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来都知道,什么是真的对一个人好。
不是让她在羽翼下生长,而是帮助她去克服很多东西,让她有朝一日,也可以如同白鹤飞舞,去看山海河川。
昭阳殿那两座本来要拆毁的石狮子最后还是完好无损的保留在了那里。
翌日清晨,他捂着她的眼睛把人领到巨大的石狮子面前站着,然后把手放开。
顾灵依睁开眼就看到张着倾盆大口的石狮子,猛地一吓,飞快的躲到宇文彻身后。
宇文彻故意别开身子,顾灵依小老鼠一样又钻到他身后,然后害怕道:“有怪兽,会吃人……”
“哪里有怪兽?你可看好了,这是石头啊,做成了狮子的模样,它可不会吃人,它是用来吓跑坏人的,专门保护主人的,你要是坏人,那便会害怕喽。”
顾灵依咬唇,蹲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可怜道:“可我没干过什么坏事。”
“那你就不用害怕,因为它就,就跟我一样,都是会保护你的人。”
顾灵依愣了愣,然后把头摇的像个波浪鼓,小小声道:“不不不,它长的丑凶,你好看。”
宇文彻噗嗤一笑,吩咐宫人把颜料拿来,然后自恋道:“那我可以把它变得跟我一样好看。”
说着,拿着毛笔蘸了蘸颜料在石狮子上涂涂画画。
顾灵依探出半个头,看宇文彻用蓝色的颜料把石狮子的毛发涂成了蓝色。
宇文彻扭头看了看这小丫头,边涂边说:“然后给它涂个漂亮的大红唇子,就跟小姑娘涂口脂一样。”
只见那血红的颜料被他哗啦啦涂到石狮子嘴上,顾灵依连忙闭眼,哇的哭了出来。
然后哭着道:“你把它涂的,涂的,就像是它,它吃了血,更丑了,蓝色的头发也很丑,按照你的化学颜料饱和度来说,红色和蓝色不可以涂在一起的。”
宇文彻挑眉,倒没听出这小丫头乌拉拉的说了什么,只是惊奇道:“哇,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可我没听清啊,你再说一遍。”
顾灵依仰头,泪眼朦胧,擦擦眼泪大声道:“丑,你涂的丑。”
宇文彻扭头认真去看自己涂的大蓝大红,疑惑喃喃道:“不丑啊,那要不涂上你喜欢的粉色?”
说着,把桃夭粉色随手涂在石狮子的鼻子上。
顾灵依看的快吐血,作为完美主义审美者,她气的蹦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你怎么可以这样涂?”
宇文彻眉梢微扬,拿着笔道:“那你来涂?”
顾灵依紧抿着樱桃小嘴,把笔拿过来,认认真真地蘸上颜料,退了几步后,歪头思量该如何配色。
想好后,她蹲下身子从石狮子的基座开始涂画。
女孩注意力十分集中,细细勾勒,均匀用墨,珠玉容颜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她和石狮子了。
宇文彻任由她涂,没有出声,只是吩咐宫人照顾好她,便换好衣裳去上早朝。
早朝上全是商议祭天或者免税之法的。
宇文彻和杨亢宗、裴延龄、宗正司等人力压众议坚持免税之法。
早朝之后,他亲去礼部视察明日祭天之事。
而后又去国子监学府商议今年的大试到底如何取生。
终于午膳时,他马不停蹄,径直去了昭阳殿。
进门就看见那小丫头依旧在认认真真涂鸦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宫人有的给她撑着伞,有的给她扇着扇子,还有的在小心翼翼地给她喂饭。
他走过去,宫人正要行礼,宇文彻扬手制止。
“她涂了一个上午?”
“回陛下的话,公主涂了整整一个上午。”
宇文彻点点头,这说明顾灵依做什么事都很专注。
他看过去,石狮子的底座被涂画成水蓝、挼蓝、菘蓝、碧落蓝、玛瑙蓝,帝释青,各种深浅浓淡不同的蓝色在圆饼基座上呈现出深邃又渐变的颜色。
远远看去,石狮子犹如踩在一块打磨好的蓝色水晶石上。
宇文彻吃了一惊,让宫人们摆了张小桌子,他一边吃一边看着。
心里感叹不愧是顾家的后人,瞧瞧这天赋异禀的,说不准以后也是名动天下的大画师。
改日寻个好画师教教,若是有她真兴趣,倒可以往这方面培养培养。
吃过午膳后,他读了十页的书,吩咐宫人去给顾灵依送些蕉乳。
未时初,他出宫去同古将军商议边疆柔然出兵之事。
顾灵依已经从基座涂鸦到石狮子掌下的绣球。
他匆匆瞥了一眼后,出了宫去。
黄昏回来时,她竟然还在专心致志的涂鸦,专注到可怕的地步。
前脚后后掌下的两个绣球被涂成淡淡的烟紫,仔细看似乎还有些白色点缀,就像是会发光的紫色琉璃珠子。
终于在太阳最后余晖也消失在天边时,她停下了手里的活。
沉浸式的专注,机械般的做事规律。
第二天,蒙蒙亮的天,他已经换好朝服,从天镜宫出来去昭阳殿。
以为那小丫头应该还没有起,结果进去时,她踩在太师椅上,已经涂鸦到石狮子脖颈上的大铃铛。
东方鱼肚白的清澈光辉轻盈散落,女孩白衣胜雪,鸦青色的墨发在风中肆意轻狂。
她宛若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中,不言不语,神态静默宛如圣洁的神。
宇文彻眉心微蹙,担心身体这样会不会身体吃不消?
他上前,揽过女孩纤细的腰肢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道:“怎么起的那么早?不如先去睡一会吧?”
顾灵依摇摇头,挣扎着重新站在太师椅上,素白指尖微微沾了些翠绿的彩墨。
宇文彻打趣道:“你这么喜欢涂鸦,说不准以后是个名扬天下的大画师呢。”
看了一会儿后,他叮嘱要记得休息和吃早膳,然后带着宫人去南郊祭天。
也就是在那次的祭天大典上,宇文彻起誓,愿十年不设寿宴、不设围猎、不近女色、不建新殿以赎清身上杀孽,若有违背,国运尽散,大病而殂。
烦琐的吉田仪式后他又马不停蹄处理各种政事,大到邦交出兵之事,小到官员各项调度。
直到黄昏时再回去,女孩放下手中颜料。
宇文彻定眼去看石狮子。
剔透深蓝色宝石似的基座,石狮子品月色卷卷毛发宛如海浪,星郎色双眼,藕丝褐脖间革带上霁蓝大铜铃熠熠生辉。
面庞和身躯都被涂成茶色,整座石狮子以蓝、淡褐、烟紫为主色,精致漂亮的就像是价值无双的瓷器。
床榻上,女孩衣服都没换就沉沉睡过去。
宇文彻有点心疼,修长如玉的指骨轻轻滑过她的侧颜。
他走到抱厦里喝茶,难得的闲了一会。
喝着茶,同旁边德保道:“小小年纪做事如此专注,以后必成大器。”
德保连忙附和道:“公主天资聪颖,又是养在陛下身边的,以后必定得是名满长安的才女。”
宇文彻对这话很是受用,浅酌碧色茶汤后,负手而立,雄心壮志道:“是得好好教教,朕教出来的姑娘,以后是整个北朝的第一才女,是要才学惊艳,流芳青史的。”
德保正要再奉承,宫人忽然匆匆过来禀报。
“陛下,太医方才来瞧,公主发了低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