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大雪的那几天,忘了到底是哪天了,在璞园里,顾灵依在那纸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落笔那一刻,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看到自己的名字和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并着写时,心里突然就钝痛无比。
她要成婚嫁人了,那人不是她所爱之人。
杨亢宗冷冷看着她:“公主殿下需要同臣保证三件事。”
“请您说吧。”
“第一恪守礼教,为人妻子,更是联络君臣的纽带,那便要事事为君王思虑,切不可胡闹任性,以至于君臣猜忌。
第二不可随意离开长安,公主身上背负顾家的仇恨,背负北朝的尊贵,是东海的郡主,却也是北朝的公主,殿下既然做出抉择,臣身为北朝臣子,便只认殿下是北朝公主。”
杨亢宗肃立台阶之上,颧骨清瘦:“第三,公主不可反悔,若是陛下不准,还请公主把话说明白,以断陛下念想。”
顾灵依点头应下。
杨亢宗又道:“臣要公主立下誓言,公主敢以最珍视之人立下誓言吗?”
顾灵依下颌微扬,桃花星眸宛如淬墨,她三指竖起,一字一顿,郑重启唇。
“我顾灵依发誓,婚后恪守礼教,永远不随意离开长安,永不反悔,若有违背,那就让,就让我哥这辈子久病缠身,英年早逝,不得好死。”
说完,眼圈就红了,阴沉凉薄地看着杨亢宗。
漫天大雪晦暗天光。
她又道:“那我也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首先,来日多变,不随意离开长安不代表长安再也容不下我时,我也还不离开,非是本心违背,而是外力不可抗力之时,以上誓言,全部不算。”
“其次,以后无论如何,无论对错,你都不准再群臣进谏逼迫帝王,更不准骂他打他!还有他日后想娶谁进宫为妃为后,你都不准干涉,日后若是他也有喜欢之人,你们可否让他自己选一次?”
杨亢宗沉默着,半晌后,立誓道:“臣答应公主,若有违背,北朝百年战乱频繁,生灵涂炭。”
他们两个都拿最珍视的东西立下毒誓,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是再不信什么誓言报应,再不信什么因果轮回,也会用命去践行誓言。
……
宣德园化雪时,到处溪流潺潺,闭眼倾听,滴答叮咚,诗意盈盈。
他再见少女时,总觉得这个半个月恍如隔世。
他们两个之间就像是正在融化的雪,晶莹剔透的美好和感情和回忆,都在无法阻止的融化掉,化完之后不见银装素裹,就显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一个是北朝帝王,一个是东海郡主。
不是兄妹、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恋人,就是两个身份疏离,本该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宇文彻没来由地害怕,从未有过的害怕,浑身上下都在那喊着不要、不能、不行、不可以!
顾灵依对他来说,不单单是亲情,不单单是爱情,不单单是她心尖上的那个人。
她早就是他整颗心脏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心脏呢?
冰湖旁,少女背对着他,冷漠而疏离。
湖蓝浅纯色上裳,藏青色灯笼莲花绞的交窬裙,细腰间鹅黄色流苏丝带完全萦绕在少女身旁的蝴蝶,迎风飘扬舒展。
依旧珠玉容颜,桃花星眸的明艳娇俏模样,只是忽然身周都是清冷疏离的意味。
“我说了,没人逼得了我,若是我真的不想嫁给谁,哪怕是你亲自下诏书,我也不会嫁,但若是我真的喜欢谁,我愿意嫁给他,我想与他共度余生,那也没人能拦我。”
宇文彻抬眸:“你当真喜欢他?”
“千真万确。”
宇文彻哂笑,指骨握的发白,负手而行,转身离开。
“好,那我杀了他。”
顾灵依一惊,连忙转身拉住他:“哥,你……”
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宇文彻揽过腰肢,迫使她凑近,年轻帝王眸色深沉了几分,缓缓低头吻上少女红唇。
顾灵依连忙别过头,想用力推开他。
“顾依依,”宇文彻低头看着怀里被禁锢的少女,声音微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被她拒绝,他忍不住双眸赤红,强行握住少女细腕,再次不依不饶吻上去。
顾灵依咬唇,用尽全力把他推开,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连忙退后了几步,险些摔倒。
宇文彻怔了怔,看着她这种眼神,心里像是被刀剜过:“顾依依,你要清楚,是谁先来招惹,在雁归山,在遥期湖,你都只当作是玩笑吗?!”
“都是玩笑,”顾灵依仰头,硬直了脖子,“我对你只是兄妹之情罢了,你非要多想,我只觉得害怕。”
宇文彻哑口无言,眸子里的光慢慢消失。
他笑了笑,还是觉得不甘心:“为何会觉得害怕?我喜欢你,让你觉得厌恶?”
顾灵依仰着头,眼睛睁的大大的,泪水却还是在侧颜上划过清澈的线条。
她平生所盼,都是他的喜欢和欢喜而已。
“对,让我厌恶,你明知道我是东海郡主,你明知道好多人都以为我是你的妹妹,你最不该喜欢的人,就是我。”
宇文彻被气笑了:“除去身份,我们朝夕相伴快十年,走过多少凶险?我从来只信任你!只疼爱你!想什么事都跟你说!什么风景都想和你一起看!伤心开心都只想看见你!你懂吗?若是全天下你是我最不该喜欢的人,那便没有再应该喜欢的人了。”
“喜欢你,对我而言是理所应当,是顺理成章!快十六岁的宇文彻遇见快七岁的顾灵依后,从此年少时光里、成为帝王的冰冷岁月里全都是顾灵依,为何到了你这里就成了于礼不合?就变成了厌恶?”
年轻帝王低头注视眼前少女,眼眶忍不住热了起来。
顾灵依沉默半晌,低头又落下泪珠。
原来心有灵犀,奈何为时过晚。
“你对我来说,只是,只是哥哥,只是兄长,若是不想祝福,那就冷眼旁观罢了。”
说完,转身离开,却被宇文彻强行拉住。
“你若是嫁给他,就成了联络君臣关系的纽带,这辈子都搭进去了!我这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
顾灵依回头:“若是不爱才是联络关系的纽带,但我不一样,我爱他。”
冰湖旁冷风肆虐,宇文彻愣住。
他有千万种方法,千万种理由可以阻止这场政治婚礼,可唯独没想过倘若是顾灵依真的喜欢旁人该如何。
若是她被逼迫嫁给旁人,他无论如何都会用尽手段去护她安稳,可是如果本身是她心之所向,那自己所作所为就成了逼迫。
“顾依依。”
他强忍着怒意,咬牙切齿道:“你爱他,可你真的了解他吗?你知不知道就是他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顾灵依粲然一笑:“他爱我,他才会这样做呀。”
宇文彻心里冰凉:“你无可救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