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中旬,雁栖湖被冰雪封存,旁边的府邸却悬挂着精致的金丝红灯笼,门外石狮子上的绣球鲜艳而明媚,若是有旭阳普照,顿时就流光溢彩起来。

腊月十那日,将军府换上了新牌匾——耿园。

顾灵依和吉贝住了西院的星河斋,霍三十住了东院。

破天荒的,杨亢宗竟然送来十分贵重的新婚贺礼。

晚上昏倒后,她就卧床不起了,连着发了好几天的高烧,那天杨亢宗送来贺礼,本想着她看了会高兴,

谁料霍三十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脾气。

顾灵依那时发烧发的昏昏沉沉,整张小脸儿都是潮红,站都站不稳了,却在听见杨亢宗这三个字时陡然惊醒,中了魔障似的把他松开的东西全部扔进湖里。

冰天雪地,寒冬刺骨。

她发泄完了,不知想起来什么,就蹲在湖边路,霍三十只得连忙安抚。

湖边,他蹲下身子揽过少女哭的一颤一颤的肩头,抱在怀里心疼道:“你若不喜欢,我以后不收便是了。”

顾灵依破涕为笑:“我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膈应,他这是在可怜我,北朝大权在握的年轻将军,皇帝最宠爱的妹妹,这场婚礼本该风光无限,本该无数人来送贺礼,可他们只会说你被美色迷失心智,娶了顾氏余孽,会失去大好前程……”

霍三十喉结微动,低头拨开少女额前的碎发,温言道:“被美色迷失心智这样的事,说的不够严谨。”

顾灵依愣了愣,发烧发的眼睛都睁不开,却迷迷糊糊质问:“你什么意思?”

怀中少女仰头去看自己,却迷糊的睁不开眼睛,就像是受伤迷路的小鹿,

很容易勾起人内心的保护欲。

霍三十勾唇,换换凑近:“我不是被迷失了心智,我是早就色令智昏,甘愿俯首称臣,我这样的人,前途前程是指望不上了,你就是我的前程……”

顾灵依低头笑了笑,神志很清醒,努力睁开眼睛:“那你这么说,那你的前程是真的玩完了。”

“你呀,”霍三十勾唇,把人抱起来带走,“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我这前程好着呢。”

本来为发烧很快就能好起来,谁知竟然前前后后折腾了七八天,眼瞅着就要春节,顾灵依的病也没有起色。

然而霍三十那几天也因为矿乱的事,无法陪在她身边,日日里心急如焚,却也不敢轻易告假。

临近午时,军营里三五成群聚起来吃饭。

“陛下和公主,倒是一起生起病来,心有灵犀呢,啧啧。”

身边小厮闲来无事时嘀咕了这么一句。

霍三十愣了愣,随即冷冷回头似笑非笑打量着说这话的人,眼神里逐渐泛上嗜杀狠戾的气息。

吉贝进来军营时,血淋淋的尸体被人抬着同他侧身而过,他愣了愣,望向营帐里面的人。

霍三十同他对视,带着倨傲。

他不喜欢这个整日围在顾灵依身边的柔然王子,甚至说是讨厌。

他讨厌顾灵依对他时时关心的模样,讨厌顾灵依和他无话不说,讨厌他们在一起经历过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吉贝自幼敏感至极,知道霍三十讨厌自己,但同样的,他也异常讨厌霍三十。

“喂,她醒了,烧退了些,嘱托我跟你说一声,不必担忧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霍三十下颌微抬,皮笑肉不笑道:“你该称呼我主君。”

吉贝嗤笑起来,针锋相对:“将军若是想被称呼主君,大可娶寻常女子,既然娶了公主,那在这园子里还轮不到称呼您为主君吧,您可别僭越了。”

霍三十听着,觉得讽刺,但也不想和一个这样的人计较,便吩咐道:“你让她好好休息,我得了空便回去看她。”

“打住打住。”

吉贝耸耸肩:“主君大人,我呢,只帮公主传话,您要传话,您找别人去,我就恕难从命了。”

说完,转身就走。

他还惦记着去买顾灵依爱吃的糕点。

“喜欢公主?”

背后,霍三十勾唇,突然玩味地去问。

吉贝僵住,眸中立即涌出不安地情绪,片刻后,转身做出吊儿郎当的不入流模样。

“主君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当然喜欢呀,跟着公主混吃混喝,锦衣玉食,她可是我的主子,哪有奴才不喜欢主子的,我一个敌国的质子,命比草贱的,若是主君以后多给我几两月钱,我自然也喜欢敬重主君。”

霍三十皱眉,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发号施令道:“既然知道自己是奴才,既然知道自己命比草贱,既然知道她是公主,既然知道她已经嫁给了我,那日后便循规蹈矩些。”

说完,负手进了营帐,背影肃杀冷漠。

吉贝面无表情站在原地,总有些对未开不好的预感。

因为突发的矿乱,本该准备春节休沐的各部彻底忙乱起来。

而宇文彻自从那晚大醉酩酊后就病倒了,彻夜未眠,第二日就强撑着上朝,第三日就吐了血,又连着高烧不退了好几天。

他和顾灵依都是属于不经常生病,一旦生起病来就厉害的紧。

到了年关,铁税矿税本来就没有解决,修建学府的事也因为拨款不够,暂时搁置下来。

宇文彻只得暂时修养,今年提前到腊月十三就放了休沐,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彻底打乱本来平静喜庆的腊月

西郊宝相山那里的一处矿因为连日的大雪忽然坍塌,里面足足三四百矿工生死未卜。

雪水不断积蓄,塌方甚至还在扩大,别说各种税款收不上来,朝廷还得替这些矿填平亏空,拨款抚恤灾情。

各项费用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额巨大,再想拿出多余的钱去修建学府,是完全不成了。

年轻帝王只得强撑着病体,南舟和德保担忧的不行,谁知他撑着撑着,病反而好的大差不差了。

垂拱殿里,依旧是那个威严冷漠的帝王,不苟言笑,孤绝凌霜。

只是宫里人都不敢再轻易提及和公主相关的,甚至连午膳的菜色都不敢再上一道顾灵依喜欢的。

都怕惹他难过。

宇文彻只觉得整个皇宫,整个世界,都没了太阳似的,花啊草啊灯啊,全部都灰蒙蒙,惨淡淡的,就连枝丫上新抽的妖艳红梅都病怏怏的。

她走了,还把他整个世界里的光彩都带走了。

幸亏他是帝王,他的世界里去了光彩也无关紧要,只要还是有条不紊的,只要还是循规蹈矩的,他这台维系太平盛世的机器就还照常运转。

只是一连大半月,他的世界里没有半丝光彩,旁边人更是再也没有提及过任何有关那人的只言片语,就好像这座皇宫根本就不存在过那么鲜艳明媚的颜色。

宇文彻开始神思恍惚,开始害怕惶恐。

他常常沉思的出神,他开始怀疑世界上是否存在过那个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姑娘,他曾经是否真和她经历过天上星星一样又亮又多的美好往事吗?

所有和她相关的,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梨云暖梦?

寒冬里滴水成冰,入了夜宫里又起了薄雾,灯火点上,大团大团昏黄的雾霾沉沉浮浮,如同阴司里三生石畔旁幽深妖冶的鬼路。

垂拱殿里,年轻帝王批阅着奏折,望向窗外大雾时,又忍不住眉头紧皱。

德保以为是灯火暗了,便起身去添上几盏灯。

宇文彻却还是皱眉,眼神里并没有光泽,映着灯光反而愈发死气沉沉。

“哥哥。”

耳旁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立即站起来往外走,伸手解开鸦色大氅。

槅门外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楚,宇文彻很着急,四处寻看,宫人们连忙跟上,不知道他是在找什么。

久寻无果,他只得悻悻回去,愈发怀疑顾灵依的存在,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场梦。

梦里语笑嫣然,梦里花晨月夕,大醉醒来,原来只是沤沫槿艳。

他又想去喝酒了,然而思量片刻还是麻木机械的去处理正事,眼眶却悄悄红了。

过了很久,德保几乎要站着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年轻帝王抬头问他。

“德保,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顾灵依的小姑娘?她曾经,曾经好像……就住在皇宫,就在朕身边,朕以前日日都可以看到她。”

德保愣了愣,眼前帝王满脸的恍惚疑惑,像是在确认一场泡沫梦境。

“奴,奴才听说过,她是这宫里陛下最喜欢的,她是公主殿下啊。”

宇文彻立即站了起来,嘴角噙着笑意,满脸欢喜:“是了是了,朕最喜欢她,是了是了,是朕的公主,朕最喜欢的公主。”

说着就兴冲冲放一下笔,像美梦忽然成真的小孩子,在殿内开心地踱来踱去。

“是了是了,我知道她,是她是她,我就说就是她,她老是春日跟我去打马球,打就打吧,结果几个时辰花在穿衣打扮上,坐在马背上打球,也要穿风流飘逸的长裙子,打起球来只问我她漂不漂亮。”

“夏日时,朕总爱拉着她去荷花湖里采莲子,朕骗她说只有一叶小舟,只能我一个人坐,否则就会翻掉,她若是想去就得游在水里替朕推船,结果她就真的信了,哈哈哈。每年夏天她最喜欢的就是游在水里去推船,后来朕于心不忍,朕就跟她说朕是骗她的,其实有很多船。

但她说她一开始就知道朕是在说瞎话,她只是喜欢看朕被她推着,在小舟里翘二郎乘凉,诡计得逞后笑的像个磕药傻狍子似的表情。”

德保听他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只能跟着他笑起来。

宇文彻见他也笑了,更加确定梦境的真实,又激动不已的絮絮叨叨起来。

“是吧是吧,那丫头啊古灵精怪的紧,秋日里,朕容易得闲,盯她功课时,她每次都妄图蒙混过关,你都不知道她十三岁的时候连字都还没认,琴棋书画更是不用说,朕每次罚她,又是气又是心疼……真的,朕从来没有什么干不成,更别提是半途而废的事,但是除了教她功课这件事。”

说完他停下脚步,兀自叹息,颇有当年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眼神里又慢慢浮现光彩,抬头想了想,他又轻轻笑了。

“可朕啊,还是觉得朕的小姑娘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朕也不想同那些世家大族里一样,逼着她学这个学那个,朕就想让她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就像那日在木兰园肆意洒脱,光芒万丈,哈哈哈。”

“对了,德保,朕的绣球呢?绣球呢?”

他又忽然抓住德保,紧张的不行,德保记起来,连忙把那日公主在木兰园射下的绣球拿给宇文彻。

宇文彻松了口气,爱惜的把流苏五色绣球捧在手心里,眼里终于看见五彩缤纷的颜色。

“苹果,苹果,还有苹果,她腊月二十四会给朕苹果的,如今都二十六了,朕的苹果呢?她呢?她去哪里了?”

德保被他这般模样吓得哭了起来:“陛下,您忘了?公主,公主她嫁到别处了啊。”

“嫁到别处?笑话……”宇文彻愣了愣,嗤笑道,“朕怎么可能?”

然而随即他的眼眸就狠狠红了起来,不可置信地问:“嫁到哪里了?为什么要嫁到那里?”

“嫁到耿园去了,因为她是公主啊,这是人之常情。”说着,德保忍不住哽咽起来。

宇文彻半信半疑,脑海里逐渐闪过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那天霍三十来面圣,也是在垂拱殿里,也是晚雾肆虐。

——北朝大军的兵符,臣交还陛下,还有新任军官的花名册,请陛下过目和裁决他们去留,臣自愿降职二等。

宇文彻眉头紧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有些困难,他飞快跑到博古架外,终于在暗阁里找到兵符和已经被他用朱笔勾勒批画出去留的军官花名册。

泪水忽然模糊双眼,他浑身颤抖,不敢置信。

“朕,朕就是为了这些,把她送给别人了吗?朕,朕怎么可以为了这些就把他送给别人?”

“不不不,不是的,是公主喜欢的人,公主想嫁给他的。”

宇文彻摇头,心如死灰的跌坐在地上,眼里的神采消失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