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云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身份暴露,她正在地铁上回信息。莫七七说要统一打印,管她要一份文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文件,但是里面提到了一些最终谈判的细节。

她正在迂回,此时徐霖也发来消息,表示自己的电脑刚刚做PPT的时候被人误触了删掉了资料,需要陈遇云再发一份文件过来。

巧合的是,两人要的是同一份文件。

这种非同寻常的巧合拨动了她敏感的神经,陈遇云的手指停顿了两秒,将文件发送了过去。

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内鬼是谁,她都一一接下了。

最终洽谈的日子很快就来了,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几家公司的人到达指定的会议厅外等候,由每家派出代表抽签决定谈判的顺序。讯飞到底还是要脸的,没有真的搞成拍卖会。

陈遇云抽到了最后一个,小组成员看见数字5的时候表情都有些微妙。陈遇云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面无表情的坐下了。

莫七七偷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徐霖镇定自若,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季朗支着脑袋,随意的转笔。

其他成员各自开始玩手机。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一家家公司走进会议室,又带着不同的表情走出来。这个时候是最煎熬的,特别是最后一个。

陈遇云最后一分钟还在看文件,等讯飞的秘书走来提醒他们可以准备入场的时候,她才抬起头,对身边的人点头示意,最终只有三个人跟着她进入谈判阶段。

走到在会议室门口,上一家公司刚好出来,当两拨人见面的时候,双方都是一愣。

柯风表情复杂的看着她,却罕见的没有说鬼话,两边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故意在陈遇云耳边道:“京华今天注定会白来一趟,我等你认输。”

这句话像一个锤子砸在了底座,宣判了某种预感的成立。跟在陈遇云身后的三人都是专业的谈判高手,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等柯风一行人远去,组里的研发部副总监万花面带焦虑的道:“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有人透露了我们的报价吗?”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犹豫着问:“怎么办,我们要不要修改备案?”

“现在还怎么改?都到人家门口了,难道要讯飞的人等我们现场制作吗?”

陈遇云淡淡的道:“事已至此,走吧。至少输也要输得体面。”

进入会议室,长桌对面赫然坐满了人,讯飞内部斗争激烈,涉及到收购,几乎是所有能管事的都来了,张国庆的几个当高管的子女正襟危坐在第一排,面带笑意的看着他们。

京华是今天财力最雄厚的,也是他们最期待的一家公司。陈遇云从他们大小不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贪婪。

所以谈判人员打开PPT的时候,他们的表情还是很有耐心的。只是当PPT放到最关键的报价一页时,对面的人脸上却露出失望的神情,不顾技术部副总监万花还在讲解,就堂而皇之的开始窃窃私语。

万花紧张的放下指示器,有些无措的看向陈遇云。

陈遇云还是那副礼貌又商务的浅笑,她用手压低麦克风:“请问贵方对我们的收购方案有什么意见吗?”

讯飞的人互相看看,最后是坐在中间的张全迟疑的道:“嗯......我们当然非常满意京华的方案,只是这个报价嘛......好巧不巧,刚刚科讯的报价比你们高了二十万。”

这有什么巧不巧和的,两边都不是商场小白,都明白这意味着京华的报价被人提前泄露了。二十万对于整体的价格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涉及到一系列利润回报的计算和集团经济计划的综合考量。科讯不多不少,刚好高他们二十万,这其中的猫腻,不得不让人多想。

京华众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而他们完全没有备案。

“如果你们愿意在此基础上追加价格的话,一切都是好谈的嘛。”张全堆着那张满脸褶子肥肉横溢的脸,厚颜无耻的道。

陈遇云心里明白,如果真要破釜沉舟的话,现场加价仍有一线希望,大不了回去做个述职报告,只要能把项目拿下就相当于有了免死金牌。但集团并没有给她临时加价的权利,最后的报价早就上报了董事会,如果现场再改,那就会变成一场没有意义的竞价拍卖。且不说集团那边怎么应付,按照柯风的性格他绝对会跟着加价。

他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就算搞砸了也有家里撑腰,可陈遇云担不起这样的风险。她也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多年的商战经验告诉她,这样只会进入一个死胡同。

张全期待的看着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心里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出来了。万花和几位员工也都紧张的看向她,她是此次项目的组长,也是唯一能够顶住压力修改价格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决定。

最终,在一片沉默中,陈遇云挺直了腰背,斩钉截铁的道:“京华不加价。”

下午两点,谈判输给科讯的消息迅速传回了京华,不仅仅在京华内部引发哗然,更在整个科技圈里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京华失利,输给了科讯!

科讯公司内部举行了一场由少东家柯风自掏腰包的欢庆派对,还在公司大门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大写加粗写着:陈遇云手下败将,京华也不过如此。

柯英拉开办公室的门,强忍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走到柯风面前:“你在搞什么?要开派对去你那些狐朋狗友那里去开!”

“哥,你这么扫兴干嘛。我都赢了,你还这个样子,烦不烦啊?”柯风不悦的放下香槟,却见柯英沉下了脸,将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锁上了门。

他回头,看向柯风:“你自己用什么方法赢的不知道吗,还好意思庆祝。谈判是谈下来了,但是合同签了吗?事情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你就着急庆祝,不怕打脸?”

柯风闻言有些别扭的坐直了身体:“哥你什么意思?”

“你在我面前还装?”柯英简直要被这个弟弟气死,“这种事情你以为能瞒得住?讯飞内部的风言风语早就传开了,都说你收买了京华的内部人员提前搞到他们的报价!”

“那又如何?”柯风却不是很在乎的撇了撇嘴,“生意场上本就是不择手段,谁叫他们没有管好员工让我钻了空子。”

柯英深深呼吸了一下,毕竟是亲弟弟,而且确实拿下了谈判,他最后道:“既然事情已经做了,那就要做好。尽快联系讯飞签好收购协议,京华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赢过的,迟则生变,记住了吗?”

“记住了。”柯风漫不经心的应着,心里想的却是要如何跑到陈遇云面前狠狠羞辱她一番。

不过此时的陈遇云恐怕没有这个空闲。她正关在办公室里写述职报告,消息传回京华后董事会震怒,几位股东要求她必须给个交代,作为她的直系领导的杰林也不好受,连个见她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叫去董事会训了一顿。

至于陈遇云,一个无名小卒,连董事会的门都进不去。但是搞砸了这样大的项目,她自然后果更加严重。

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京华出内鬼的事在集团内部引发了轩然大波,所有的小组成员被一一约谈,她这个小组长则被扔到一个狭小的办公室里,写悔过书一样的述职报告。

陈遇云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非常诡异,在回到公司后,所有的成员都被审查小组一一约谈,由专人彻查手机和电脑,毫无隐私可言。她这个责任最重大的组长反而避开了这些骚扰。她此时虽被关在这间小房间写检讨,却也躲过了外面风暴一样严厉的约谈审查,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故意保护她。

能够做到这些的必然是位高权重之人,她能想到的只有杰林了。可是杰林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他还会有这个闲心?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却不是琢磨这个。陈遇云陷进松软的沙发里,缓缓闭上眼睛。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讯飞,事情尚未盖棺定论,那就还有转机。在科讯跟讯飞签合同以前,仍有无数的可能。她预料到了谈判的失败,内部人员的出轨她无法掌控,泄密的风险太大,她心里其实早就放弃了谈判的路。

Echo之所以成名,不仅仅是因为她背靠陨石,更多是因为她难以预测,反败为胜的行事风格。

一个下午,她困在这件小小的办公室里,想了一下午。

述职报告厚厚的一百页纸只字未动,她也没有打算写。过了良久,陈遇云蓦地睁开双眼,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外,电梯门缓缓打开,审查小组由人事部部长陪同,浩浩****的来到这个楼层。

人事部部长尤姚人称“老油条”,他在看到讯飞项目小组的组长是陈遇云的时候,故意拖着审查小组的脚步,直到快下班了才走到这里。

“尤部长,怎么磨磨蹭蹭的。抓紧时间快点问完这个人,我还要跟董事会汇报呢。真不知道你们人事部怎么办事的,明明是组长却安排到最后一个。”

审查组人员大多是基金会的人,他们不属于集团派系,有重大责任事故发生的时候常常作为第三方介入审核,又因为其直属董事会,被京华的老员工骂为“西厂公公。”

说话的“西厂大公公”是景家一个很远很远的亲戚,明明跟嫡系的亲缘关系快远出非洲了,不过此人却凭借装疯卖傻混入了一次景家的家宴,被三房注意到这里还蹲着一个远远远远非常远房亲戚,随手安排他进入了基金会,从此成为三房最坚定的狗腿子,并且极尽狗仗人势之威力,在京华集团都横着走。

“大公公”发话,再高傲的肱股之臣也得点头哈腰,尤姚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脚下的步伐胜似闲庭信步:“是我们工作的疏忽,请您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