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絮唤来小二收了茶水,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下了茶楼。谁知方才跨出门槛,一驾熟悉的马车就先映入眼帘。

漆木的车架已经昭示了车内主人贵胄的身份,更何况车旁还站着一个她光凭身形就能认出的秋澈。

而马车里面的人,便是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南絮脚步一顿,微微蹙起眉头。但车内的人似乎天赋异禀,隔着帘子都能感知到她的到来。抬手一掀帘,半明半晦间,映出一对沉郁的眉眼,此时正定定地瞧向她,眸色渐深。

见她原地不动,楚亦庭才不自在地稍稍放柔了神色,低声唤道:“过来。”

刚出茶楼便来接她,显然是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既是跟踪也得把戏做自然了才好,这番作态,不像接人,倒像绑人。

南絮看着对方神色,不由暗暗腹诽,心中有些无奈。但又想到她本就是要去左相府的,上了他的马车,权当省了一次车程,她便又劝着自己看开了,于是轻轻点了头,加快了步子走向马车。

马车的木蹬位置有些高,上车的时候没有清月搀扶,她本会有些吃力的,但是她近日身子灵便了不少,应当不用借着助力都能轻松上去。

南絮正这么想着,谁知刚一要动作就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像初晨浓郁的雾气一般将她周身笼罩,一时令她的呼吸都有些错乱。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到了马车中央,楚亦庭的怀中。

他抱得极紧,紧到衣角熏蒸出的冷香似乎都要透过四肢百骸渗进南絮的骨子里。环抱的姿势令南絮有些呼吸困难,忍不住便想用力挣脱。但是刚要动作,楚亦庭却偏过头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颈,呼出的温热气息睫羽一般洒在了后颈有些敏感的肌肤。

南絮这才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人,周身似乎正散发着化不开的疲惫气息,沉郁到快写在了身上。

他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举动,南絮不禁僵在了原地,胸口涌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

强大深沉如楚亦庭,竟然还会做出这般如同孩童索取依靠般的动作,就像是被抢去了糖果还争执未果的可怜虫,企图用一个紧紧的拥抱来修补心里难平的委屈。

委屈?想到着,南絮不免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此时的她肯定也不大清醒,这样的情绪压根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人身上。

楚亦庭自这么抱住她以后,就再没有其他动作,除了时不时地动动下巴,假装不经意地蹭过南絮白皙的肩颈以外。

南絮被他失意的表象迷惑,索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权当自己正在入定,万事不扰。

马车颠簸了约莫两柱香功夫便到了左相府,下车之时楚亦庭倒是反应地很快,一把将她松开便快步下了车,三两步就与南絮拉开了距离。

南絮知道他此时情绪不好,便依旧无言,只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听她脚步声渐渐有些吃力,楚亦庭才慢慢放缓了步子,等着身后的人赶上来同他并肩。

南絮本以为楚亦庭只是一时性子上来,没成想到了晚膳之时,楚亦庭还是一副冷淡的神色,看着丰富的菜色都像是在看残羹冷炙,一脸冰霜。

原以为楚亦庭会开口问她今日去了哪里,眼看一顿饭都吃到了尾声,他却还未开口,南絮措了许久的辞就快没有用武之地。

犹疑之下,南絮还是决定自己先开口打破僵局。

“今日我去了右相府——”南絮舀起一勺汤添在碗中,垂下眸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谁料话刚到一半就被对方冷声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守点规矩。”

南絮一句话噎在喉间,神色有些怔忡,她怎么从不知楚亦庭的餐桌上还多了这么一条规矩,他们平日不是时常在用膳时议事的吗?

正想着,她抬头看了眼对方神色,在对方一脸不知道保持了多久的肃然神色中终于摸到了端倪。

规矩是不会这么轻易变的,变的是人。

摆明了是楚亦庭压根不想听她说话。

果然下一秒就应证了她的想法。楚亦庭似乎就等着南絮递来的视线,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胶着了片刻后,他才施施然开口:“你的行踪,我若是想知道了自然会问。”

说着,他握起帕子拭了拭手,端然一副矜贵的模样:“我若是不问,那便是不想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冷淡至极,南絮一时没从他今日多变的态度中晃过神来,有些迷惑。

既然不想知道,那又何必跟踪她,这岂不多此一举?南絮慢慢停住了手中的紫竹箸,看向楚亦庭已经离席的背影。

“走罢,我送你回房。”

说是送她回房,楚亦庭却像是连等都不愿意等她一般,径自在前面走得飞快。

将她送入房内,又忙不迭地去了书房。

南絮轻轻合上了门扉,神色也有些倦怠。楚亦庭的心思她其实也能猜到一二,但是她现在连自己的前路都没有摸索明白,又如何拾得起心思去回应这段复杂的感情呢。

清月原是在房里候着的,见她进来,神色欢喜,快步走近接过了南絮褪下的外衫,搭在了屏风上,一面还关切道:“姑娘可是累了,可要沐浴更衣,早些歇息?”

南絮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朝她回了一个勉强的笑意。

清月何等玲珑心思,当即便看出了南絮情绪有异,便把笑容敛下,斟酌道:“姑娘可是心中有事?”

南絮一愣,点了点头,歉然一笑:“抱歉啊,许多事不能告诉你。”

“不妨事的,姑娘。”清月眼见她眉眼惆怅,心中也有些不忍,便拿来了木梳轻着手脚拆去了南絮的发髻,好叫她能稍稍松快些。

月光清凌凌地透过窗棂打在铜镜上,映着镜中女子秀丽的眉眼,其中藏着化不开的情绪。

其实自侥幸重生之后,南絮便不喜照镜子,镜中人美则美矣,却终归不是先前的她,她脱胎换骨前的那段记忆就像倒刺一样横在她的心口,时刻提醒她曾有过那么沉重无力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