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雘巷沈家,已经到了巳时,沈沼才做完些交接的活儿,再回到府中时已经换上了朱色锦鸡的从二品官服。

沈家喜气洋洋一片,春风得意升官之时,早有许多人前来拜礼送贺。

沈夫人那时还康健着,看见沈沼回来,连忙亲自去下厨做午膳。

她就知道自家夫君要高升了,否则陛下怎么会把自己的妹妹送给他们家?

沈华星那时十岁,兴高采烈地拿着御赐的描金琥珀盏玩,见到了沈沼,高高兴兴的扑上来道:“爹爹爹爹,刚才祖父来过了,我留他在家中用午膳,他说还有事先忙了,晚上再来。”

沈华月十一岁,跟在沈华星身后,乖巧懂事给沈沼请安。

沈沼点头,伸手把沈华星手里的描金琥珀盏拿开,叮嘱道:“这是第几次叮嘱你了,不要拿着易碎的东西玩,你忘了上次摔碎的瓶子把你姐姐手扎伤的事了?”

沈华星皱眉,骄横道:“我祖父说了,她是庶出,我是嫡出,不能叫她做姐姐的。”

沈沼皱眉,责备起来:“胡说,月儿就是你姐姐。”

沈华月连忙上前,朝沈沼摇摇头道:“爹爹不要责怪妹妹,她还小呢。”

沈沼莞尔,心里不由心疼了几分,暗暗想,晚上见了岳丈时,定然不准他以后再在星儿面前说什么嫡庶之分。

沈华星又问道:“爹爹,那个妹妹以后就是要送给我们家了吗?昨晚把她送过来的那个人,就是陛下吗?哇……”

沈华月闻言,也去看着沈沼,陛下的妹妹可不就是公主吗?

若是真的送给了他们沈家,那就是她沈华月的妹妹了。

沈沼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应该是的,陛下初登基,免税半年,宫中也没有大肆修缮,甚至连王侯公爵都不曾册封,他也没有要册封女眷的意思,应该是要送给咱们家的,但那也是千金之躯,小了你们几岁,可不准欺负她。”

“嘿嘿,不会不会,我当然不会欺负她,那她以后就是我三妹妹了,那也是咱们俩嫡出的姑娘了。”

沈华月勾唇,浅浅一笑,牵着沈沼的手:“爹爹,三妹妹到现在还没有睡醒呢,月儿想着她昨晚定然是晚睡了,您同星儿还有丫鬟们说说,可不要吵到三妹妹睡觉,她还小,我去厨房给三妹妹准备一些她喜欢吃的菜。”

“月儿真乖,去吧,也让大娘子做些你爱吃的菜。”

沈华星皱眉,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菜?”

沈华月抬眸,扭头去看沈华星,笑起来道:“三妹妹告诉我的呀。”

沈宅后厨的竹林葳蕤轩里,沈华星强行把沈华月拉过去,不悦道:“你是庶出,她来咱们家那也是养在我母亲的名下,是我妹妹,你可别想着去讨好她。”

沈华月摇摇头,杏眼圆瞪道:“你再说什么嫡庶之分,父亲可是要生气了呢,况且三妹妹本来就喜欢与我亲近,你瞧,我脖颈上带的胭脂玉项圈就是她给我的。”

说完,特意摸了摸脖颈上的项圈。

沈华星立即讽刺道:“人家连话都没有同你说过一句,这项圈是你自己强要过来的吧?”

沈华月耸耸肩,仰头道:“谁说的,瞧,我还打算等她醒了以后把这个云鹤吊坠送给她呢。”

沈华星皱眉看去,展翅翱翔的云鹤镶嵌夜明珠,点翠工艺登峰造极,光芒下熠熠生辉,光耀夺目。

“你,你在哪儿弄的?”

“我表舅舅给我的。”

“给我吧,你要什么随你开。”

沈华月挑眉,想了想道:“休沐时赏花会你带上我?”

沈华星耸耸肩,拿过云鹤吊坠,得意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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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月园是上京贵族吟诗作对、赏花品茶的好去处。

阳春三月时,花儿开始烂漫盛开,青石墙上蔷薇簇簇点染出深深浅浅的粉色,绚丽如霞、粉嫩似锦,放眼望去让人恍然以为是绝妙的彩墨画。

游湖旁早春雏菊宛若轻柔浮雪迎风而吹,那边的花廊郎里芍药、棣棠、木香、酴醾、金纱、玉绣球、绯桃、香兰,紫荆、金雀儿、笑靥、水仙,举不胜举,有的用马头竹篮盛着悬在水喷泉上,别有风景。

顾灵依愣了愣,这样花团锦簇的模样就像是那晚在东宫酒窖里美如幻境的琉璃世界,她缓缓握紧手中的云鹤吊坠,满眼鲜花盛开。

沈华星捏着手帕,得意洋洋道:“看吧,沈家也就我与我阿娘待你好了,你手里拿的云鹤吊坠价值连城,我花了大价钱给你买过来的,还有今天的赏花,我也是求了爹爹好久才把你带出来,你可得知恩图报,以后宫里送来的什么珍宝首饰,都得先尽着我才行。”

“我想见他……”顾灵依呆滞许久,终于开口。

“什么?”沈华星皱眉。

“他。”顾灵依小小声道。

“那你说他名字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顾灵依呆滞片刻,忽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便想了许久道:“柿子?”

沈华星没好气道:“柿子家里就有,还有洒了霜的柿饼,你那时候不吃,这时候吃什么呀?不准吃。”

旁边沈华月在人群中远远瞧着禹司霖,指尖忍不住出了些汗。

禹司霖朝她笑笑,沈华月的母亲是禹家外室女所生的女儿,算起来也该叫他一声表舅舅。

沈华月杏眼转了转,凑近沈华星道:“二妹妹,不如让人去宫里通传个信儿,万一陛下来了,这里是你祖父家的院子,那岂不是蓬荜生辉?”

沈华星挑眉,对啊。

想了想,她伸手拉过沈华月,讨好道:“大姐姐,那你帮我想想呗,怎么才能去请陛下呀?”

沈华月勾唇,看了看旁边安安静静的小丫头,趴在她耳边唇语几句。

然后透过人群朝禹司霖讽刺一笑。

她这个表舅舅真是把人当傻子,竟然让她把雷嫣萍的云鹤吊坠放在小郡主身上,再让雷嫣萍发现。

他不过给了她胭脂水粉罢了,可那些胭脂水粉还没有宫里送来的东西好。

不过帮她阻嫡出弟弟出世这点,她还是很心动的。

听完沈华月的话后,沈华星觉得妙哉妙哉,她一向讨厌雷嫣萍,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惩罚雷嫣萍,又能在陛下和爹爹面前留下一个护着小郡主的好名声,简直再好不过了。

美滋滋地想着各种金银首饰,沈华星拍了拍旁边的小女孩,自信满满道:“去,帮我把花廊里那个满是蔷薇花的花篮拿过来。”

顾灵依愣了愣,摩挲着手里的云鹤吊坠,然后乖乖转身去给她拿花篮。

那些花篮都是雷嫣萍采好特意放在哪里当彩头的。

果不其然,她刚刚跑到那里就被人轰了过去,只得低头回到沈华星旁边。

沈华星皱眉,怒道:“你怕什么?去拿来啊,你想想你可是寄居我们家的,我还送给你这么漂亮的吊坠,你不感谢我也就罢了,怎么几个花篮都不能帮我拿来啊?快去!”

顾灵依愣了愣,这个云鹤吊坠很漂亮,就像东宫酒窖墙壁上画的一样漂亮。

她从来没有送给过宇文彻什么礼物,她知道他的游戏大获全胜了,所以想把这个吊坠送给他。

——因为那个时候,就想变成白鹤,变成清风,远远的飞走。

少年的话再次回**在她的耳边。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个吊坠是别人送给她的,也算不得上是自己的,但是她帮沈华星把花篮拿过来,那就算是自己的报酬了。

她攥紧吊坠,不顾别人阻拦,执着的去拿花篮。

“哪家的顽劣小孩?”帷帐中吃酒的少女终于不耐烦起来。

雷嫣萍猛地一拍桌子,肥硕的身子怒气冲冲上前,指着顾灵依去问:“我爹爹是大都督,你家几品的官?”

周围人迅速聚集过来,很多人都知道雷家大小姐是如何蛮横骄纵,却没几个人见过另外的小丫头。

顾灵依吓了吓,慌乱之中,脑袋嗡嗡作响,只是机械又执着的去拿花篮。

“喂!”

雷嫣萍怒气冲冲,仔细去瞧眼前女孩的眉眼,突然就恼怒起来。

为何旁人都生了白皙的容颜,她就这般黝黑难看?

她咬牙,猛地去推顾灵依。

顾灵依被她推的摔倒在地上,手里的云鹤吊坠陡然掉落。

她愣了愣,连忙去捡。

雷嫣萍皱眉,惊愕地看着地上掉落的点翠吊坠。

带立体镂花金箔戒指的手指着顾灵依道:“你偷我的云鹤吊坠?!”

说着,怒不可竭的就要夺回来。

顾灵依顿时不知所措起来,紧紧攥着云鹤吊坠护在怀里,蜷缩成一团。

沈家带的仆人立即慌了,连忙上前去拦。

雷嫣萍急着把东西抢回来,争抢中戒指狠狠就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顾灵依呆滞片刻后,脖颈刺痛万分,鲜血瞬间溜进衣裳里。

“啊!”雷嫣萍连忙后退,然后强装镇定道,“呸,贱人偷我东西,就该被砍头,我这就去告诉我爹爹,让他来收拾你这贱蹄子!我要把你脸上也多划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