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还未上朝时,沈沼就前来叩见。
凛冬似乎蔓延到春节以后,天还是冷的厉害,出了燃着地龙的寝宫,寒气陡然就把人打的哆哆嗦嗦。
顾灵依紧紧拢着大红羽纱白狐狸鹤氅,往垂拱殿去跑。
寒风裹挟的宫道上小小的人儿跑的气喘吁吁,口中不住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垂拱殿内,沈沼领着沈华月跪在冰冷刺骨的漆色大理石地板上。
殿内没有燃地龙,孤冷冷的寒气逼人。
年轻帝王一身玄色龙纹图腾的交领长袍,身如玉树,通身气度矜贵清傲。
当年金相玉质的少年,今日早已成为睥睨天下的帝王。
宇文彻冷冷睨着地上跪着的人,指尖轻敲手里的珐琅彩绒小手炉。
沈沼背后冷汗薄薄,把头叩的更低。
“陛下,臣有罪,管教家仆无方,以至于宅中出了窃贼之徒,现已查明,是臣之女身边的丫鬟盗窃眠酣水,赠予布清臣,她与布家郎君暗通款曲,如今祸事暴露,便想祸水东引,把罪名引到小女头上来,还请陛下明鉴——”
宇文彻抬了抬眸子,门忽然被推开,顾灵依带着满身寒气进来。
“荒谬,你现在把罪名全都推到一个丫鬟身上?你说她与布清臣暗通款曲,她哪儿来的手眼通天的本事?你是觉得我好骗?还是觉得陛下好骗?”
沈华月立即膝行至前,泪眼朦胧:“公主殿下明鉴,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谋害公主殿下,更何况我有什么理由去害公主殿下呢?这可是杀头掉脑袋的大罪。”
宇文彻眉心微蹙,盯着少女冻红的双颊瞧了瞧,不动声色的把手中热热的手炉递给旁边德保。
德保会意,连忙侍奉她落座,添上热茶,悄悄把手炉递给顾灵依。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呆呆的捧着珐琅彩绒手炉。
沈沼早知道会招来质问:“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先前宫里的嬷嬷曾经来沈府教过规矩,她是知道这件事的,更有那丫鬟同布家郎君通的信,那上面确实是布清臣的字迹。”
沈华月跪的极低极低,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同布清臣通信时,因为害怕人发现,所以用的都是姗姗这个名字。
而布清臣回信时,也是回的姗姗这个名字。
果然,拿来信封一一验对,更把那嬷嬷唤来问话,也都是如他们所说。
证据确凿。
宇文彻淡漠抬眸,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灵依粲然一笑,极尽讽刺:“那你怎么不让那丫鬟也来回话呀?嘴长在她身上,你们替她说什么?”
“回公主殿下,那丫鬟昨夜就已经畏罪自尽了,留了遗书已经全部招认了。”
沈沼拱手,恭恭敬敬。
顾灵依猛地站起来。
宇文彻淡淡道:“来人,送公主殿下回去。”
顾灵依呆呆的不说话,被人搀扶着,亦步亦趋。
临门时,她回眸去看沈华月。
……
临近元宵那几日,天突然乍暖,黄澄澄的灿烂阳光穿过厚重的云翳,以光芒万丈的姿态普照大地。
正月十二,好似万物回春,暖的甚至让人觉得夏日即临。
也正是那日,盛家突然被抄,惊天秘闻传出来,盛老妇人凌晨时就上吊死了。
盛学究竟是前朝太子,盛老夫人是前朝皇帝后妃。
他之所以头次考中而不做官,是害怕身份暴露,后来哪怕才学惊人,也只是按时本分的做一个国子监博士。
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
宇文彻深谙能消灭舆论的只有舆论。
冷眼看着人云亦云,说前朝暴虐无道,盛学究竟然娶了后妃,更是荒**无度。
于是乎,他瞧准了时机,把沈家的证词流露出来,沈华月更是绘声绘色同长安闺秀们讲了自己的委屈。
接着,满城都道这布清臣居心叵测,竟阴险毒辣至此。
布清臣带着多年光环,不是没有人妒忌,此事一出,各种中伤造谣添油加醋。
墙倒众人推,闭眼谈是非罢了。
街头小巷里,众说纷纭。
“啧啧,瞧着今年的大试竟牵扯出这么东西,可怜那沈家大小姐了。”
“也不知道布清臣这种人之前说公主殿下作弊是真是假?”
“嗐,假的吧,公主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她要这大试头甲做什么?”
“得了吧,我瞧着这次大试就是猫腻多,听说了吗?那答案早就泄露出来了,更有买卖的呢。”
“你说真的?”
“我若骗你,就把这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哩。”
旭阳如霞,满城似落黄金雨。
盛宅门前车马稀,朱漆门上的封条格外刺目,那排灯笼枯萎花儿一样摇摇欲坠。
顾灵依蹲在门前忍不住呜咽起来,一只灯笼陡然坠落在她眼前。
少女眼睛红红的,颤颤巍巍伸手去碰那红灯笼。
旭阳之下,红色尽退,一阵风吹过来,飘飘摇摇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顾灵依缓缓阖上眸子,细碎的泪珠透过纤长的眼睫滴落下去,“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又被旭阳映出琥珀颜色。
那些灯笼是乙舍的弟子们亲自动手给盛学究扎的。
盛学究说要挂到元宵,届时请他们吃酒,他以前都是整理古籍,他们是他带过的头一批弟子。
那天顾灵依去问名次时,太过欢喜,都没注意到盛学究的眼睛一直红着。
她走时同盛学究挥手,盛学究的口型是对不住这三个字。
也不知道宇文彻又用了什么方法,竟逼的翁老沿街串巷,五步一跪,十步一拜悔罪认错,说先前所言所行全是污蔑公主殿下。
长安城已经有一半人相信顾灵依就是被诬陷的。
元宵节前天,天还是暖的似是春意阑珊。
杨亢宗忽然派人悄悄来造访,说是想请公主殿下去吃元宵。
垂拱殿里,翁老跪的低低的,忍不住涕泗横流。
“臣已按照陛下所言去做,还请陛下兑现承诺,他本该是大试第二,还请陛下给他加官进爵。”
宇文彻叠膝坐着,眸光晦暗不明,并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可知道,大试中有买卖答案的事?”
翁老愣了愣,半晌后点头,又道:“只是此事与我无关。”
“是么?”宇文彻淡笑,斯文凛贵,“这次大试拍上榜的有十分之八都是家中显贵的子弟,做的如此密不透风,这背后操盘的应该不止一个人。”
翁老摇头:“臣以性命担保,此事与臣无关,臣只是略知。”
宇文彻嗤笑:“这背后到底谁是作弊操盘的,朕查的一清二楚,百姓有眼,心里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以为没有证据,朕就没法子了吗?”
翁老愣了愣,颤颤巍巍抬头,声音嘶哑:“他们是口耳相传,没人拿得住什么证据,陛下知道,可查的出什么?若是查下去,牵涉考生诸多,作弊的没作弊的,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大试结果作废,对那些凭实力考中的,还是莫大的不公平,还请陛下三思。”
宇文彻眉心微蹙,淡淡道:“我朝廷中进不得一个糟粕,作废就作废罢了,关乎往后选官用官,若不在根源上就料理干净,恐怕以后流弊千年。”
年轻帝王倏然起身,身如岩岩青山,他抬眸道:“若是查出来后,今年的大试挪至正月十八再次举行,朕亲自监考。”
“陛下!”翁老连忙膝行而前,嚎啕大哭道,“那我儿怎么办?他怎么办!苍天有眼!他努力多时,大试第二,可以他如今的情况,他怎么再参加大试?”
宇文彻冷冷一瞥,旁边侍卫立即把他拖下去。
翁老咬牙,又大喊道:“那公主殿下呢?那陛下的公主呢,如果这次大试作废!她便不是头甲了!”
宇文彻喉结微动,挥手示意把人带下去。
他有责任去给所有考生一个公平,不单单是顾灵依。
……
璞园的山吹花早早开了,旭阳下黄莹莹一片,顾灵依这是头一次进到璞园内宅。
几处修竹苍劲有力,巍峨松柏树冠如伞,旭阳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洋洋洒洒满地都是斑驳。
顾灵依眯了眯眼睛,心里保持着警惕。
杨亢宗笑笑,引着他走到月洞窗旁的矮榻上坐了,吩咐人去把他的新茶拿出来。
“公主殿下今日可有雅兴陪老夫品茶?春日里的新茶,老夫用的梅上雪。”
顾灵依眉颦笑浅,觉得自己跟杨亢宗可没这么亲近,便没好气道:“你有话就快说,你泡了茶我可不敢喝。”
杨亢宗笑而不语。
黄澄澄的旭阳透过月洞窗纱宛若流光洒落红木茶桌。
他极为耐心的取来茶叶,放入小巧玲珑的石磨中,缓缓转动木把,那茶粉便簌簌落下石槽中。
顾灵依是个急性子,本不喜欢点茶,后来再见旁人点茶总是想起赵绾宁,心里便更加烦躁。
正要发作,杨亢宗却笑着道:“这点茶之道啊,算是老臣教给陛下所有东西中,他唯一没有学会的。”
说着,无声叹息,又抬头问顾灵依:“不知公主殿下可会?”
顾灵依愣了愣,摇摇头:“你把茶直接泡了也是香茗,喝茶解渴而已,你何必如此麻烦?”
杨亢宗用小扫子仔细把茶粉扫入细筛里,罗起来时,青雾朦胧。
“很多事都是欲速则不达,很多东西丢失的干干净净,都是因为省却麻烦,当日臣教授陛下点茶时,陛下的说辞同公主殿下一般无二。”
顾灵依双眉一冒,眉眼弯弯,想着这大概便是心有灵犀了。
但又想到杨亢宗很早很早就认识宇文彻,比自己认识的时间还长,心里又倏然不高兴起来。
杨亢宗取来黑釉建盏,小心翼翼添入茶粉,手中茶筅急速转动,可茶水却没有溅出半滴。
“点茶点的是心,善点茶者大多宽厚温润,七汤里有大学问,对于君者,治大国如烹小鲜,遵规守矩中循序渐进。
对于臣者,七步不可错,便要步步为营。对于摽梅之年女子,亦正如是。”
顾灵依皱眉,摽梅之年指的是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要嫁人的年纪。
“这如何说?”她撑着头去问。
杨亢宗缓缓倒入第二汤:“瞧这点茶,首先需得选出好茶叶,否则无论后来如何苦心经营,茶汤依旧苦涩无比。但若只是选出好茶,不会经营,最后的茶还是淡若无味。”
顾灵依点点头,觉得这话说的不错,可是杨亢宗到底想说什么?
黑釉建盏里慢慢飘出茶香,芬芳清香,带着淡淡梅花香味儿。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杨亢宗念着,缓缓笑出声来,双手给顾灵依奉了一盏。
顾灵依接过来,不动声色地嗅了嗅,然后才敢轻抿浅酌。
自从布清臣那事后,她再吃旁人的东西时,就多警觉了一分。
杨亢宗见她喝了茶,突然道:“这茶曾是前朝太子,也就是盛学究,新春时送来的贺礼,他一辈子,最向往的不过就是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