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强行带回昭阳殿,宇文彻就寸步不离坐在旁边,也不理她,也不说话。
顾灵依不吃饭,他也陪着不吃饭。
“你不吃,我不吃,咱们一快饿死吧。”
隔着短竹席帘子,顾灵依靠着枕头躺在软榻上,宇文彻拿着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认识的宇文彻,何时成了这般执拗之人?”
“那你便当重新认识我吧。”
顾灵依叹息,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已经四五个时辰不曾吃过东西喝过水,冬日里本就饿得快,就是这样躺着,也饿的有些头晕眼花。
这种感觉就像是生命只剩下最后的光景。
她咽了咽口水,侧头去看灯火下的年轻帝王,然后眼泪又无声滑落。
如果那个时候她把云鹤珮环拿到了,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意气,会不会不用走到这一步?
如今长大了,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反而成了畏畏缩缩,口是心非的人。
心之所向与爱,皆是责任。
她不想让霍三十步顾家的后尘,不想让宇文彻背上昏庸的骂名,不想魏霁去复仇,所以她必须当好这条纽带。
“现在天下人都知道公主和将军的婚事了,你要如何?”
宇文彻侧头,随手扔了书,环着手挑开纱帘,居高临下去看说话有气无力的少女。
“朕即刻去下圣旨,此刻就册封你为后妃,也叫天下人都知道。”
说完,当真去起草圣旨,眼里全是偏执冷漠。
顾灵依闭上眼睛:“很好,这样所有人就都会骂我是魅惑君心的妖女,我死去的家人,我母亲,我姑姑,都会被再骂上一遍。”
宇文彻顿住,生生把毛笔握断,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他呆滞在原处很久。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宇文彻瘫坐在太师椅上,隔着纱帘侧头去看顾灵依。
“顾依依,我知道,你有你的抉择,你有你的理由,可他配不上你的喜欢,所以可否给我一次机会?也许退位很难,也许根本不一定能办得到,但是我愿意竭尽全力。”
“我那位为了皇后殉情的叔父,他当年说过,万里秀丽江山,不及眼前一瓣西子争艳,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迎娶心爱女子为后,纵使最后不是好的结局,可我心里还是羡慕他。”
宇文彻仰头,嘴角缓缓噙上温柔笑意:“你于我,初见初相知时,是天上清风白月华,温澜潮生,后来再相伴时,是心头晶莹朱砂痣,失去不得。”
“你不是昭阳皇后,我也不是明偿帝,我们或许会有一个好结局呢?要不,你吃些东西,仔细考虑考虑?”
他不怕前路艰难,但怕前路没有她,怕她离开。
软烟罗纱帘相隔的软榻上,少女眼角划过柔弱的线条,红唇缓缓上扬。
嵌玛瑙银花六瓣镜从手中滑落,她慢慢合上眸子。
她不会离开他,只是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他。
就像星星陪伴太阳。
久久没有回答,宇文彻皱眉,走上前去挑开纱帘。
血液如同妖艳玫瑰在少女手腕上肆意绽放,隐隐透着腥甜味道。
宇文彻怔住,恐慌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宣太医!快——快宣太医!”
……
他又梦到那个大雪天,福安街上很多置办年货的。
她裹着宇文彻的狐裘,宇文彻背着她。
安静的积雪天,两个人静静都享受着真真切切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时间。
“哥哥,其实清木上人很早就同我说了,要我做好他随时驾鹤西去的准备,他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应该是去了旁的世界,他在那里应该也会种老茯神。”
宇文彻勾唇,没有接话,只是问顾灵依想吃什么。
顾灵依趴在他的肩头想了想,正准备开口,目光却被前面吹锣打鼓的红轿子给吸引了过去。
有个满头金灿灿花冠,穿金丝曳地红裙的女孩子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
“哥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宇文彻看过去,挑眉道:“你出去这几个月都没有见到过吗?”
“没有,清木上人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我们很多时候都是星辰为伴,山水独行,鲜少看见人烟。”
女孩甜甜脆脆的声音像是玫瑰花轻盈落在了皑皑白雪里。
宇文彻嘴角噙着笑。
顾灵依又着急问:“哎呀,你快告诉我他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们是在成亲。”
“成亲?什么是意思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成为亲人,女子长大了,就要跟男子双方举办一个仪式,请亲朋好友来见证,这个仪式过后双方就要相濡以沫,白头到老,永远生活一起。”
顾灵依嘟唇,秀眉颦蹙着思量片刻。
然后忧心忡忡:“女孩子都必须要这样吗?”
宇文彻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道:“都要这样的吧。”
皑皑白雪,吉庆热闹的锣鼓。
顾灵依又思量了好长时间,然后伸着头去看宇文彻,稚气道:“哥哥,那我以后可不可以跟你成亲啊?我不想跟别人生活在一起。”
宇文彻愣了半晌,然后被逗笑了,只是随口道:“等你长大了再说吧。”
顾灵依还就当真了,安心地点点头,又去看那新娘子。
然后小嘴叭叭道:“我以后成亲的时候,就肯定不会像她这样哭,那我什么时候和你成亲啊?咱们请谁来见证啊?请小赵好不好呀?那我能不能不穿这个呀?我觉得穿这个好丑好土,花冠也不好看。”
落雪的大街,俯瞰过去,银装素裹,壮丽洁白,两排小小的红灯笼,像是莹莹烛火。
少年背着他的小丫头往家走。
梦里,宇文彻就在路边看他们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如果可以早些遇见顾灵依,那他再也不要当皇帝。
醒来后,顾灵依不愿意见到他,也不肯喝药,不肯吃饭。
他只能把她送回宣德园,然后偷偷躲在暗处,看少女一颦一笑。
他看见吉贝哭,说要是顾灵依死了,他就追到黄泉路上继续骂她。
顾灵依笑笑,讥讽回去:“那只能是你死了,我还活着。”
他看见霍三十来看她,自己只能嫉妒的两眼发黑。
多虚伪的人啊!明明充满算计,却装出来深情。
可顾灵依竟然笑了,他其实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看见过顾灵依像从前那样笑过。
大概是从赵绾宁死后,她的笑里少了那种猖狂肆意,然后再到大试后,她的笑里少了明媚得意,最后到南棹离开,她的笑里反而多了惆怅。
宇文彻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