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宇文彻还是照常上朝下朝,处理政务毫不含糊,矿难这样一团乱麻的事,硬生生是被他抽丝剥茧,很快就安抚了下去。

因为矿难得不到补偿而闹事的百姓也渐渐少了。

回来宫里用膳时,看了看菜色,他皱眉不悦:“怎么连一道公主喜欢的菜色都没有?”

说完,冷冷侧眸,浑身带着肃杀冷漠。

宫人连忙换上顾灵依平日里喜欢吃的,他这才开始用膳。

用过膳后,又忧心忡忡去问宫人:“公主可曾吃了午膳?”

宫人回答不上来。

宇文彻无声叹息,想了想,嘱咐德保道:“耿园那边清冷,也不知道她饭菜吃不吃得习惯,你去把御膳房里的厨子打发去耿园,昭阳殿往常吃的用的还按照原来的,一毫不差都耿园送过去,还有她往常喜欢坐的那个秋千,也拆了送去耿园。”

“昭阳殿也都平时打扫干净,灯啊花啊,一草一木都照料妥当了,朕总归是她哥哥,是这世上她最大的退路,皇宫也永远是她的家,只要她想回来,随时敞开。”

宇文彻无奈苦笑:“总归,朕还是她哥哥不是吗?哪怕她嫁给别人了,那也还是我妹妹啊。”

德保点头,立即去办了。

他们两个,最终还是退回到亲人的关系。

……

耿园星河斋。

顾灵依迷迷糊糊睡醒后,梳洗过后,才终于有了精神。

吉贝小声禀报:“喂,傅家有人来探望,我寻思着,你招待招待?”

顾灵依揉揉脑袋,脸上半分血色也没有。

“你这是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傅家?傅皎皎?是我发烧发迷糊了?还是你发烧发迷糊了?”

吉贝翻了个白眼,好心提醒: “我的公主殿下,眼下朝廷里,军队里,咱们耿园,傅家,沈家三足鼎立,势力均衡,您家夫君那是和傅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伙计,人家来走动走动,探望探望送送礼都是合情合理,你要是把人家晾着,会有人在背后嚼舌根的。”

抱厦里,炭火温暖。

年近三十的妖媚女子梳高椎髻,金钗宝石,华丽高贵,身穿正红色婴戏纹宽袖霓裳,外罩茶色狐裘,眼角眉梢顾盼回眸,带着精明和算计。

行完礼后,郑四姨娘满脸堆笑:“这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说的就是公主殿下了,公主殿下尚在病中粉黛未施,却让我这浓妆艳抹的见了都形惭自愧呢,真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

顾灵依拢了拢随意披上的鹅黄斗篷,墨发未束,满头青丝散落肩头,有气无力的笑笑。

她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何况她讨厌傅皎皎,想来眼前这人是她母亲,便不由更加厌恶。

“哪里哪里,傅夫人谬赞了,夫人才是葳蕤生光,家中的女儿也是才情惊艳,傅姑娘规矩又礼数,虽说上次大试没有中榜,但傅姑娘姿色过人,应该不愁高嫁。”

郑四姨娘挑眉,听出来话里的玄机,忍不住笑了起来:“公主殿下金尊玉贵,她怎配公主殿下称呼她一声姑娘?公主殿下快快喝杯茶,别让她那贱名污了公主玉口。”

说着,吩咐自己的丫鬟把自己带来的上好茶水茶叶和茶具摆了上来。

她早就知道傅皎皎和公主殿下有过节,所以才来拜访。

“妾身疏浅,但家中长辈常常夸赞茶艺,今日来拜访,不如让妾身为公主做盏茶,算是替家中那孽女赔罪。”

顾灵依愣了愣,侧头去看吉贝。

这人不是傅皎皎的娘亲?怪不得看着如此年轻。

吉贝站在旁边,悄悄打量了片刻,断定这人已经怀了身孕,应该是傅家的妾室。

他立即皱眉,无论如何也没有一个妾室出门拜客走访的道理,更何况这是公主殿下。

顾灵依看懂了吉贝的意思,便问道:“阁下是傅家的妾室?”

郑四姨娘连忙赔笑:“妾身身份卑贱,前来探访公主,不会惹的公主不悦吧?”

“呵呵,无妨无妨,来者是客。”

说完,瞥了瞥这人正红色的衣裳,心想这傅家还真是有趣。

一个妾室敢穿正红色的衣裳,一个妾室敢在公主殿下面前公然诋毁家中嫡女的名声。

“早就听说公主殿下雅量高致,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是傅家四姨娘,公主殿下唤我一声郑四姨娘就好了。”

她故意强调了“郑”字,顾灵依挑眉,心中已经有了分寸。

郑家是开矿的,他家的矿产生意几乎垄断整个北朝。

以前蚰蜒和她说过,长安最赚钱的除了纵春楼,风声堂,然后就是郑家矿产。

如果说顾灵依是长安首富,那郑家绝对紧跟其后。

做完茶,

郑四姨娘连忙恭恭谨谨捧上天水碧色描金茶盏,顾灵依接过,淡淡花香味道清透莹润。

浅酌几口,清甜滋润。

顾灵依点头:“不错,郑四姨娘比宫里很多女官泡的还好。”

郑四姨娘掩唇轻笑:“公主赏脸喜欢,真是让妾身心生欢喜,今日确实是我失礼了,可惜啊,家中无聊烦闷,那孽女与我不和睦,旁人又没有公主这种雅量。”

喝了杯茶,顾灵依心情好些,又兀自倒了一杯递给吉贝,让他不要站着了。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郑四姨娘是怀了身孕,想当正室夫人,估计是傅皎皎刁蛮跋扈,不肯让他祖父应允,可以郑四姨娘家里只是做生意的,没有靠山,又知道她也讨厌傅皎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想跟顾灵依交好。

总归她是北阳公主,是将军夫人,哪怕因为身世被世人再怎么不耻,可她还是国朝最尊贵的女子。

一个妾室若是能跟公主交好,再妾室的妾室,都压过正室一头。

“郑四姨娘的茶很好,只是这花茶容易腻味,喝上一次半次便就够了,不可多喝。”

言外之意,爱滚哪滚哪儿,这次就算了,给你留个面子,她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要跟人交好,帮人家挣面子?

世家贵门里女人们谁和谁玩的好,都是看男人们谁和谁有利益关系。

霍三十和傅家主君是战友,若是正室夫人,客套客套那也就罢了。

但若是她和傅家妾室交好,会被人说闲话。

郑四姨娘眉梢微扬,知道会是这样的接过,沉吟片刻后,开门见山:“公主殿下所思所虑,我都明白,我哪里又是空手套白狼那种人?我知道纵春楼是公主殿下的,妾身是郑家嫡女,家里好几处繁华地段的铺子,价值万两黄金,公主若是不嫌弃,算是妾身的见面礼如何?”

说完,又转头去看吉贝,夸赞道:“小郎君姿容不凡,可有说亲?家中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小郎君若是喜欢,不如给小郎君做妾室填房如何?”

吉贝眉心微蹙,顾灵依冷眸抬起,郑四姨娘惯是会察言观色,立即转移话题。

“哎吆吆,瞧我这大着肚子都糊涂了,哎呀,定是被家中的孽女给气出了毛病,她娘还在时,就被她气的半死不活,家中如今正室悬空,她又来气我,日日在家里吵着闹着要做贵妃娘娘呢,我的个天爷啊,可惜我只是个姨娘,不能拿那嫡母的身份去教训一二,好让她断了这念头。”

顾灵依缓缓勾唇,捧起茶盏吹了吹玫瑰茶水。

“姐姐快别说了,贵府中有此孽女,定然日日不得安寝吧?”

说完,吩咐宫人道:“去去去,给郑姐姐包上两罐茯苓霜,派人送到府中,吃了好清清火。”

郑四姨娘明白了意思,顿时千恩万谢的。

傅家见耿园里的人来送东西,又是公主赏赐,都赶紧跪下,谁料拿东西是给郑四姨娘的。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府里人往常因为她是生意门户看不起的都开始悄悄巴结起来。

能跟公主交好,又怀了身孕,以后定然是家中嫡母吧?

吃午膳时,郑四姨娘悄悄派人把房契送过来,果真都是大铺面,里面甚至有一处是东郊的园子。

“啧啧啧,郑四姨娘这是下了血本啊,原来跟我交好这么费钱呀?”

说完,扭头去看吉贝,“那你说你跟我这么交好,一年得给我多少金子银子?”

吉贝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掉钱眼里去了吧?你看吧,她给你送了这银子,下了这血本,日后有事她还找你,说不准想让你求陛下给她封个诰命夫人。”

“你没听说傅皎皎要当贵妃?她要是当了贵妃,那不得气死我?”

吉贝冷笑,觉得顾灵依瞎操心,就是想要银子,正准备讽刺过去,却听见门外声音传来。

“怎么,她当贵妃为何就气着了我家夫人?”

霍三十踏过门槛,笑意盈盈朝她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