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淬着寒冰,郊野更是冷的滴水成冰,临时搭建的营帐无法抵御寒气的侵袭。
顾灵依冻的缩着脖子在心里咒骂霍三十。
门外几个人忧心忡忡。
“可收回来简直有些天方夜谭,一则说,那些背后的东家不乐意,没准会带着工人们撒手离去,咱们收回了的就成了个空壳子,无法正常经营。”
“还有就是最忧心的亏空之事,若是收到朝廷手里,那相当于把那些负债、亏空也都揽了下来,明知那是真假参半的账目,可亏空却都是真的,现在收回来即使把那中饱私襄的人都定罪,可那些亏空朝廷也弥补不掉。
一旦维持不下去,亏空越扯越大,做不得生意,发不下薪酬,最后遭殃的是成千上万的底层百姓……”
顾灵依眉心微蹙,这话宇文彻也说过。
原来矿税这么重要啊。
霍三十摇头:“税务之事不归我们管,我们也动不得,眼下能做的事就是处理好塌陷区的事,这是本加利的职责职责以外的事,还请简先生劳烦他人。”
顾灵依歪头,简先生?简彦仙?
营帐外,简彦仙皱眉,义愤填膺道:“将军三思啊,眼下就已经有山匪作祟,可见鱼龙混杂,将军若是不挺身而出,日后他们还会继续猖狂。”
霍三十皱眉,冷漠转身:“来人,送简先生离开。”
营帐内,顾灵依冻的抱着蜡烛取暖,见霍三十进来,两只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活像是个刺猬。
霍三十被她这眼神逗笑:“顾灵依,你活该,咱们都冻着算了,今晚是回不去了。”
顾灵依差点被气死,但又懒得骂他,决定留着点力气自己回去。
“哟,哑巴了?不说话了?”
顾灵依突然炸毛,一巴掌拍过去:“你没见着我又冷又饿,肚子叫的震耳欲聋?”
夜里气温降至冰点,冷的几乎水刚端出去,就结了层薄薄的霜。
丰神俊朗的男人挽起袖子把葱洗的干干净净后,又极为耐心地把鸡蛋搅拌均匀。
顾灵依看着他被冻的发红发肿的手,心里稍稍有些恻隐:“喂,你手冻不冻啊?”
“那要不你来洗。”
顾灵依默默闭了嘴,笑笑后说:“那您继续冻着吧。”
霍三十勾唇,知道她娇生惯养的,估计别说洗菜了,估计连三月阳春水都没碰过。
“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能分得清葱和麦苗吗?估计你吃的时候才能分出咸淡吧?”
顾灵依冷笑,立即针锋相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能分得清氢溴酸和浓硫酸吗?估计得我泼你脸上的时候,你就能分出来了。”
霍三十眉头皱了皱,听不懂她叽叽喳喳说什么,便也讽刺回去:“唉,我眼光不好,娶了个刁蛮任性的夜叉星回来。”
“我呸,”顾灵依又气又笑,“那赶紧和离赶紧和离,我也是瞎了眼嫁给你。”
鸡蛋面做好后,霍三十满心欢喜端了上来,知道她爱干净的紧,又特意去洗了洗筷子。
这样冷的天,和心爱之人一起吃饭,也是很浪漫的吧?
霍三十想了想,又去找了几根蜡烛。
结果回来以后发现面没了。
一根不剩,碗都快被添了个干净!
霍三十很好奇顾某人是怎么做到不用筷子就吃的这么干净的。
顾灵依耸耸肩,吸溜掉最后一根面条,心满意足:“我吃完了,你没得吃了。”
霍三十冷笑:“白眼狼呀白眼狼,我辛辛苦苦给你做到现在,为了不让我有口东西吃,你也真够做得出来。”
“不肯心狠手辣,怎配江山如画?你饿着吧。”
霍三十眯了眯眼睛,慢慢凑近眼前诡计得逞的小姑娘,缓缓俯身:“你吃饱了,我还饿着,那你说……我是不是该吃你了?”
顾灵依差点被噎住,从来都是她调戏宇文彻,还从来没有人敢调戏她。
果然,这世上除了宇文彻心思单纯,旁人都和她一样。
唉,人心险恶,她那个心思单纯的傻哥哥以后离开她,该怎么自力更生?
顾灵依忽然替宇文彻操心,但是眼前的男人步步紧逼,令她觉得很不舒服。
忽然,顾灵依顽劣一笑,眉眼弯弯:“霍三十,你是处男吗?”
风声乍起,炉火温存。
霍三十陡然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顾灵依竟然问出这种话?!这还是他那个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吗?
某些滤镜忽然碎的满地都是。
霍三十眉头紧皱,脑海里忽然闪现过很多不好的东西。
他曾听过又谣言说,陛下曾和公主行苟且之事。
眼前男人的眸色瞬间暗了几分,顾灵依歪头,用力推开他。
哼,她可是古今中外春宫图看完的人,《天地阴阳**大乐赋》都能倒背如流,竟然还有人妄图在她面前用言语调戏到她?
笑话。
下山的路上,阴风瑟瑟。
顾灵依最怕冷,裹着大氅连眼睛都不想露出来。
“霍三十,你会不会背人呀?我刚吃完东西你就不能轻点,你又不是驴,你颠什么颠?”
霍三十背着她,咬牙切齿道:“该把你扔下去算了。”
“你扔吧,你扔吧,你赶紧扔,你现在就扔,你今儿个把我扔下去,你明个就被我哥五马分尸!”
顾灵依低头坏笑,在他耳边威胁道。
霍三十没理她,从怀里掏出一瓶马奶酒递给背后的小丫头:“喝吧,喝了暖暖身子,否则还没到山下就冻死了,我还得被五马分尸。”
马奶酒入喉热辣,顾灵依连着灌了几大口,才终于觉得暖和了些。
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问霍三十:“你为什么不帮简彦仙?他是个好人啊,而且他做的事情应该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你为什么不帮他?”
霍三十嗤笑:“我可不是那种为国为民的人,我只为我自己,不是我职责份内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多做。”
“呵呵。”
听出来她笑声里的讽刺,霍三十正色道:“这件事不一样,你可知道这里面牵扯了多少事?郑家经营多年,广交朝廷权贵,郑家大房嫡出的姑娘就是傅家的郑四姨娘,而傅家同我在军营里交好……
利益上的事千头万绪,牵扯背后不知多少达官显贵家的枕边人,甚至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没人敢,也没人愿意去当这个出头人,更没有人愿意去把这事儿正大光明,鱼死网破地扯出来。”
山中夜里冷的不像话,无边无际的漆黑天幕上没有一颗星子,天地相接,四下寻不着路,乌泱泱的大黑潭一样。
少女握紧手里的灯笼,眉目倏然凌厉。
“你们……都不敢吗?”
夜风还在呼啸,山野远方隐隐听见狼嚎,霍三十没有再说话,却忽然听见诡异的动静。
自小危机四伏中长大的人极其敏感,他立即停在原地,眸光炯炯,浑身肌肉都不由紧了几分。
偏偏顾灵依是个对危险毫无感知的人,见他不走了,便皱眉用指尖戳戳年轻将军的肩头:“饿的走不动了?”
远处陡然闪现几束火把光影,霍三十慢慢把背上的少女放下来,不动声色地掏出匕首。
用耳朵去听脚步,大概超过百人。
然而旁边傻愣愣的少女还是没有任何警觉,又问他:“怎么了?见鬼了?”
霍三十握住她的细腕,把她拉到身后护着,手中匕首映着灯笼杀气毕现。
“顾灵依,以前教你的武功应该没白教,他们从北边围过来,你从南边跑,我给你掩护。”
顾灵依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四周山野密密麻麻都是举着火把的人,约有百来号人。
“我天。”
她咽了咽口水,悄悄拿出嵌玛瑙银花六瓣镜:“我就说天天带着暗卫都没用,哪天一次没带绝对就能碰上这种事。”
“是出了内鬼,这些都是盘踞的零散山匪,放心吧,冲我来的。”
话音刚落,山匪已经凶神恶煞扑了过来。
“挡咱们发财路的黄毛小儿,杀了他!”
“杀!弄死他!”
“杀啊——”
霍三十嗤笑,漫山遍野火光映衬下眼尾睫毛勾勒出浅淡的孤影,鼻梁挺拔漂亮,勾唇笑时,薄唇弧度透着妖异嗜杀的冷意。
“就你们?想杀我?”
笑话,曾单对上数千铁骑时,他都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话音刚落,手中匕首快到不可思议,几个山匪甚至都还没有看清楚,喉咙血管就已经崩裂开来。
丰神俊朗的年轻将军脚踩铆钉军靴,力度霸道至极,一脚下去,顾灵依在旁边可以清清楚楚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
霎时间,地上已经死了几十个山匪。
血液逐渐把土壤侵染出妖异的色泽,火把熊熊燃烧,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腥味儿。
顾灵依摊摊手,山匪完全没有近她身的机会,她叹了口气碎碎念道:“这大冷天的,打架都没得打。”
说完,打开六瓣镜看自己的发带有没有乱。
霍三十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杀人的模样,怒喝道:“还不快走!”
顾灵依耸耸肩,反而为这山匪担忧起来,刺杀谁不好?非要刺杀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
走了几步,少女回头,大声鼓劲道: “壮士们,再加把劲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赶紧的,你们想想杀了北朝战神,以后道儿上混起来,那多有排面是不是?”
说完,连忙提着裙子赶紧跑掉。
霍三十气的猛地拿匕首戳穿眼前山匪的心脏,然后冷冷抬眸:“诸位听好,她是国朝的公主殿下,去吧,抓了她,你们也能换来大把大把的银钱。”
顾灵依回头,气的咬牙切齿。
山匪们愣了愣后,面面相觑起来,目光齐刷刷朝顾灵依看过去,然而片刻后,却依旧围攻起霍三十。
“噗哈哈哈。”
顾灵依兴奋起来:“你好歹说我是什么千金小姐也行,你说我是公主,噗哈哈哈,人家又不傻,人家又不想被朝廷围剿?”
她拢了拢斗篷,幸灾乐祸看着霍三十,没注意背后悄悄出现的黑衣人。
夜色沉沉浮浮。
斗笠黑衣的人下手干净利落,朝眼前少女后颈猛地一个手刀,顾灵依顿了顿,忽然就忽然就没了意识。
“灵依——”
霍三十心下紧绷,立即冲过去。
然而这人轻功出神入化,抱起昏迷的少女足尖轻点,凭虚御风便消失在夜色中。
霍三十侧颜冷峻,也立即使出轻功,追着那抹翩跹舞动的蓝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