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到上谷康成秘书打来的电话之后,丁飞的心情就变得糟糕起来。从明确开始要参加苏尔曼高铁项目的竞标以来,上谷康成表面上对竞标过程不闻不问,一副完全放权的姿态,但丁飞知道,有关竞标的大小事情,上谷康成都尽收眼底。
其实对于上谷康成的某些安排,丁飞是颇有微词的。丁飞虽然被任命为竞标组长,但上谷康成明显对于藤井伊织更加信任,也赋予了更多权限。而正是藤井伊织的多次“独走”,才造成今天这样不利的局面。如果按照丁飞的计划,尽力缩拢爪牙,伪装成人畜无害的模样,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给中方狠狠地来一下,那么现在就算稍有落后,也不会被中方拉开如此大的差距。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最后的决战还未开始,失败的阴影就笼罩在西城株式会社头顶上。这样大的过错,肯定有人要站出来承担责任。藤井伊织作为藤井副社长的女儿,拥有天然的豁免权利,那么丁飞这个名义上的组长,就得结结实实背起这口黑锅。
要是在昨天之前,丁飞或许还会暗自高兴可以趁机卸下重担。但他现在,却心心念念地想趁着担任竞标组长的机会,借用西城株式会社甚至是日本政府的力量,向钟远成进行报复。如果他被撤了职,又该如何报复钟远成呢?
丁飞一路不断地打着腹稿,想着该怎么说服上谷康成。但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作为西城株式会社的掌舵人,上谷康成看似和善,有时候还会与下属说几句小笑话,可只要是他打定主意的事情,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和室内隐隐传来乐声,门口穿着和服的侍女先对丁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才无声无息地拉开门。丁飞这才看见,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在轻歌曼舞,而上谷康成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看着,嘴唇还微微蠕动,似乎与演员在一起念白。
这是日本的能剧,又被称为“猿乐之能”,源自唐朝的百戏,在日本的地位有些像中国的京剧,但处境比京剧更加尴尬。京剧中好歹还有些“武戏”能让人眼睛一亮,更别提近年来许多中国风歌曲兴起,纷纷将戏腔融入流行歌曲之内,让年轻人颇为推崇。可能剧却从一开始就追求高度抽象化的洗炼简净,连欢乐悲伤等截然相反的情绪,都通过同一个面具来表现,而且“代代一传,一成不变”。所以便成了日本一种虽说地位很高,却小众得不能再小众的表演艺术。
丁飞虽说欣赏不来,但也不敢打扰,只得跪坐在上谷康成身后,耐心地等待着。好容易等演出完了,上谷康成又与主演客套许久,待演员退出门后,上谷康成才转身微笑询问:“丁桑,刚才很闷吧?”
“很抱歉,这种艺术离我太远了,的确不知该怎么欣赏。”丁飞实话实说。
上谷康成开心地大笑起来:“是啊,能剧其实是一种落后的戏剧,以至于需要政府和民间组织进行保护才能生存。实话告诉你哟,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能剧。年轻的时候美国人喜欢猎奇,达官贵人们也喜欢通过观赏能剧显示自己的品位。所以没办法呀,我只能陪着他们一起观看。再后来看得多了,地位也高了,所有人都吹捧我是个精通能剧的‘行家’,于是,我也只能继续保持这个‘爱好’了。”
丁飞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不语。好在上谷康成转换了一个话题,却使丁飞更加难堪。
“听说,你们在雅隆铁路开工仪式上出丑了?”
“非常抱歉。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落后了。”上谷康成悠悠闲闲地笑,仿佛一点儿也不挂怀似的,“对于日本人来说,承认自己落后是一件很难堪的事,所以大多数人宁可死也不愿承认。1945年美国人用两颗原子弹,让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落后,然后才踏踏实实地付出努力去追赶世界一流,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希望这样的事情,不会在今天重演。”
听到上谷康成这样说,丁飞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翻涌不止。他抱着学习先进技术的想法远渡日本,期望凭借技术优势完成复仇显示自己当初的正确。但现在,上谷康成居然亲口承认日本已经落后了,这让丁飞情何以堪?才不过十年时间,原本的先进怎么就变成落后了呢?
“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愿意就这样认输!”丁飞恳切请求。
“不愿认输?”上谷康成饶有兴趣地问,“那么你打算怎样赢呢?”
丁飞脸上一阵扭曲,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四个字:“不择手段!”
将最难堪的话宣之于口告之于人,那么接下来丁飞的思路就活泛起来:“亚洲很大,容得下两个大国携手并肩;但亚洲也很小,我们的盟友不希望日本与中国和和睦睦。有的时候,我们其实也未必想要竞争,但我们的盟友希望我们与中国竞争,于是我们也只好拼了命去和中国争。所以现在,该是请盟友借给我们一点儿力量的时候了。”
“这还不够!”上谷康成眼睑低垂,“就在今天早上,首相和我通了电话,他拜托我务必要拿下普丹港——不惜一切代价。这是首相的意思,也是一些西方友人的意思。”
丁飞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望着上谷康成。但上谷康成仍是垂着眼皮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
“身为藤井家未来的女婿,那么你就必须为藤井家分忧。伊织那孩子,我会让她闭门思过。从今天开始,竞标组没有人能违逆你的命令。”上谷康成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了,“好好做,只要竞标成功,你就能成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也会全力支持你继承藤井家在西城株式会社的地位。”
上谷康成画出的饼不可谓不大,然而丁飞却悄悄捏紧了拳头。他此刻才知道,即使他与藤井伊织成为“恋人”,他在西城株式会社的地位,也没有因此而提高多少。所以在面临困难的时候,西城株式会社不但不会为他提供保护,反而将他用力向前一推,让他成为没有退路的过河卒子,承担起“黑手套”的职能。
但丁飞又能怎么样呢?这是他选择的道路,咬着牙也得走下去。他心里充满了怒气怨气和杀气,有对西城株式会社的,有对上谷康成的,更多的则是对钟远成的——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无论高铁项目还是普丹港,都绝不会落到中国人的手里。我保证!”
上谷康成终于满意点头:“我已经帮助你把苏末尔议长请来了,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是!”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可能,你不用再担心面对两家中国企业的夹击了。”
“为什么?”
“谁知道呢?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内斗了。”上谷康成意味深长地说道。
退出和室,两边的门缓缓关闭,截断了上谷康成和丁飞的视线。丁飞鞠躬后转身,在西城株式会社众多职员惊诧的目光中,慢慢解开自己的领带扔进垃圾箱里,接着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让自己更放松一些。
在工作的地点这样做,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如果是一名新进员工做出这种举动,不但会遭到上司的喝斥,从今往后同事也将视他为“异类”,将他排斥在团体之外。但丁飞不用顾忌这些,他的职位能将他的行为在低级职员脑海里自动美化成“不拘小节”,而且他现在也不想再有任何东西束缚住自己。
——只要赢!
——只要赢就可以了!
——只要赢就可以保住现在拥有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谦逊与儒雅从脸上慢慢褪去,偏执和疯狂一点一点地从心底最阴暗的地方渗出来,布满他的全身,令他看起来愈显癫狂。
他先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些事情,然后才推开会客室大门,看见已经显得有些焦躁的苏末尔。丁飞只是微微鞠躬,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就自己先坐了下来。
苏末尔深吸口气。作为苏尔曼省的议长,他的时间非常宝贵,然而今天他在这里已经等待了足足半个小时,要不是有上谷康成的面子,他早就转身走了。此刻见丁飞进来,既不道歉也不客套,脸便沉了下来。他的面相本来就显得有些凶,现在沉下了脸,更是让人心里打颤。
“丁先生,你们昨天的蹩脚表演,令中国人大出风头。如果中国人得到了苏尔曼高铁项目,我们的计划就会完全失败。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阻挠和拖延苏尔曼高铁项目,那是你的计划。而西城株式会社的计划是得到这条铁路的建设权,和你的计划完全是两码事。只不过因为我很善良,所以愿意配合你将高铁项目稍微拖延一点时间,如此而已。”丁飞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苏末尔正要发火又强行忍下,冷笑着问,“在昨天的表演过后,你觉得你们还有机会赢得竞标吗?中国人的技术、效率都强过你们十倍,再加上金融援助的短板也被补齐,你们怎么赢?”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
“普丹港属于苏尔曼全体人民,而不是属于某个人的。”
苏末尔的暗示很明显,他要发动议会全力抵制艾沙迪抵押普丹港经营权的提案。这本是很有效果的一招,可以令中方的贷款出现困难。但既然在猛兽面前端出肥肉,它又岂能让你再把肉端走呢?
“你不能这么做。”丁飞淡淡地道。
“我能!”苏末尔提高了声音。
“你不能。”丁飞依然镇定。
苏末尔冷笑着站起身:“看来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整整衣服,就要离开这里。但随即,苏末尔的脚步定住了。因为一张张照片和一叠叠资料被丁飞一份一份地扔在茶几上。
“这是你和你的情妇在一起的照片,这是你私生子的照片。至于这张,是你在银行秘密账户的流水账。哦,还有这个,是你与几名企业家勾结私分国家财产的证据……关于你的资料我还有许多,需要我一一拿出来吗?”丁飞每说一句,就将一张照片或一份文件丢到苏末尔面前。他说话的口吻彬彬有礼,却透着无边的恶意。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苏末尔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有几分是气,几分是怕。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害怕你不知道你自己要做什么。”丁飞目光中透着悲哀,“既然上了船,就不要再想下来了。”
苏末尔嘴角不住**,目光越来越凶狠,拳头也越捏越紧。但对峙了一阵后,他还是在丁飞的疯狂中败下阵来,无奈地回答:“我知道了。”
“很好,看来我们接下来的沟通就会顺畅很多。”丁飞微笑着,为苏末尔斟满一杯茶。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第一,我要你在议会全力促成抵押普丹港经营权的提案。第二,我要让整个苏尔曼省无论报纸、电台还是电视台,一天24小时全部充斥着中国人的负面新闻。至于素材你不用担心,有人会送给你的。最好在竞标开始之前的一两天进行这项计划,只有让他们猝不及防,才能最大程度地达成攻击效果。即使他们找到领事馆施压,竞标也结束了。”
苏末尔沮丧:“这不可能!如果我可以同时控制全省的媒体,艾沙迪早被我赶下台了。”
“你可以的,他们不会拒绝你。”丁飞在苏末尔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名字,苏末尔吃惊地瞪大了眼。这几个人中,有世界性的传媒大亨,有在遥远国度里掌握重权的政府官员,甚至还有半公开活动的异国情报官员。如果这些人一起发力,别说形成媒体舆论风暴对付中方企业了,就算要推翻这个国家的政府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你有很多盟友。”苏末尔挑挑眉毛。
“是的,我有很多盟友,包括你在内。”丁飞很有技巧地说道。
喘息逐渐加重,苏末尔的眼睛亮了起来。政客通常不考虑对错,不在乎面子,只思索利弊。丁飞刚才对他的威胁,苏末尔已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满脑子所思所想的,就是如何抱紧丁飞的大腿,然后加入他的“朋友圈”,以获取更大的政治利益。
“没有问题,我会做好一切。”苏末尔自信地说道。
“非常好!但接下去,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爆出一桩有关中国人的丑闻,即使竞标结果出来后也不能停止。我要让苏尔曼省的老百姓,一提起中国人和中国高铁,脑子里首先就会升起负面印象。”
“请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等到苏末尔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丁飞一直保持笔直的腰杆终于塌了下来。他捂着额头,一脸痛苦。等觉察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时,他再想保持形象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软弱被人尽收眼底。
藤井伊织向丁飞深深鞠躬:“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因为画蛇添足地参加了雅隆铁路开工仪式,反而凸显出中方企业的优势,藤井伊织受到了严厉斥责,但终究也只是斥责而已,除了损伤一点儿面子之外,对她的职场生涯造不成半点儿损伤。而她造成的损失,却必须由丁飞来承担。
“不必客气。”丁飞有些尴尬地说。
“请务必加油!”藤井伊织面色复杂地说,“只有胜利者才有加入藤井家的资格。而失败者,将失去一切。”
说这话的时候,藤井伊织微微感觉有些可惜。像丁飞这样外貌风度学识俱佳,而性格又好的男人委实是不多了,所以其实她也曾经想为丁飞争取一下。但上谷康成却认为,由中国人用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去对付中国人,才是西城株式会社撇清自己的最好办法。
上谷康成安排藤井伊织来给丁飞道歉,只是给他挂上一只永远也吃不着的胡萝卜而已。事实上,一个人由白变黑容易,但由黑变白可就难了。藤井家又怎能让一个有污点的人,成为他们家的婿养子呢?
然而丁飞却被她感动了。一个掉进水里的人,就算是稻草也会紧紧握住,即使是一线希望,也能让他们拼命追逐。
“谢谢,谢谢……我一定会努力的!”丁飞的声音竟有些哽咽起来。
就算养一只猫啊狗啊,久了也会有些许感情,何况是交往了那么长时间的男友。虽说都心知肚明是利益的结合,但若是没有一点点的喜欢,藤井伊织又怎会选中丁飞?
看见一向儒雅的丁飞,竟然如此失态,藤井伊织也不由心一软,握住他的手:“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丁飞想了想,忽然一咬牙,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我记得,你……你和这个国家极右翼组织,还有一些地下帮派有联系。能不能、能不能……”
“丁桑,你这是想做什么?”藤井伊织严肃起来了,“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快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吧!”
“我、我……只是想以防万一。”丁飞嚅嗫道。
藤井伊织定定地看了丁飞许久,终于叹口气:“好吧,我现在就把他们的名单和联系方式给你送来。但是请你务必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出这张牌。”
“我明白了。”
抚摸着丁飞的脸,再叹口气,藤井伊织走出门。只是,才一出门,她的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脸上也泛起了微笑。
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想不到他主动讨要,真是个利欲熏心的笨蛋——藤井伊织得意地想。
就在藤井伊织转身的同时,刚才还一脸感动的丁飞,也把感动一点一点从脸上抹去。过了一会儿,确认不会有人再进来打扰他后,丁飞忽然开始干呕,大口大口地呕着,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反而牵扯得胃部一阵**。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用头死死顶着地,嘴里却不肯发出半点儿声音。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很快在地毯上洇湿了一圈。在这场荒诞的默剧中,丁飞的脸愈加扭曲。良久后,他缓缓站了起来,突然笑了笑,显出白森森的牙。
“既然你们都想我闹,不如就闹得大一点儿吧。”丁飞自言自语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