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云独自在湖边漫步,心中思绪一片杂乱。

珍妮管家引她到湖上的庭院里坐下,她发现廊下中央有一盘未解的棋局。

陈遇云在国外的时候略懂些围棋,房东是个地道的中国迷,经常拉她下棋。她坐在了黑棋这边,观看棋局。

最后,她拿出一枚棋子,放在了一个偏僻的位置。

珍妮问:“为什么要下在这里?”

陈遇云说:“黑棋被围追堵截,形势不好,破釜沉舟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珍妮一愣,她回头看向珍妮:“我感觉到你好像很不安,珍妮管家,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珍妮怔怔的看着陈遇云,那张秀丽的脸上,沉着清明的眼睛仿佛看透了人心。

她犹豫了片刻,想起家主的叮嘱,说:“请您将今天的话埋藏在心底,我…有点担心家主。”

“家主自从诞生,就是作为家族的继承者来培养。他的父亲一辈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老大玩心太重、老二过于看重女人、老三汲汲营营却一事无成、老四老五空有抱负却没有能力。景老爷非常失望,所以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家主身上,为了打造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他早早的就将家主从母亲身边夺走。为他设下许多禁忌,那么小的孩子,我自己都不忍心,何况是亲人呢。”

“可惜景家人都是无情的商人,他们发现家主天生聪颖,就加倍的要求他,我可怜的主人,那么小的年纪,几乎没有见过母亲。”

“家主成年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自己多年的优势争夺权力,将自己的叔父们全都赶下了权力层,当然,我认为他们都是咎由自取。他们自己不争气,却嫉恨自己天资卓越的侄儿,针对家主的刺杀和陷害从小到大都没有停止过。家主趁机反击,却屡屡被景老爷阻止。于是家主和家人的关系就越发紧张了,直到七年后,家主发起股东大会将景老爷子赶下了台。”

“那天景老爷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家主的父亲连夜赶回来,动用了家法,以不孝的罪名将家主关在祠堂里面。我当时还不是管家,具体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那天夜里祠堂里面端出来好几盆血水…..”说到动情处,珍妮忍不住用小帕子擦了擦眼角,“后来,家主就启程去了欧洲,好几年都杳无音讯,一直到几个月前,他才终于回来了。”

“噢我可怜的主人。”她在胸口划了十字,“你们中国人有时非常善良,有时又那么无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血亲,就好像把他当作了一个维持家族繁荣的机器,不允许他有任何别的念头。”

“您难以想象,他小时候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从未体会过父母关爱的天伦之乐,却要扛起整个家族的兴衰,我认为这样并不公平。”珍妮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我盼望着有一天家主能够从地狱中脱身,求得自己的幸福。”

“您会做到的,对吗?”她凌厉的目光落在陈遇云身上,叫她惊讶的再也无法安坐。

陈遇云连忙起身,大脑无法处理这样复杂的信息,她只能惶恐的道:“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今日若不是景砚我绝对无缘这样的盛会。我完全不是和他一个阶层的人,不过是因为偶然和他有几分朋友的缘分,我怎么敢妄言为他寻得幸福…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您当然可以做到,这世间除了你,也就没有人能够做到了。”珍妮那张包含沧桑的脸庞上出现了忧伤,“我在这座城堡中工作了数十年,可以说见证了家主成长的经历,这些年,他的母亲疏远他,父亲视他为仇人,族人视他为眼中钉。您不要因为他的财富和地位就认为他无懈可击。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贫穷不是缺衣少食,而是得不到爱和尊重。我的主人所过之处无人不敢尊敬他,可也没有人敢爱他。只有你,只有你可以为他寻找到幸福。”

陈遇云一时间被这样的言语冲击到大脑不复运转,她活像一只被猎人捕中的呆鸟一样无法动弹。

她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结结巴巴的说:“可是…可是…”

“请相信我,我所说绝非虚言,请您一定要答应我的请求。”珍妮目光诚恳的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救星。

陈遇云顿感头皮发麻,她不知道自己一问竟然牵扯出这样复杂的事情。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实际上我真的就仅仅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作为景砚的朋友,对于他的遭遇非常痛心,但这并不代表我有能力救他于水火…”

“不!你当然可以!”珍妮恳切道,“今天早上,其实我当时一直在暗中观察您的行为。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只是想看看主人带来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一位淑女。然而事实告诉我我错了。”

“额。”陈遇云头冒冷汗,原来她的智障发言不止被一个成年人听到了。

“当您说出那句‘我是王子的骑士’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主人需要的不是一位需要保护的淑女,而是一个可以保护他、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

“等、等一下。”

陈遇云赶紧伸出尔康手:“说事就说事,不要揭人黑历史好不好。”

就在她窘迫不已的时候,湖边忽然走来了一群人。

还未走近,只是远远的看到他们,珍妮立刻收起双手,挺直了腰背快步走过去。

她好奇的去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珍妮这样如临大敌。

隔着隐约的月光薄纱,她看见了几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他们非常明显的簇拥着中间一个妇人。

那位妇人气质高雅,眉目间有着难以抹去的忧愁,她看着不过五十几岁,神态却苍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妇。

陈遇云发现她手上缠着古朴的佛珠,一直在不安的转动着。

怪不得珍妮衣服如临大敌的样子,原来是遇到了信仰不同但又不得不侍奉的人。

一个信耶稣,一个信佛。

发觉到信佛这个关键信息,陈遇云敏锐的回想起在圣心医院时洛玉书描述的那位妇人。

她顿时呼吸都要凝滞了,双脚不听使唤的走到了亭子边缘,直愣愣的看着那位妇人。

难道她就是…

下一刻,二太太的到来就证实了她的猜想。

只见黎妍一身娇美华丽的杏色旗袍,扭转腰肢走出芭蕉林,和衣着朴素端庄的妇人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听见风中传来二人的对话。

黎妍笑着说:“大嫂,你怎么有空出你的佛堂了?这城堡里到处都是信仰基督的,你来这也不嫌膈应。”

陈遇云抓着栏杆的手顿时一个用力,在紫檀木的栏杆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真的是她…景砚的母亲,景家的大太太,栗琳曾经的婆婆。

妇人好似根本没有听见她说话一样,只默默立在湖边,嘴里念念有词。

她身边的一位黑袍人立刻站出来,隔开黎妍打探的视线:”我主一直在佛堂吃斋念佛不染尘俗事务,二太太若无事,不如转身离去。”

“不染世俗?”

黎妍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捂着嘴轻笑,但是她也不敢过分招惹这位宗妇,就算她什么也不做,她也是家主的母亲,拥有极高的地位。

更何况…她这个大嫂面若菩提,心似毒蝎。

她反正也是随意走走刚好碰上而已,黎妍索性大大方方的行礼,告退了。

珍妮一直站在妇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黑袍人于是对她说:“我佛慈悲,不用你这异教徒在此处干扰佛心,你且站得远些。”

珍妮倒也脸上并无表情,好像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她敬业的站到了十几米远外的路口,只能刚好看见却听不到说话的地方。

没过多久,湖面上出现了一只摇曳的小船,靠岸后从船上下来一位高瘦的中年人。

他脸长长的,表情阴沉。

他下船后,黑袍人迅速散开,背对着他们形成一个圆,阻挡了所有可能偷窥的视线。

长脸人对着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全程看着湖面不发一言,只听他说话,手里的佛珠却越转越快。

两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陈遇云下意识的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被发现,于是躲在了湖上庭院的廊柱后面。

她只能零星听见几个词语,好像说着什么反正到时候…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

虽然没有听见他们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但就光看这个要站在湖边商量躲着人的架势,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过了没多久,长脸人上了船离开,消失在了湖对面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