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纷纷落后,天又寒了几分。

久雨初霁,永元城郊的山谷里,青山如黛水如蓝。

少年一袭箭袖对襟长袍,领着穿水红藕丝裙的小丫头悠悠地走在山谷小路里。

梆子提着刚刚从富商员外家里拿来的衣裳吃食,小跑到宇文彻跟前,不悦道:“那个神经病,真是傻子,他还以为自己偏安一隅过着滋润小日子呢,我当时都给了大把银票,想让他们暂时照顾照顾小郡主,他们还生怕招来什么祸端,瞧着他们那小家子气的样子,一辈子都得在这个小地方做些小本儿买卖。”

宇文彻牵着顾灵依,望远处碧空如洗,叹道:“天下纷乱,处处战火中,谁又能独善其身?送些东西,不过想赶我们快快出去罢了。”

不愿意也好,那就自己带着这小丫头好了。

梆子耸耸肩道:“属下就是气得慌,他们家能在永元城做成首富,当年也全是依仗着太子的势力,如今倒好,翻脸不认人了,若不是咱们现在没那个功夫,否则属下真的要拿一纸地契把那些田庄铺子全部给收了回来,我看他们到时候还吃什么喝什么。”

“世态炎凉,当年谁不想同父王撇清干系?无须抱怨,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罢了,他想偏安一隅,那就暂且偏安吧,不是谁都能像咱们这样输死一搏的……”

“爷,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梆子碎步跟着,忧心忡忡的模样。

顾灵依忽然停住去摘路边的小花花,宇文彻也只能跟着他停下来。

秋天最后的山莓骨朵花,红红丑丑的可爱的样子,雨水淋过,像刚刚出生的小婴儿。

她仔仔细细摘了朵最鲜艳的,踮起脚尖举到宇文彻跟前,糯糯的声音道:“他们,才。”

梆子挠了挠头,心想这几天就说三个字儿,也让人不知所云。

宇文彻勾唇,接过小花,拧眉问道:“你是想说,他们只顾私利,罔顾德义,既不知恩图报,反而过河拆桥,你才不想同他们在一起。”

顾灵依抿唇,点点头。

梆子噗哈哈的笑了起来,打趣道:“世子,你跟朵解语花儿似的。”

说完,连忙提着东西逃之夭夭。

远山一片晴山色,秋水宁静的像是琥珀,天上大雁成群结队的往南飞走。

她又看见一朵更好看的山莓骨朵儿花,哒哒哒跑过去,摘回来塞到宇文彻手心里,然后张开双臂要他抱。

宇文彻嘴角噙着笑,伸手把这小丫头抱了起来,唇齿轻启道:“走累了吗?你今天瞧着很开心呀。”

梆子又窜回来,嘻嘻哈哈道:“对对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就瞧着心情很好的样子,来来来,笑一个、笑一个。”

顾灵依紧紧抿着双唇,无奈把手里小花也给了梆子一朵。

“哈哈哈!”梆子兴奋起来,同宇文彻恳求,“世子爷,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宇文彻眉心微蹙,离梆子远了些,薄唇轻启道:“你别处找个妹妹抱去。”

他抱的也是别人家妹妹呀。

梆子连忙小跑跟过去道:“哎呀,我哥他还想呢,那不是找不到小郡主这么好看又可爱的吗,嘿嘿。”

顾灵依趴在宇文彻肩头,突然朝梆子道:“柿子,柿子好看。”

“嗯?”梆子听得一头雾水,呆呆道,“你在跟我说话?”

他瞬间美滋滋起来,嘻嘻哈哈道:“柿子不好看,但是好吃。”

顾灵依愣了愣,张张口,说话跟不上脑子,着急的脸红脖子粗道:“不吃,看,好看。”

宇文彻眉头紧锁,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把人拉过来正对着自己,板着脸严肃道:“我不是柿子,是世子,但你也不可以唤我世子,你应该喊我哥哥。”

顾灵依指尖微颤,连忙低下头。

宇文彻笑笑,紧了紧她双丫髻上的蝴蝶结,温言道:“又不是在责备你,随你怎么叫吧。”

梆子终于明白过来,凑上去挥舞着手里的小花花道:“哎吆吆,小郡主啊,您这还真是依言依语啊,世子爷都得给您当翻译。”

顾灵依垂了眸子,脑袋埋在宇文彻肩膀上又不说话了。

梆子又道:“爷,我以前在长安时,见那长安的小姑娘五六岁时,小嘴巴巴的能言巧语,以后也带咱们小郡主去长安吧,那里人多也热闹,小孩子也多,小姑娘家家的,活泼开朗些多好?”

青山绿水美的画卷一般,漫山遍野盈盈小花,空气里到处都是雨后爪果清新的甜味,梆子深深嗅了一口,然后眼圈忽然悄悄红了。

宇文彻抱着怀里的小丫头,望着远处晴山色的天空,轻轻阖上眸子。

片刻后,他道:“好啊,以后去长安。”

·

暗夜沉沉,军营里士兵围在一起用篝火烤鱼吃。

探子匆匆来报道:“主子,跟着宇文澈出去的那几个刺客全死了,剩下的细作说,这几日都没在军营里见过他了,是另几个都围在带军也改变了原来的路线,大概是打草惊蛇了,查的格外紧,下边的根本探听不到什么,宇文彻也不知道去哪了,我们正在追查。”

太师椅上正凝神聚气计划行军路线的男子冷漠抬头,凉薄道:“他若是能这么快着了道,便不叫宇文彻了,何况他手里拿着兵符。”

说罢,叶昆仑指骨渐渐收紧,又无力的松开。

成王败寇,谁都无法预料。

下属又问道:“那接下来如何?”

“既然此条路行不通了,换一条便是,他带的主军如果没猜错,接下来一定会和雷琼去会合,不要硬碰硬,安在里面的细作也不要轻举妄动,去盯着禹司霖那只军队,悄悄搜宇文彻的下落,如果他们是单独行动,那最好不过。”

下属拱手领命。

“表哥——”

八九岁的小姑娘兴冲冲的跑进来,扬了扬手里的咸酸蜜煎,开开心心道:“看,我给你买的,嘿嘿!”

叶昆仑站起身来,旁边下属悄悄退了出去。

“你收拾收拾行装,咱们明日可能要启程了。”

赵绾宁嘟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情不愿道:“怎么又要启程了呀?才玩了不到七天,累死了,还要去哪儿呀?”

叶昆仑勾唇,敲敲她的脑袋道:“你以为这是来玩儿的呀?”

“哎,表哥,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叶昆仑沉默,半晌后:“等打赢了,就打完了。”

赵绾宁点点头,踮起脚尖喂给叶昆仑蜜饯,又道:“那我们会不会赢啊?”

“会啊,我们一定会赢的。”

叶昆仑吃了蜜饯,看着眼前娇艳明媚的小丫头,笃定说道。

赵绾宁蹦了两蹦,笑靥如花道:“哥哥,等你赢了,那你就是大功臣,咱们就可以去长安了,虽然我也没有去过长安,但是我就特别喜欢长安,因为那里有特别多漂亮的东西,胭脂水粉、首饰绫罗,咱们买一所大大的宅子,哈哈哈!”

叶昆仑坐回太师椅上,瞅着赵绾宁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哭笑不得。

赵绾宁吃着蜜饯,看了看手腕,蹭到叶昆仑身边,撒娇道:“表哥,我想要一对儿花丝镶嵌的珊瑚嵌珠镯,等到了长安,你给我买。”

叶昆仑撑着头坐下,侧眸笑道:“那你乖乖的,我看你这些日的表现如何。”

“我这几日一定乖乖的,你让我往东我就不往西!”

说着,赵绾宁狗腿子一般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心里美滋滋的想着自己的镯子。

营帐外,黑压压的夜色呼呼刮着阴郁大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