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依滞住,桃花星眸狠狠地红了,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动。

杨亢宗面无表情:“哪怕隐忍多年,可他最后还是死了,因为公主的任性死了,因为陛下的重术轻道,他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事成了人茶饭时的谈资。”

满室寂静,针落可闻。

“咚!”

顾灵依咬牙,猛地将手里的茶盏掷出去,茶汤顿时洋洋洒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你可以说我,但不可以说陛下!”

少女珠玉容颜,桃花星眸如同淬了墨,盛着与年纪不相称的阴沉凉薄。

片刻后,她忍不住泪凝于睫:“我不想让盛学究死,我更不想让他被旁人当做笑话谈资,可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杨亢宗打断她的话:“可你这公平害死了许多人,老臣会把那云鹤珮环双手奉上,可是上面沾满了血渍,你还要吗?”

顾灵依垂眸不语,心里流血似的疼。

本该是她欢欢喜喜,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化上最好看的妆,寻个花香怡人处,把刻着她名字的云鹤珮环送给宇文彻。

她要对他说,她喜欢他。

可是如今即使再拿到又有什么意义?

不像是她努力得来的,像是宇文彻为她抢来的。

那上面沾着盛学究的血。

宇文彻挥挥手,吩咐下人清理地上的茶汤:“公主殿下想必也早有耳闻,这次大试里有猫腻,只是没有证据,即使知道作弊的都是谁,却难以抓捕。”

顾灵依点头,据说是有过目不忘之人口耳相传,只要不承认,一点证据都没有。

更何况买卖作弊的都是富家子弟,背后或是官眷亲族,或是富商大户,想让他们承认没有那么容易。

没有足够的证据,这件事有涉及颇多,一旦处理不当又是百官弹劾,众人惶恐的乱象。

杨亢宗拱手拜了拜:“可如果有人站出来指认,担这个罪名的同时指出旁的同犯,没有证据,我们亦可捏造出来一份证据,而这个人——公主殿下最为合适。”

眼下她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头甲本就让人半信半疑。

更何况她是北阳公主,如果她站出来指认,那便是铁证如山。

这事儿就像一个朝廷里的高官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恶贯满盈多年,上了刑场的最后一刻,突然供出来与自己沆瀣一气的人。

这时,无论证据再可能是伪造,都是铁证如山。

人们大多都只愿意相信他们所愿意相信的。

顾灵依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冷眼看着杨亢宗,声若轻雪道:“可我会受万民唾骂,我哥之前为了这个公平做的所有,就都全部白费了……

杨亢宗打断她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难道公主殿下不想吗?”

顾灵依摇头:“不想。”

天地草木本无心,生民唾骂于她,往圣不曾相识,万世的太平不可预料。

所以她不想。

“可陛下想。”杨亢宗拱手淡淡道。

顾灵依眉颦笑浅。

对啊,宇文彻是想的,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他曾力排众议设立大试,他为此付出了这么多。

顾灵依眸中酸涩,宇文彻为她做过太多事,她任性这么多次,是不是该为宇文彻做些什么?

可不过自己承认了,就成了万民唾骂的人,她更不可能成为皇后。

少女紧紧攥着衣袖,手中的嵌玛瑙银花六瓣镜被握的温温热热。

半晌后,她终于咬牙下定决心。

如果宇文彻可以实现他的夙愿,可以成为他想成为的盛世明君,那她当不当皇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宇文彻达成所愿,她便开心。

正要答应,杨亢宗突然跪下叩首。

“公主殿下放心,等查出幕后操盘的人,臣会奏请陛下宽待考生,重考大试,只要是上次参加大事的人,这次依旧可以参加,公主上次能拿到头甲,想必这次也定然不会差。

只要公主这次拿到头奖了,臣便以义父之名接公主来府居住,待陛下当年立誓的十年期一到,臣就奏请陛下册封公主为后。”

……

旭阳灿烂普照大地,万物复苏的季节,已经有早燕衔泥筑巢。

巷子里,瓦檐上到处都是金光闪闪。

自从大试过后,顾灵依头一次这么活蹦乱跳,小鸟似的拿着手里的密函,一路轻功跑到大理寺。

半点不像是罪犯自首,倒像是中了什么极好的彩头,赶着去领奖。

大理寺卿一时间都傻了眼。

可以她带的证据,指认的幕后操盘人都是实打实真的,大理寺卿只能按律法扣押了人,然后火急火燎进宫面圣。

璞园内,下属详详细细同杨亢宗禀明,裴延龄坐在旁边无声叹息。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从小便被宠溺着长大的,你只要挖个坑,告她坑里是甜的香的,她就往里跳,你这千年的狐狸,何必要诓骗她呢?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要陛下怎么办?”

杨亢宗品着茶笑而不语。

半晌后,面无表情道:“她若是没得头甲便罢了,若是得了,我便再以作弊罪名剔除于她,我更知道他们年少情深,可此女绝不是皇后之材,以后或是远嫁,或是赐婚,总归绝对不可以继续蛊惑君心。陛下以后就会明白,这都是为了他好,为了他毕生夙愿着想。”

裴延龄深深叹息,疲倦地卧倒在安乐椅上,皱眉道:“你且等着陛下亲临吧。”

“放心,我早有对策。”

日光刺目,裴延龄忍不住闭了眼睛,愁绪上来,脸上皱纹愈加纵横深刻。

如今这朝廷里,尚没有太多可用之人,杨亢宗这样一心忠直的人太少了。

可如果因为此事他同陛下生了嫌隙,君臣猜疑,社稷不稳。

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不知何时就要撒手人寰,可如今这样的情形要他怎么放心的下?

他余光看了看杨亢宗,担心他的固执会害的他最后为君不容。

果不其然,只片刻后,年轻帝王满面怒容亲临璞园。

“敢问老师同公主殿下说了什么?你让一个小姑娘去背负这样的罪责,这就是你所谓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杨亢宗正要说话,裴延龄先他一步上前,跪下叩首。

“回陛下的话,此事是臣想出来的主意,公主殿下信臣,这是公主殿下自己的抉择,是她的担当。”

杨亢宗愣了愣,回头去看裴延龄。

宇文彻被气笑了,他说呢,顾灵依怎么就会心甘情愿的相信。

他知道她对头甲的执念,知道她讨厌杨亢宗,不可能轻易答应。

原来是裴延龄……

宇文彻嗤笑,冷眸抬起:“枉得她信任,裴大人看着公主长大,竟也用起了下作卑鄙的手段,还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陛下!”

杨亢宗皱眉,痛心疾首:“这是公主殿下自己的选择,没人逼她,陛下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妥善处理此事,也不枉费公主背负的骂名。”

宇文彻头一次被顾灵依以外的人气的说不出来话,冷静下来后,转身就走。

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行至台阶下,他又顿住脚步,身后侍卫立即也跟着停下来。

年轻帝王回眸,孤绝冷傲:“朕想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条件跟她交换?”

他不信自己平时里千叮咛万嘱咐,从当年谋反登基,后来血洗长安,他们两个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

顾灵依还能如此轻易答应旁人这样明显就是骗局的圈套。

杨亢宗喉结微动,颧骨清瘦。

“公主殿下从同城迁过契约,她的婚事以后全凭臣做主,所以臣答应了她,以此事作为交换,只顺着她的心意嫁给她想嫁的人,无论那人是谁,无论陛下答应与否。”

宇文彻指尖微颤,立在台阶下,脸上笑容逐渐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