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隐隐约约意识到是有人设了个局,两次都把顾灵依当成引火的芯子。

这就是为何他宁愿把那小丫头放在沈家,因为帝王身边往往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画月园紧挨着皇宫,他一路赶来时,就思量许久。

然而到了画月园时,那抹鲜红的血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少年冷漠至前,浑身透着杀戮的戾气,宛如出鞘的锋利宝剑,身周全是冰冻三尺的肃杀冷意。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哪怕知道事情必有蹊跷,但是他即刻要做的就是——让伤了她分毫的人碎尸万段!

·

墨色晕染天幕,沉沉浮浮的雾霭笼罩着万千宫阙,宫巷寂静无声,突然而来的马蹄声陡然打破了寂静。

荷花湖处的天镜宫,幽静俭朴。

三面镂空菱格洞月门,纱帘高卷,几束横斜的梨花枝肆意探进,在朦胧的月光下透落婆娑花影。

南舟来禀报时,宇文彻正在喂小丫头吃牛乳茯苓霜。

“主子,雷琼夜闯皇宫非要面见您,已经被禁卫军扣下了。”

宇文彻不动声色,继续极为耐心的给顾灵依喂牛乳,片刻后,冷漠高远道:“让他进来吧。”

顾灵依小手碰了碰脖颈上包扎着的伤口,宇文彻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薄嗔道:“别动。”

她呆滞地放下小手,然后抬头问道宇文彻:“柿子、珠子?你到底叫什么啊?”

宇文彻勾唇,捏了捏她的小脸,道:“我不叫柿子,也不叫珠子,你应该喊我哥哥。”

她点点头,继续吃牛乳。

宇文彻吩咐德保先把人带到偏殿。

顾灵依摇摇头,说外面有吃人的怪兽。

宇文彻笑了,知道这小丫头是被宫殿前的石狮子吓到了,正要解释,却听见外面骚乱的声音。

他眉心微蹙,哄道:“那你先去暖阁里好不好?一会儿声音再大都不要出来。”

顾灵依也听见了**吵闹的声音,摇摇头道:“可我想待在你身边。”

德保连忙哄道:“乖啊,小主子,一会儿可别让那豺狼虎豹把你吓到了,咱们回去吃别的点心好不好?暖阁里也能听见吼叫,咱们去偏殿好不好?”

说着,小心翼翼地引着顾灵依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前,雷琼突然破门而入,看都没看一眼就横冲直撞上前,顾灵依被撞的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德保惊叫一声,连忙去扶。

宇文彻坐在龙纹木案前,远远瞥了瞥那摔在地上的小丫头,身周瞬间戾气沉浮。

雷琼目赤欲裂,怒视着立了好久,然后跪在天镜宫中。

他额角青筋暴跳,怒不可遏道:“陛下您不辨是非——叶云周狼子野心,您却纵容姑息,小孩子家家打闹着玩,你竟重重责罚?!”

雷嫣萍被杖责三十,已经双腿残废。

顾灵依呆呆的立在门前,心里砰砰乱跳。

宇文彻被气笑了,什么叫小孩子家家打闹着玩儿?

太医说那脖颈上的划痕再深些,很可能伤到动脉。

若是他当时来的晚了,那见到的是不是这小丫头的尸体?

少年刮了刮杯盏里的茶沫,眉眼阴沉凉薄,身周全是威压,宛如暗夜中捕猎的凶兽。

他抬眸,突然劈头盖脸地把茶盏朝雷琼砸了过去。

热气腾腾的碧色茶汤淋淋沥沥洒了雷琼满头,他愣了愣,咬碎了满口的利牙。

德保连忙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肩头瑟瑟发抖起来。

顾灵依呆了呆,指尖忍不住颤抖,本能的往旁边退了些。

宇文彻侧颜冷峻,质问雷琼道:“朝堂上口口声声说是要立规矩?怎么,到了你这,规矩成旁人的了?北朝律法,故意伤人者杖责三十!以下犯上者,杖责四十!”

“可——”雷琼语塞,双拳紧紧握在一起,然后目赤欲裂,扭头指着顾灵依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给我女儿扣上以下犯上的名头?老子平时在家里说都舍不得说一句!”

雷嫣萍嚣张跋扈,家中妾室刚刚生下的小女儿只因哭声太大吵到了她睡觉,她就活生生把小婴儿玩死。

阖府上下都没人敢吭声,妾室发了疯,狠狠扇了雷嫣萍一巴掌,雷嫣萍失了面子,闹着要自杀。

雷琼只觉得妾室生的本来就是庶出,又是个女儿,死了就死了吧。

妾室只是死个女儿,他宝贝女儿失去的可是脸面啊!

自己女儿可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旁人死活他为什么要管?何况顾灵依又没死,不就是差点死了吗?

宇文彻嗤笑,走到顾灵依身旁,把她大半个身子护在身后。

这是个什么道理?他疼爱自己女儿,说都不舍得说一句,那旁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吗?

他就不疼爱顾灵依了吗?

“她是朕的妹妹,是北朝的公主,这——不叫以下犯上吗?!”

·

当夜,雷琼被扣在宫中,翌日上朝时在汉白玉广场前行刑,脊杖五十。

满朝文武百官弹劾雷琼夜闯皇宫,宇文彻压下奏折,只道是爱女心切,无伤大雅。

同时,下旨册封北阳公主。

玉碟和圣旨上写的是“顾灵依”这三个字,没有刻意去避讳什么,也没有直接说到底是不是陛下的血亲的妹妹。

只是册封北阳公主,北阳北阳——无限期许、无限祝愿,更是无尽的宠爱。

皇宫里这才慢慢开始修缮起来,从天镜宫和昭阳殿开始。

然而就在叶云周三司会审时,他突然在天牢里自尽了。

仵作验尸后,确定死前有挣扎的痕迹。

宇文彻当机立断稳定局势,提拔筒崇山、叶寻幸掌管朝政,世家宗族的利益没有损失分毫。

杨亢宗来面圣时,特意绕了个弯想去瞧瞧北阳公主真容。

德保知道这是帝师,那时宇文彻恰好亲自去查叶云周的事不在宫中,他只能带杨亢宗去了昭阳殿。

恰好,那小公主就在蔷薇青石壁下安安静静的立着看花。

小女孩穿着桃夭长袖缀蝶袄,配如意纹金项圈,窃蓝轻纱马面裙迎风而吹如同蓝色玫瑰花瓣。

天已经不是那么凉了,她却还罩了件厚实的鹅黄稠面斗篷,梳着两个可爱的小丸子,别了简单的珍珠头花,安静静的立在蔷薇花壁下,那么恬静安淡。

宇文彻闻讯而来,不远处,他现在杨亢宗侧后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住在皇宫的这几日,她好像更不爱说话了。

顾灵依感觉到身后有人,缓缓回眸去看。

杨亢宗终于看清楚小女孩珠玉容颜,桃花星眸,巴掌大的小脸儿淬玉般白皙光亮,身周气质却那么清寒出尘,宛若霜雪里的秾艳芙蓉。

宇文彻眉心微蹙,连忙上前到她身边去。

杨亢宗拱手行礼,只是道:“陛下未来,便想去瞧瞧公主。”

说完,眸色深沉的去同顾灵依见礼。

顾灵依指尖微颤,连忙躲在宇文彻身后,她很害怕见到生人。

宇文彻朝杨亢宗微微颔首,披风挡住顾灵依,然后道:“老师同朕去垂拱殿议事可好?”

杨亢宗端立,摇头:“不必了,臣不是来议事的。”

刚刚修缮好的园林,桃夭缤纷,很多顾灵依喜欢的粉色。

杨亢宗继续:“明明是春景,万物初生,却也是多事之秋,老臣只是不懂当时打天下的臣都双双落马,对谁是益处最多?”

宇文彻眉心微蹙,头顶就是湛蓝湛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