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人群喧闹的街市里穿行,第一次吃糖葫芦,第一次和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说话。还有后来无数个第一次,都和我第一次爱的人有关。
————————————顾灵依
再次回到雁归山中,热闹如同烟花易冷转瞬即逝,孤独是黑夜漫漫无尽。
那个少年的背影在高耸入云的台阶山路上慢慢变小,糖葫芦忽然不甜了。
头顶上的乌云仿佛一瞬间又回来,重重地砸在她身上,把人逼到逃无可逃,粉身碎骨的地步。
生命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没什么趣味,可死亡却是帮助人彻底摆脱孤独恐惧的唯一途径。
竹屋里陈设洁净俭朴,小丫头环顾四周,终于在高高的博古架上看见了一个釉质渐变霁蓝花瓶。
她仰头,然后“哒哒哒”地跑到花厅里搬来小凳子,踩在上面后还是够不到。
傻站着想了很久,她笨拙地去搬高一点的太师椅,可是力气太小,只能跪在地上费尽力气用身子顶着去推。
终于推到博古架前面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顾灵依费力地爬到椅子上,刚爬上去一条腿,“噗通”一声又磕在地上,膝盖上火辣辣疼起来。
眼花忍不住在眼睛里打转,她扁扁小嘴儿,然后再次费力地爬到太师椅上,小心翼翼站起来,猛地去推博古架。
“嘭——”
博古架陡然掀翻在地,上面摆着的花瓶、盆景、文房四宝,也都随之摔了个粉碎。
她身子前倾,一个不稳跟着博古架摔下去,小胳膊、小腿儿都狠狠咯在博古架上,钝痛钝痛。
不远处,花瓶的尖锐碎片映着秋光,闪烁着冷冷寒光。
顾灵依趴在一地的狼藉上面,忍不住哭了起来,然后抽泣着告诉自己一会就不疼了。
她擦擦眼泪,强忍着疼朝那堆尖锐的碎片爬过去。
“你在做什么?”
门突然被推开,少年皱眉看着一地狼籍里趴着的小丫头,连忙上前把人提了出来。
顾灵依愣了愣,被人提在半空中,满脸泪花地去望宇文彻。
·
武门县军营中,他一边给她膝盖上的淤青,一边同她说话道:“你待在雁归山上太危险了,从前都是谁在照顾你啊?”
顾灵依耸拉个脑袋不说话。
宇文彻眉心微蹙,又问道:“还疼吗?”
她摇摇头,晃**着两个脚丫子,仰头去看宇文彻。
“你跟着我也很危险,武门县这地方贫瘠,等军队到了富硕些的永元城,我会把你寄养到富贵人家,也好有人照料。”
顾灵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宇文彻又道:“你今年几岁了?”
上好药后,他伸手把人放在床榻上,扭头吩咐南舟去拿些点心。
顾灵依歪头,裹这毯子在软榻里滚成了个球。
宇文彻勾唇,敲敲她的脑袋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这么不爱说话?”
南舟拿来点心后,她也不吃。
宇文彻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又想起来什么,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灵依呆了呆,轻轻从床榻上爬起来,眼睛睁的大大的去看宇文彻。
然后点了点头。
“嗯?你知道我是谁?”
宇文彻惊了惊,莫不是有人早就告诉过她?
只见她仰着巴掌大点的小脸儿,小心翼翼地凑近宇文彻,极轻道:“你是给我,花花的人。”
宇文彻忍不住扬唇笑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说他是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他眉心微蹙,然后道:“我的意思是身份、性命,嗯?”
说罢,他伸手戳戳她的脑袋,又问道:“你知道你是谁吗?”
顾灵依紧抿着唇,歪头想了想,她以前听别人说过,她的名字翻译成汉语,就是仙女的意思。
于是,她攥紧小拳头,仰头小小声道:“仙女。”
宇文彻被逗得“噗嗤”笑了出来,饶有兴致地坐在床边同她说起话来:“你叫什么?”
顾灵依低头,然后又委委屈屈地抬头顶着宇文彻。
都说了叫仙女,怎么还问啊?
“你叫顾灵依,今年……算起来应该很快就六岁了,你记得自己的生辰吗?”
她没说话,宇文彻伸手把人提近了些。又道:“可读过书?识字吗?”
顾灵依呆滞片刻,然后把头埋到膝盖里,不想说话。
宇文彻以为她是在点头,便又伸手把人抱到书案前,一手抱着她,一手摊开纸笔,低头道:“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说着,提笔舔墨,把她放在椅子上,然后道:“你写一写你的名字。”
顾灵依抬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然后笨拙地拿起毛笔,墨水“吧嗒”一滴砸在鹅黄纸上,迅速晕染脏脏的墨迹。
她呆了呆,惊恐不安地握紧毛笔,连忙回头去看宇文彻。
宇文彻挑眉,她这个害怕惊恐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喉结微动,伸手把染了墨渍的纸抽出,然后晾了晾毛笔上的墨水。
“无妨,你慢慢写就是了。”
顾灵依紧抿着樱桃小嘴,小手缓缓松了松,然后笨拙地在纸上写字。
宇文彻低头去看,见她就描了两划,便放下笔。
他眉心微蹙,拿起纸来,看着上面两道横杠杠,疑惑道:“这是你的名字?”
顾灵依点点头,想起来道:“一一。”
在兰屿岛时,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说,她姓顾,叫一一。
其实是因为灵和依的笔画太繁琐,老嬷嬷也不会写。
宇文彻眉梢微扬,意会过来,笑道:“你叫顾一一?”
顾灵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顾依依——不,你叫顾灵依。”
宇文彻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心想好歹是东海王室郡主,身边人都是怎么照顾的?
“你叫顾灵依,记好了。”
说着,他提笔生花,“顧靈依”三字如同鬼斧神工的篆刻出现在纸上。
顾灵依手肘抬到梨花案上趴着,呆滞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扭头去看宇文彻。
宇文彻眉梢微扬,看她小嘴紧抿,水汪汪的大眼睛幼龄小鹿一般试探地望着他。
他有些不解,思量片刻后道:“你想做什么?”
顾灵依咽了咽口水,伸着胳膊去拿毛笔,又画了两道丑丑的横杠。
宇文彻低头,唇齿轻启道:“好,顾依依就顾依依吧,倒也顺口。”
说完,他伸手把人轻轻提到椅子上,又把椅子拉开了些,再次提笔落字。
“你看好了,我的名字——宇文彻。”
顾灵依歪头,隐隐约约听到过很多次“宇文”二字。
“不过,按理说,你该叫我哥哥。”
顾灵依冥思苦想,记起来是在魏霁口中听到过很多次。
她歪头去看宇文彻,心想原来他是叔父的朋友啊。
宇文彻停笔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道:“你还是别叫哥哥了。”
这小丫头的父亲是顾世子,是他父王的恩人,可他父王却恩将仇报。
他和这小丫头之间是隔着杀父之仇的。
营帐外月华如洗,天色渐晚。
深秋季节里,早已经没有了蝈蝈的叫声,偶尔有风刮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幽秘静寂。
烛火灼灼,把银白的营帐映出淡淡温润的玉色。
他把两张桌子拼起来,又在自己榻上揭下来被褥和棉被,仔细铺在上面。
“都给你,夜里营帐颇冷,你盖好了。”
说着,伸手把人提到上面,薄唇轻启道:“躺下。”
顾灵依连忙乖乖躺下。
宇文彻眉梢微扬,把被子严严实实蒙在她身上,又把枕头摆地正了正。
做完后,他扭头吹了烛火,营帐里瞬间幽暗无光。
顾灵依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脑袋缩进被窝里,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宇文彻脱了靴子,正要往床榻上躺,又朝桌子道:“你不会摔下来吧?”
幽暗的夜里,寂静无声。
宇文彻独留了条毯子,撑膝躺着,枕在胳膊上快要入眠。
突然“咚”的一声响,宇文彻坐起身来。
借着月光去看,裹着被子的小丫头,小小的一团从桌子上掉下来。
他眉心微蹙,弯下身子把人抱起来重新放回去。
躺回去睡了片刻后,再睁眼那一团人又在地上打着滚。
宇文彻一骨碌坐起来,连忙把人合着被子抱起来,心想不等到了永元城寄养在哪个富硕人家里,今晚就先摔死了。
他不悦转身,把桌子上的棉褥扯下铺回床榻上,小心翼翼的把人放在挨墙的床榻里面。
然后兀自盖着毯子睡在床榻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