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落英,最是萧条。
他们即将面临的是寒冬。
东方的天边上泛着幽青的鱼肚白,远山几声嘹亮鸡鸣撕破黑夜,晓月将落。
营帐中他们围席而座,一张绘制清晰的羊皮地图陈列在中间宽敞的石方中。
少年军甲着身,熹微晨光透过营帐仿佛给他镀上一层清霜,斯文凛贵。
他指骨如玉,从武门县一路沿西,边指边讲道:“武门县起兵至永元城、都回州,载启岭,再到宁江,最后到幽州,这一路都是神府山的老巢,而幽州有我北朝边境八十万大军,吾等沿途逐个击破沈辅山后方兵力,再调兵直攻长安。”
离宇文彻最近的男子,阴柔俊美,眉眼魅惑如妖。
叶云周拈着烛台顺着宇文彻划的路线照了照,红唇勾起道:“世子妙计,此路中沈辅山兵力并不重,我们此行,不仅巧妙避开锋芒,反而砸了他们的后方,即可夺粮,又可直入幽州调兵,届时攻下长安指日可待。”
宇文彻侧眸去看叶云周,叶云周是世家宗族里显赫的人物,自小文韬武略,来投靠后,迅速就成为大军中诸葛一般的人物。
正想寻问叶云周还有何高见,却被右侧雷琼抢了先。
雷琼恶狠狠蹬着叶云周,粗声粗气道:“你复述世子的话而已,算什么军师?眼下当务之急是速速到幽州调兵,掉到了冰,把大权、兵权全握在手心里了,咱们才称王称霸!”
“雷都督稍安勿躁。”
军营里独独没穿甲衣的俊朗男子悠然开口,一身纯色玄衣上处处都是密术机关。
禹司霖步态轻盈无声,走到宇文彻身旁,扬唇拱手道:“世子爷深思熟虑,只不过我等可分散而行,一来可扰乱沈辅山的注意,二来灵活多变,或在幽州,或在长安汇聚,万无一失才好。”
宇文彻抬眸,看向禹司霖道:“正有此意。”
雷琼耸耸肩,放浪形骸道:“反正如今兵符是在我们手里头,怕什么?分散就分散,汇合就汇合,老子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叶云周别过头,嫌恶嗤笑:“雷都督好志气,既如此,你独行便可,”
雷琼粗眉紧拧,不屑道:“那又如何?我挂的是世子的旗,手底下有千千万万骁勇善战男儿郎,何须同你这长袖善舞之人在一起营生?”
“莽夫你这今日从何处学的长袖善舞这词?看来是把世子的教诲牢牢记心上了,不枉他讲论战术时,平白无故为你每日要多费些口舌。”
宇文彻下颌微抬,开口命令道:“雷都督和叶参军各分一路,尔等自行拟划路线后交于我看,之后再做商议。”
雷琼和叶云周都彼此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然后领命后退下。
军营里只剩下宇文彻和禹司霖。
禹司霖眉梢微扬,骚里骚气蹭到宇文彻身旁,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哈哈哈笑起来。
“瞧小爷我能耐,可算是把他们俩弄走了,一个跟个娘们儿似的斤斤计较,一个说话像放炮。”
宇文彻皱眉,冷眸瞅过禹司霖,没好气地扫开他的胳膊。
禹司霖是他母族中的人,当年太子谋反被牵连,同他一道逃亡再到如今立下基业。
“雷琼晓勇,最会养兵,手下兵将个个以一敌百;叶云周身后势力盘根错节,又善于谋算,两人皆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偏生水火不容,分开或许更上层楼。”
宇文彻说着,低头再去看羊皮地图,心中细细分析各个路线。
禹司霖耸耸肩,捏着下颌思量道:“阿彻,我想着不如咱们两个也分开行动算了,分一城,下一城就再汇合,若是沈辅山真的派兵来剿,咱们兵力不及,如此双蛇走向,就是他来了条龙,咱们也能包围起来,合力绞杀,毕竟咱们可不能把希望都托在雷琼和叶云周身上。”
两个人不谋而合,禹司霖话音刚落,宇文彻就已经清清楚楚标记了两人分开的行军路线。
禹司霖接过来看,眯眼笑道:“这默契漂亮的紧。”
“你少同我贫嘴,你若带不好兵,本世子可是要治你的罪。”
禹司霖耸耸肩,露牙笑笑,眼珠子风流倜傥,凑近宇文彻商量道:“阿彻,不如你把梆子带上吧,一来我这也是头次单独带兵,出了什么事总不至于让我禹家绝后了,二来他跟在你身边也能学点什么。梆子是我亲弟弟,我……”
“我知道你是头次带兵,放心,不会让你死了去,”宇文彻扭头,眯了眯眼同禹司霖道,“咱们的两支军队分而合,合又分,每走一城就会再次相合,你怕什么?”
禹司霖笑笑,随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喝了两大口,耸耸肩感叹道:“怕我本事不够啊,当年花花公子当的逍遥痛快,春宫图一打又一打,兵书是什么我都不知道,都是这几年跟在你身边被逼出来的本事,我是怕梆子跟着我什么也学不得。”
宇文彻负手而立,道:“梆子只小你两岁,却踏实勤恳,比你强了百倍,带他同行,我欣然自得。”
“喂喂喂,”禹司霖掸了掸紫衣上的灰尘,翻白眼道,“还是不是兄弟啊?啥说什么大实话?”
宇文彻再次低头去研究地图,漫不经心同禹司霖问道:“可用过早膳了?”
“嗯?”
禹司霖眯眼笑,骚里骚气蹭过去,指尖轻敲宇文彻肩头,风流不羁道:“小郎君,你可是要邀我一同用早膳?”
宇文彻嫌弃地别开身子,唇齿轻启道:“我营帐里有个小妹妹,你去瞧瞧他睡醒了没,若是睡醒了,这街上你熟,带她去吃些好吃的。”
“什么?小妹妹?!”
禹司霖一个激灵兴奋地蹦了起来,抓着宇文彻兴高采烈道:“什么小妹妹啊?你从哪带回来个小妹妹啊?漂不漂亮?”
宇文彻皱眉,冷冷道:“快六岁了。”
禹司霖噎住,瞬间被泼了盆冷水,呵呵两声道:“我不去,让梆子去吧,他能跟小孩子说得来。”
宇文彻后仰了些,下颌微抬,冷漠道:“梆子粗心大意,既如此,你们便一起去吧。”
禹司霖苦着个脸,想了想,认命了。
刚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转身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六岁小妹妹呀?她谁啊?叫什么名字?”
宇文彻眉心微蹙。
“哦!不会是你妹妹吧?”禹司霖恍然大悟道,“听说当年太子殿下东宫中虽无妾室,但是养了好几个外室。”
“没错。”宇文彻挑眉,继续低头写字。
禹司霖又兴奋起来,忙问道:“叫什么名字啊?”
“依依,依依不舍的依依。”
禹司霖勾唇,屁颠屁颠跑往营帐里跑过去。
营帐里,禹司霖走过去的时候,顾灵依恰好醒来。
这浪迹花楼的人从来是看脸下菜碟,顿时就喊来自家弟弟道:“梆子!快来快来,这有个神仙一样的妹妹!”
然后说完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扭着腰骚里骚气就上前,跟个拍花子的,道:“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哥哥让我引着你去吃早点,走走走,哥哥我最喜欢给漂亮小姑娘花银子了。”
营帐外,正提着水桶过来的梆子翻了个白眼,张口就道:“哥,你神经病啊?又做梦了吧?”
走进营帐后。
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兴高采烈的把刚刚睡醒的小奶团子抱起来道:“我才是你哥哥的朋友,走走走,梆子哥哥带你去吃早点。”
禹司霖在后面猛追,怒道:“臭不要脸啊?小爷我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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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门县,有名的蒲公英之乡,到了深秋的早晨,曦光那么轻轻摇晃,蒲公英随之起舞。
他们吃完早点后,两个人领着个小丫头回来同宇文彻抱怨。
“阿彻,你这妹妹怎么这么腼腆啊?小爷我絮絮叨叨逗了半天,梆子叽里呱啦说啊说,她半个字都没张口。”
宇文彻侧眸,弯身把顾灵依引到旁边椅子上乖乖坐着。
然后薄唇轻启道:“她在我面前也是这样。”
禹司霖耸耸肩,靠在梆子身上,仰头道:“可是我长得好看呀,而且为人和善。”
宇文彻眉心微蹙,不想同禹司霖这厮再闲聊,正要把方才理好的路线递给他看,就听见那乖乖坐着的小丫头突然脆生生开口了。
顾灵依从椅子上蹦下来,嫩白的小指头指着宇文彻道,朝禹司霖小小声道:“他更好看。”
说完,又连忙乖乖坐回椅子上,生怕会受什么责骂一样。
“哈哈哈!”
梆子不厚道的大笑起来。
禹司霖翻了个白眼。
宇文彻眉心微蹙,走到顾灵依身旁,温言道:“以后不可以直接拿指头指着别人,如果你想去指谁,手心摊开朝上去指,明白吗?”
顾灵依呆滞片刻,然后手心朝宇文彻摊开,小心翼翼地同禹司霖道:“……他更好看。”
“噗哈哈哈!”
梆子笑的肚子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