唯一留下的血脉!
宇文彻他怎么敢?!
两行清泪悄然而落,魏霁缓缓摘下面具。
他自小学医术研香道,一朝落魄,十年卧薪尝胆,既不为悬壶济世,也不为陶冶性情,只为人如厉鬼,屠尽宇文皇族,倾覆北朝,报东海血仇!
山洞里光线很暗,顾灵依有些疑惑,同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穿米汤色的长袍,藤簪挽发,温润如同海低珍珠,眉目间似乎含着悲悯人间的大慈上善,可一旦扬唇而笑,轻刻间珠色崩尽,鱼瞳如血。
顾灵依打了个寒噤,还是没能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魏霁笑了笑,想起身,却听见眼前少女略微带着害怕的威胁声音。
“我告诉你们,我是北阳公主,北朝唯一的公主,我哥哥是北朝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你们敢对我怎么样,他会把你们五马分尸。”
四下寂静,只有蝙蝠双翼搅动风声的诡异声音,墙壁上不断变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图案,山洞里恐怖如同地狱里的一截鬼路。
魏霁再度坐下,指尖生生把翡翠珠子捏成齑粉,心中的怒火疯狂酝酿。
眼前的少女明明姓顾,明明是他们当年拼死也要保住性命的东海小郡主!
明明是东海顾氏满门唯一的血脉!
可她却字正腔圆的说她是北朝的公主,却说仇人的儿子是他哥哥!
她却说要让曾经手沾顾氏鲜血的人,把他们五马分尸……
南棹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的主子,心疼的厉害,江南那里也处处都是眼线,他们费了多大的功夫只为来长安看看她,哪怕都不能把她带走。
可她竟然这样说!
南棹目赤欲裂,握紧弓箭也不瞄准,赌气对着不远处的少女射了过去。
顾灵依本能后退,然而弓箭刚刚离弦,就被那白衣胜雪的男子陡然拦下。
魏霁冷冷看了看南棹,手心渗出鲜血。
片刻后,他挥挥手,十几个人鬼魅般掠过天际消失在黑夜里。
顾灵依愕然,觉得有点懵。
这算什么?劫持她来山洞观光?
不对!
“叔父——”
顾灵依反应过来,立即朝山洞外大声喊道。
心里隐隐不安,她朝手心呼了口热气,冻的直搓手。
这是座矿山,被挖的坑坑洼洼,异常崎岖,高处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
她沿着下山的路走,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突然一脚踩空直跌入深渊中去!
“啊——”
顾灵依咬牙,反应及时,立即拼命抓住悬崖上的岩石裂缝,然后空中一个翻身,轻盈利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她又掏出六瓣镜,借着镜子的光看清出了身周环境,原来是个矿坑。
“丧心病狂啊?这正当中的路都被挖成了坑?想钱想疯了吧?”
顾灵依嘟囔着,仰头去看深渊之上的天空,出去是出不去了。
她只能沿着矿道继续往前走。
然而越走越深时,陡然看见金灿灿的光芒,这种光芒却并不耀眼,但是可以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金光闪闪。
顾灵依有些疑惑,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烧焦的味道,地上还有草木灰。
她俯身捡起一块石头,隐隐约约是被火烧过,露出金矿石独有的色泽。
“这是座金矿?”
她又使劲在地上划了划,心中愈发断定这是座金矿,但应该只是座劣等的金矿。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这里是铁矿?
正沉思着,前面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顾灵依连忙躲了起来。
……
子时,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肆虐横行。
雁栖湖旁,她极其耐心地用浓硝酸提取出黄金,最后她再三验证这确是是黄金。
“灵依!”
霍三十带着人过来,忍不住满脸怒容。
他挥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冷眸扫过眼前少女,怒声质问:“我带人去找你,就差惊动了宫里,你回来了,就不知道和我说一声吗?”
顾灵依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轻功不好,追不上,你怨我做什么?”
霍三十被气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倒好,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天,你也不想想是谁把我带到山上去的?要不是你,我这会儿睡都睡好几个时辰了。”
霍三十不想同她争执,上前拉过她道:“先回去再说,抓你的人我知道是谁,那些山匪能清楚咱们的动向,应该是出了内鬼。”
顾灵依愣了愣,甩开他的手,生气道: “你非要把我带到山上,你知不知道你真是害死我了。”
否则她至于以这种方式见到叔父?
估计南棹和叔父都能被她气死。
但天可怜见的,她就是遇见危险或者是威胁别人时,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那也不知道是谁,我好心让她走,她倒在旁边说风凉话。”
顾灵依笑笑,寒风扬起湖面波纹,她孑然一身站在辽阔冰湖面前,蓝色罗裙翻转回旋,鸦青长发宛如肆意晕染的墨色。
她仰头,忽然很认真地对霍三十说道:“我要去干件大事儿,可能会连累到你。”
霍三十眉梢轻挑,觉得好笑: “你要干什么啊?”
顾灵依笑的眉眼弯弯,提着裙子走到霍三十旁边,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你猜……”
少女身上带着浅浅的芙蓉香,飘卷的发丝轻轻掠过他的面庞,酥酥痒痒的感觉。
霍三十喉结微动,想起她方才被男人抱起来的场景,忍不住皱眉,然后伸手揽过少女纤细的腰肢。
“顾灵依,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魏家家主谋逆,你要如何自处?你是要帮你叔父,还是要帮你哥哥?”
顾灵依忍不住笑了:“说的好像我帮谁,谁就会赢似的。”
霍三十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抱着她。
半晌后,顾灵依又忽然开口:“霍三十,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对我说谢谢,我说光嘴上谢谢没用,你便说让我提条件,只要是我说的,你定然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永远永远效忠北朝,效忠帝王,无论以后我站在哪边,但你身为北朝的将军,必须永远效忠北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