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幢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小楼前驻足,这里的寒酸是相对于京华集团总部大厦而言的,其实也还算过得去了,真要拿京华比,大部分公司都挺寒酸的,

张羽在接到前台通知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于是亲自下楼来了。没办法,小公司,人手少,张羽倒也想派出一个秘书什么的来壮壮声势,可惜今天小丽又借口下雨了家里要收衣服,翘班了。

在管理员工这方面,他跟自己的父亲倒看得出是亲父子。

“咳咳。”他整了整衣服,走到两人面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说完,好奇的打量起对方。那个叫什么......什么coco的,换了身杏色套裙,见到他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奸商模样。倒是她身边的人引起了张羽的好奇。

实在是太吸引人的目光了,那人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蓝色西装,眉目舒朗,唇若涂脂,眼明正似琉璃瓶,淡淡扫过来的时候,露出的一点寒星似箭锐利。

张羽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由自主挺直了背。

“路过讨杯茶,不行啊?你这里是什么皇宫吗,还不让人来了。”陈遇云故意逗他,见他露出上次一样羞恼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好了,我之前在国外就是做新科技的,算是你同行,不带同行参观参观你的公司吗?”

“真的假的?那你之前在哪家公司呆啊?可不是什么外包销售公司都能叫新科技公司的哦。”张羽一副不信的表情,以为又在逗他。

“陨石科技。”

“什么?!”他眼睛瞪得溜圆,猛地一手拍在了脑袋上,“是那家做宇航SOC芯片的陨石科技吗?等等,你之前说你叫什么coco......不会是那个Echo吧?不会吧不会吧?”

前台好奇的看过来,虽然他们的老板很不靠谱,但也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样子。

“让你失望了,正是在下。”陈遇云微笑,“所以我能参观一下的你的公司吗?”

景砚微微蹙起眉,冷眼看那两人。刚刚还硬气的张羽此刻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现翻出来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殷勤的在陈遇云身边为她介绍着公司正在进行的研发项目。

一般来说这样的内部情况是严格保密,不能让外人参观的。但是张羽似乎忘了这样的事情,按道理说,他们还应该经过一道道安保检查才能进入这样的核心研发区域的,可张羽随手一挥就免去了这些步骤,还亲自替陈遇云捧茶,可谓是谄媚到了极致,就差穿上迎宾旗袍挥小旗了。

景砚忽然有些后悔,当时金密给他过目这家公司股票的时候,他嫌公司太小了就没有买,不然现在就能恶意抛售这家公司的股票了。要是他努把力的话,今晚就把它搞破产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他忽然停下脚步,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想?一切行为都有迹可循,特别是生意场上的事情,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张羽这么烦人呢?就跟景家那些人一样。

看不顺眼景家人是有原因的,可讨厌张羽又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刚刚没有给自己捧茶?虽然恶心了点,但应该就是这样的。人的情绪都是有原因的,一定是这样的。

前面走的两人完全没有发现后面的景砚掉队了,他们正聊得起劲。通常是张羽兴奋的在介绍着,而陈遇云认真的听着,偶尔提出一点意见,然后张羽就会拉过研发人员一起听,并记下这个机器跑出来的错误,以及这个关键的地方应该怎样调试。

参观的队伍由三人变成了四人、五人......渐渐发展成了整个研发中心的人都聚在了陈遇云这边。一个个高度数眼镜认真的看陈遇云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个公式,并在自己的本子上跟着演算。时不时有人直接地提出新想法,似乎根本不在乎陈遇云是谁,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这样的氛围让她有些怀念之前在老东家待着的时候,没有在京华的勾心斗角,只有纯粹的技术交流,大家关心的也不是拉小团体,而是有没有跑出更好的数据。

一个公司里全是搞研发的,对外全靠她跟客户周旋、打交道,被同事戏称为“陨石唯一的心眼子”。

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半小时,陈遇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回头,视线越过层层人群看到景砚,他直挺挺立在后面,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有些惭愧的道:“不好意思哈,一时聊得入神,忘了招呼你了。”

旁边正在关注她的科研人员也随之看过去,见到景砚的时候像张羽一样愣住了。景砚放下手,朝着这边走来,无数白大褂没有交流却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景砚走到她面前,沉声道:“该回去了。”

“是哦,都五点多了。”陈遇云看向人群,礼貌的点点头,向张羽辞别。

张羽居然有些依依不舍:“Echo,你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啊?”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一道凌厉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了许多。

张羽迷茫的环顾四周,此时陈遇云却笑着道:“谢谢张总赏识,不过我在京华挺好的。”笑话,哪有当着对方员工的面挖墙脚的,没看到这还有个景砚在旁边站着吗?有本事你倒是私底下说啊。

于是张羽只好遗憾的送两人出了公司。两人沿着人行道走着,两边的大楼橱窗里亮起了一盏盏灯光。

又天黑了。陈遇云默默想,却发现景砚停下了脚步。她一愣,回头看去。

橱窗暖洋洋的光落在他身侧,越发显得他身如玉树,清隽挺拔。景砚观察着陈遇云的眼睛,问:“你想去羽飞?”

虽然是问句,却带有几分笃定,这让陈遇云迅速在大脑里拉响了警铃。

“没有啊 。”危机感让她立刻否决,却又暗暗后悔,反驳得太快反而显得很可疑。

没错,她刚刚确实动了这个心思。京华虽然各方面都是业界顶尖,但却不是陈遇云真正想待的地方,这里的人都很有才华,却也都很有心眼。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栗琳的死因,她大概率是不会答应杰林的邀请的。像羽飞这样公司,人情简单,氛围好,跟她的老东家很相似。虽然小了点,各方面都是刚刚起步,但她又不缺钱花,在国内再打造一个“陨石”出来,也不失为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她今天没有把话说绝,也打了些等事情结束就跳槽到羽飞的小算盘。可她自认为隐藏得很好,没想到居然叫景砚看出了一点马脚。

“为什么想去羽飞。”景砚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离陈遇云只有一个小臂的距离,这个距离远远超过了景砚的社交距离,但他此刻选择无视。

他微垂下头,深深的看着陈遇云的眼睛,直看得她避无可避,脸上露出无措。

景砚沉声:“你想要离开京华?”

我去!!!陈遇云在心里咆哮: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对公司这么忠诚啊!连别人是不是要跳槽都要盯着,我又不是你周围的同事,又不影响你升职加薪,我走不走跟你有个毛关系!你只是一个秘书而已!!!

她果断撇开头,看向玻璃橱窗。逃过了那道逼人胆寒的视线,陈遇云迅速整理好思路,故作自然的道:“没有啊,京华的待遇这么好,又是行内顶尖,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来,我又不傻,为什么要走。”

她说的有理有据,景砚也找不到她会跳槽的理由,不过是刚才在参观的时候,她眼里流露出的向往,让他心中一紧。

想起在京华的时候她总是一副职业精英的模样,为人处世干脆利落,即使面对各怀鬼胎、群狼环伺的项目组也从不露怯,她总是能很好的保持一种公事公办的姿态。

可在羽飞,她跟研发人员交流时的神情,却是景砚从来没有见过的神采飞扬。

仿佛那里才是她自由翱翔的天地。

两人沉默的一路走到地铁口,陈遇云主动道了别。

目送她消失在地铁口,景砚独自站在街上,任由周围路过的人打量他。几个可爱的高中女孩子笑做一团,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互相推搡,最后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女孩子被推了出来,她面带红云,走上前来,用一种轻柔的语气询问:“请问是在等人吗?”

景砚听到声音回头,出于礼貌回道:“不是。”他刚刚送一个人离开。

“那......你有交往对象吗?”女孩眼里亮起星星,充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勇气。身后的女孩子们盯着他,屏息等待他的回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粉色的云霞。

景砚没有否决,他知道如实回答的结果,默许的点了下头。

女孩子们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下一秒,一辆宾利缓缓停在路边,景砚没有等司机下来,自行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景砚看见副驾驶上坐着的人,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相貌平平的脸,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长相。但是这人远比外表更加危险,景砚有许多个秘书,分为京华集团的和基金会的秘书,集团秘书处理公事;基金会秘书则更加神秘,他们要么曾是眼光毒辣的私家侦探,要么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律师,要么曾经效力于万里挑一的雇佣军。

眼前这个人,就是基金会的秘书。他叫刘平,名字跟长相一样平凡,却负责最深不可测的情报工作。刘平在这个大老板面前卸下了伪装,不再是一副外人看起来老好人的样子,他谨慎的问道:“景先生,我是想来跟您请示一下,就是您身边的这个女人,那个叫陈遇云的,需不需要我......”

他故意话未说完,留了个尾巴,但是两人都知道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景砚生性多疑,他身边哪怕蹦出来个蚂蚁都要被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习惯于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故凡是景砚身边出现过的人都曾受到过刘平暗中的调查。从监视最严密的景家人到一个故意装摔倒在他面前的路人,从来没有例外。

只是那个女人,刘平根据经验觉得需要请示一番。作为一个浸**情报工作多年,早就练就一双识人鹰眼的老侦探,他敏锐的察觉到景砚对那个女人的不同。

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老板女人碰不得,他直觉自己如果私自调查陈遇云,后果会很严重。

“她不是我的女人。”景砚冷冷的道,右手靠在车子的扶手上,似是烦躁的按了按太阳穴,就在刘平以为答案是可以的时候,他忽然又道,“不用查了。”

刘平应声道是。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坐在后座的男人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玻璃上浮现出她在地铁上的样子。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好像天大的难事都不过付之一笑。

那么可怜,有什么好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