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黄昏,天边五彩斑斓。
太医们不敢马虎,用药后,她很快就退了烧。
刚刚戌时,傍晚的天空火烧云明媚浓丽。
火烧云透过镂花窗格洒在少年如玉的容颜上,他凤眸低垂阅书,眼尾睫毛勾勒出浅浅弧影,鼻梁挺拔漂亮,骨相极美,不笑时,薄唇弧度透着清傲出尘的矜贵。
“哥哥……”
顾灵依半睡半醒,喃喃细语地喊道。
宇文彻连忙放下书走过去。
“是不是饿了?瘦的像是皮包骨。”
他心疼地揉揉这小丫头的脑袋,薄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无论是什么事都比不得身体更重要,就是觉得再有趣,再喜欢,都不可以伤损身体为代价。”
顾灵依揉揉眼睛,朝宇文彻摇摇头道:“可我不喜欢啊,涂的时候站在高处,很害怕。”
宇文彻愣了愣,疑惑不解道:“可是你整整涂了两天。”
“因为我想帮你涂,这样,你就,就不累了啊。”
漫天红霞火云灼灼绽放宛若肆意泼洒的油墨,光影透过软烟罗后映在两个人的容颜上。
琮玉温姿,昳丽倾世。
宇文彻眉心微蹙,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顾灵依是错以为他要去涂鸦石狮子,所以这两天都是……为了他吗?
少年心头微颤,喉结动了动,然后轻轻揽过女孩肩头。内心缓缓涌起阵阵暖意,恰似温澜潮生。
顾灵依伸手抱住他,脑袋舒舒服服枕在少年的臂弯里,宛若依赖主人的幼兽。
·
有时回忆起来,漫漫行途中,他们最感谢的就是遇见了彼此。
在少年的时光年少里,在女孩儿渐渐长大的无忧岁月里。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时光才酝酿成酒;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才在那么举目无亲、孤独冰冷的岁月里看见这世间最美的光景。
如果没有那个叫顾灵依的小女孩儿,他也许最后也会成为帝王,也会坐拥天下。四海臣服,只是世间会少了一个笑意温柔,打马撷花穿尘过的年少郎君。
如果没有那个叫宇文彻的少年,她也许最后黑暗里走向死亡,带着回忆再次轮回,然后孤魂野鬼般自生自灭。
如果没有遇见彼此,也许都不是后来的彼此,都不是最好的彼此。
夏花烂漫时,顾灵依七岁,稍稍高了些,脸上嘟嘟的婴儿肥,又娇小又可爱,总是像个黏人的小包子,宇文彻走到哪她都要跟着。
嫩白的小爪子总是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若是他有时走得快了些,没能让她跟上。小家伙就“哇”的哭出金豆豆来,赶紧碎步跟上去,小手伸着,一抓一抓要去够他的衣角边儿。
宇文彻就总是转身回头,噙着笑意,把她高高抱起来。
再长高些,就能很快追上宇文彻,小手高高举起时已经能够到他的革带。
夏天渐渐过去,又是秋高气爽,明明才相识短短的一年,宇文彻却总觉得那就是长长的一生,又像是前世和今生,长安前世一生,长安后又是一世。
她还是很怯生,遇见生人时总是像个小兔子似的躲在他的披风里,好像哪怕前面是暴风骤雨,这样也能安然无虞。
遇见容得意时也是这样。
那年逢上涝灾,为了救济灾民和修建堤坝,宇文彻亲自带头捐出能捐之物,每日白粥咸菜,缩衣节食。
堂堂陛下做到这个份上,就是再装瞎的臣子也碍着脸面也捐出不少东西。
满朝文武就只有容得意那厮厚着脸皮,在皇帝都是每天剩饭剩菜时,他依旧燕窝鲍鱼吃的乐呵。
于是就被皇帝陛下请到宫里喝茶。
正巧顾灵依跑过去,一看见生人,连忙躲在宇文彻身后。
容得意这厮不守规矩惯了,看见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笑呵呵道:“吆?这是小公主吧?瞧给漂亮的,这怕不是小公主,是小仙女吧?”
顾灵依愣了愣,瞬间也不怕了,从宇文彻身后跳出来,无师自通地朝容得意喜滋滋道:“……谢谢。”
“嘿嘿,不用谢,不用谢。”
万一待会儿牢里蹲着了,您给求求情就好了。
宇文彻挑眉,突然不想贬这厮的官了,又暗戳戳的想起另一个主意来。
年轻帝王冷冷瞥了瞥容得意,浑身威压。
容得意有点腿软,咬着牙心想就是被贬官,也别想让他捐出去一个铜板。
回天镜宫后,宇文彻戳戳顾灵依的小脸儿,饶有兴味道:“你个小鬼,原来喜欢听别人夸你漂亮?”
顾灵依小手绞在一起,以为宇文彻是在责备她,连忙把头低下了。
宇文彻笑笑,低头去看这小丫头。
珠玉容颜,桃花星眸,就像是朵精致无双的桃花花瓣,哪怕是在沉沉雾霭里,也能让人一眼惊艳。
他又轻轻戳了戳女孩脸上微微的婴儿肥,笑道:“不过就是很好看啊……”
顾灵依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儿,对着宇文彻笑,又开心起来。
宇文彻又道:“你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个叔叔怎么样?”
顾灵依睁着大大的桃花眼,糯糯的嗓音道:“审美极高,也实话实说。”
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小年纪的,这都是跟谁学的?
他可一点也不自恋。
“顾依依,我明日就要亲赴歌乐山看修坝之事,估计得离开五六天,要不你这五六天去那个叔叔家住几日,你从来也没离开过皇宫,该多去外面看看。”
·
翌日,宇文彻亲自把顾灵依送到容得意的府邸。
派遣暗卫保护,又留七八个宫女。
然后皮笑肉不笑道:“容大人,有劳这几日好生照看着公主了,我这公主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点心必须是新鲜珍品,茶水需得是花上雪烹制,洗漱必得芙蓉凝脂膏沐浴,非金丝血燕窝不喝,非海陆空俱全的膳食不吃,非软烟罗纱床不睡,非锦绣绸缎不穿。
苹果得要烟台的美人果,蜜饯得要洱源的乌梅干,熏香得要澹台荔枝香,座椅得要岭上梨花木……”
容得意叩首跪着,听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宇文彻下颌微抬,冷眸扫过:“容大人,你,记住了吗?”
旁边侍卫个个凶神恶煞,手中长剑出鞘半截儿。
容得意背后发凉,连忙叩头:“臣铭记在心,铭记在心。”
交代完后,年轻的帝王摆驾离去。
顾灵依小碎步跑了几步,站在偌大的庭院里望着他的背影。
容得意则是去看那娇小的女孩。
走至门前,宇文彻再度回头去看顾灵依。
遥遥一瞥,龙辇便过去了。
顾灵依忍不住无声啜泣,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可怜兮兮地望着空空的大门。
容得意愣了愣,然后踱步走到她面前,念着她的名字,试探道:“顾灵依?”
她侧头,擦了擦眼泪。
“大人,我哥哥方才是吓唬你的,花上的雪水洗涤尘埃,多脏啊……”
容得意忽然就狠狠红了眼眶,强忍着哽咽道:“你有很多东西叔叔都暂为保管了,你来了,叔叔就慢慢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