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试第二场延迟到了二月十二,顾灵依已经拆去绷带石膏,只要不做大动作就不会疼了。
临近第二场那几天,她开始迷信起来。
比如正吃饭时,突然严肃神情,同宇文彻作揖:“祝你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宇文彻面无表情回道:“也祝你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不行,你不够诚心!”
顾灵依顿时无比严肃,眼睛盯着宇文彻,装着满满祈求。
老道长说了,每天逢人就说,那人再诚心回你,就能奏效。
宇文彻只得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还是面无表情道:“祝你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然后用完早膳,就悄悄吩咐南舟去把那老道士打一顿。
南舟也要就听得够够的,早就想去揍这骗子道士,谁知刚要转身,却被宇文彻拦下。
“算了算了,她若知道了,得怨朕毁了她福报。”
话音刚落,顾灵依又回来,宇文彻连忙坐好。
小姑娘朝南舟作揖:“嘿嘿,刚才忘了跟你说了,祝你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南舟欲哭无泪,终于明白了为何南棹愿意掏出老婆本暂时调了个地方当值。
“也祝公主殿下美意延年,吉祥止止。”
顾灵依满意点头,又跑回去读书。
后来又不知道听谁说的养锦鲤可以得头甲,便一股脑把荷花湖里养了上千只锦鲤。
然后划一叶扁舟,白天黑夜都在小舟上过,说是要吸吸锦鲤运气,考大试头甲。
宇文彻只得陪着她,又想带着这迷信丫头找隐士高人瞧瞧病去。
二月春阳揉碎寒冬冷气,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年轻帝王站在画舫上看碧湖里成群结队的彩色锦鲤,久久后,他双手合十,垂眸祈愿。
“愿我和她,今年都心想事成。”
……
第二场,她抽到的是城西洼岭的考场,那里以前是个煤矿。
顾迷信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上天是何用意,心里便忧心忡忡起来。
当天晚上,焦虑的彻夜未眠。
那两天宇文彻因为税务的事不得已离开皇宫两天,刚回来就听说那小迷信因为这事竟然失眠了。
宇文彻便说:“顾依依,城西洼岭是聚宝盆,更有煤矿,煤矿乃是温暖之矿,是冬日宝藏,所以上天这是在暗示你——你便是那宝藏,所以定然还是大试头甲。”
顾灵依立即笑的眉眼弯弯,这才安心。
宇文彻哄着她去睡觉,顾灵依偷偷吃了提神醒脑的药丸,继续看书。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来大试之前布清臣的模样,好像和现在的自己有一点点像。
屋内灯火昏惑,帷帐上的山水图画被晕染得失去清秀光泽。
少女无声叹息,原来这就是拼命想得到一个东西的心情啊。
真的,让人不好受。
……
二月十二那天,因为是城外的缘故,宇文彻只得送她到福安街,又千叮咛万嘱咐了好几通。
正巧那天吉贝生病,也没来送她。
马车不疾不徐行在二月的春风里,顾灵依又吃了几颗提神醒脑的药丸。
直到快入考场,杨亢宗肃立在路中央,像是等待她多时。
顾灵依抬了抬秀眉,没好气说:“好狗不挡道。”
杨亢宗也不生气,朝她拱手:“公主殿下难道不想听听老臣的解释吗?”
南棹皱眉,小声嘀咕:“你别听他说,专心考试要紧,他屡次三番想害你呢,我改明儿就给家主传信,让他制点香,神不知鬼不觉弄死了糟老头儿。”
马车正要驶过。
然而杨亢宗却开口说:“老臣曾问过陛下待公主殿下到底是兄妹之情,还是男女之情。”
顾灵依下了马车,这话正戳心坎。
杨亢宗继续道:“陛下说纲常伦理,天下之道,虽无血亲,却被天下人看作是兄妹,自然仅有兄妹之情。”
天幕清淡无云,顾灵依桃花星眸宛如淬墨。
“滚。”
饶是知道杨亢宗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可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起来。
铜钟敲响时,她又想起来雁归山烟柳坞上也有悠扬铜钟声。
多日的焦虑和失眠突然全部涌出来,顾灵依趴在桌子上定省了好长时间。
终于开始做题时,脑海里突然记得她曾经在雁归山时问过他的话。
她问他以后会不会娶谁为后。
他说按规矩挑人便可。
她又问他会让她嫁给谁,他说,你想嫁给谁,便嫁给谁。
顾灵依做着题目,眼泪断线珠子似的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
第二场和第三场的试卷都用馆阁体誊录后批改,是最做不得私的两场考试。
第三场结束时,春雨落下。
她出了考场,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酥润春雨蒙蒙如烟,缓缓洇湿额头上的蓬松松的留海。
明明是春天,可是她的心情就像是深秋时麦子收割完后的荒野。
空旷又寂寥。
顾灵依回到昭阳宫,就开始收拾所有的书籍纸墨,一字不留一张不剩全部卖给长安城里专门收这些的。
吉贝嘲笑说:“可别卖的这么干干净净,万一明年还要用呢?”
顾灵依摇摇头:“就该把你随着卖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一篇诗文,不想再背什么,连字都不想写了。”
卖书卖了三十七两银子,顾灵依领着吉贝去长安奶酪铺子买春日里头一份的樱花酪。
二月正是樱花酪最贵的时候,五两银子才能买到小杯子装着的那一丁点樱花酪。
顾灵依把三十七两银子拍到掌柜跟前:“一口价,三十七两你给我拿八杯。”
于是乎,两个人就坐在奶酪铺子门前的台阶上,一人跟前放了四杯,留着哈喇子,吃的跟个大馋猫似的。
顾灵依边吃边嘟嚷:“瞧瞧,那时候用了一大木箱子的钱,买了一大木箱子的书,现在把一大木箱子的书卖了,买不到一个木大箱子。”
吉贝“噗嗤”的笑喷出来:“你那是樟木,市价百两,不过虽然买了个木箱子,买着几杯樱花酪算是够了。”
顾灵依塞了满口的乳酪:“吃吃吃,使劲吃,咱们待会出来把那几千只锦鲤给卖了,再去买樱花酪。”
刚考完试的那几天,顾灵依忙得不亦乐乎,只要是跟大试有关的东西,甚至大试期间穿过的衣服、坎肩、手钏、笔洗、砚台全部拿去卖了。
卖了钱就去买樱花酪,短短两了时辰预定了三千杯樱花酪,然后领着吉贝拉着车依次去纵春楼、皇宫、容府、风声堂、沈府,见人就送一杯樱花酪。
最后她自己吃樱花酪吃的干呕出来,长安乳酪铺却因此发了家致了富。
那掌柜的红光满面,逢人就说:“你知道不知道有个二傻子?砸锅卖铁,倾家**产来买我的樱花酪!”
南棹也咋舌,问:“您这又是在推动长安经济发展?”
顾灵依强忍着恶心吃樱花酪,点头称是:“你仔细想想看,我去买樱花酪,首先奶酪铺子里的伙计有的忙了,他们还得多招几个伙计来帮忙做,这不就提供了好多就业岗位?还有种樱花的、磨面粉的、养牛的、挤牛奶的、养鸡的也不都有了生意?开春好多人就赚了一大笔,一整年的吉祥如意都在这里头。”
南棹瞠目结舌。
顾灵依挥挥手,懒洋洋的说:“开春了,给长安做点贡献。”
南棹觉得这都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直摇头说要去找陛下管管这祖宗。
谁知宇文彻正巧就进来找顾灵依。
这小丫头最近日日大鱼大肉,倒是比大试那几天瞧着圆润了些。
年轻帝王把人引过来,说道:“顾依依,这宫里的你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卖了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去吧。”
顾灵依挑眉,天下竟然还有这种要求?
那她就不客气了。
吉贝和南棹愣在原地,陛下这是砸钱给公主寻开心?
于是那天下午,顾灵依拉着六辆车的樱花酪,青云阁、国子监、大理寺,总归逢人就塞两杯樱花酪。
一时间,竟然在长安引领了风潮,会点手艺的人都争着抢着开了的樱花酪铺子,长安家家户户更是都以赠送樱花酪为接客送礼之道。
由于制作樱花酪的铺子太多,硬生生把樱花酪这种奢侈品变成了二十文钱就能吃得起的小点心。
所谓薄利多销,一时间各种新奇糕点层出不穷,曾今吃乳酪这种大户人家的事,现在整个北朝谁人吃不起?
也正是那年,北朝开始实行新的商税。
新商铺开张、月季利润、豪奢品古董转卖等都纳入新税其中。
年轻帝王看过记册,今春光是乳酪的铺子整整新来了九十七家。
很好,开始收税。
那家卖给顾灵依樱花酪的铺子光二月就赚了八千零六百两银子。
很好,开始收税。
顾灵依转卖出去的物件分别卖给了不同的九家当铺,卖到哪个商铺的价钱、物价已经全部记录在册。
又是按多少价格出售的,赚了多少利润,卖给了谁,又再度转手到何处,也全部都明明白白。
很好,开始收税。
于是新税法实行的当天就迅速实施下去,有现成的纳税人,收的那是相当顺利。
连续六天收的税款完全填补了国库的亏空。
满朝文武百官瞠目结舌,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帝王能把税务这摊烂泥玩出这种新花样。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这年轻帝王确实称得上是千古一帝。
然而朝堂之上,年轻帝王着上玄下纁的华贵龙袍,玉藻遮面,龙章凤姿。
漫不经心开口:“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他有更深更长远的打算。
三月初,桃花枝桠上粉雾团团,花骨朵簇簇探尽月洞窗,满室芳香旖旎。
莺燕歌喉婉转,春风十里无限。
那小姑娘买新衣裳、新首饰,给各个糕点铺子出出主意该怎么装饰好看,品鉴甜点新品,忙的不亦乐乎。
南舟和南棹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闲来无事时,南舟感叹:“瞧瞧咱们这俩主子,绝配。”
南棹嗑着瓜子:“得了吧,我们家那二傻子是歪打正着,你主子那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老谋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