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五只酒杯碰在一起,然后各自一饮而尽。

坐在别墅户外的烧烤台上,牛排和羊肉串在炭火的烘烤下滋滋泛着油星,扇贝与虾等海鲜在一旁深情陪伴不离不弃,还有各色亚热带水果满当当摆了好几盘,权作消腻之用。

远眺山脚下的人工湖湖面平静,泛着碧蓝的颜色,像宝石一样镶嵌在盆谷中,清爽的微风拂面而过,陈学灿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止是他,所有人喝完第一杯啤酒后,俱心情舒畅。即使是最注重个人形象的钟远成,也放松身体整个人以葛优瘫的姿势斜斜倚在户外沙发上,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压在所有人心头最重的石块已经落下,虽然还不到可以庆功的时候,但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却也不妨适当放松放松。

“现在贷款问题终于解决了。小简,我今天一定敬你一杯。这次要不是你在艾沙迪面前展现了什么叫中国速度,他恐怕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让步。”陈丰举起杯,陆晓琪知机地为二人添上酒。

简国炜赞许地看了陆晓琪一眼。这小姑娘有心机,给客人倒酒时小心翼翼倒了满杯,给自己人倒酒时却把瓶子一竖让啤酒在杯子里泛起泡沫,乍一眼却让人觉得两杯分量相当。不错,是个可以带得出去的好助手。

碰碰杯子简国炜谦虚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不是我们建四和建六通力合作,也搞不出那么大一个场面,把老外统统给震住了!以前呢,是我们求着银行要贷款,现在呀,我看马上就是银行求着要给我们放贷款了!”

有没有优质的抵押品,对于银行来说,是是否放贷的重要影响因素。可以想见,当把普丹港49%的经营权作为抵押的消息传回集团公司,国内外的商业银行必定纷至沓来争相提供贷款担保等金融服务。以建四和建六两位老总的风格,八成还会挑挑拣拣,逼得银行多签下几款“不平等条约”,才会施舍似的签下贷款合约。不必印证那句“借钱时是孙子,还钱是大爷”的至理名言,从借款时就开始享受成为“大爷”的福利。

“是啊,那可是一座港口啊!谁又会不动心呢?”钟远成也发出慨叹。他比简国炜和陈丰想得更深一些。这些年来,逐渐强大的中国,正逐步向外辐射影响力。无论是“丝绸之路经济带”,还是“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都是试图通过经济合作,完善全球发展模式和全球治理,推进经济全球健康化的重要途径。

在这种形势下,拿下东南亚一座港口哪怕仅是49%的经营权,无论经济还是政治意义都非常巨大。从安全角度来讲,中国属于能源进口大国,在东南亚地区拥有一座港口,就等于拥有了保障海上运输线的基地;从经济角度来说,东南亚地区本来就是全球经济发展较为迅速的地区之一,有了港口也等于从海上开辟了一条通向东南亚地区的蓝色经济通道。

这可是一场泼天的大功!一想到这里,钟远成心热了起来。他现在甚至已经不在乎最终是建四还是建六拿下这个工程,只要最终是中国的企业拿下苏尔曼高铁项目,他都可以凭借这个功劳进入高层的视野,对他以后的仕途大有好处!

“不能掉以轻心呐!”钟远成忍不住提醒大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西城株式会社肯定会调集更多的资源,会发动更强大的反击。一座位于东南亚的港口对于我们十分重要,对于日本也一样十分重要。”

“没错,但我们现在主要目标就是要先拿下苏尔曼高铁项目。至于之后的事情,我想集团公司和建总都有相应的应对预案。”简国炜说道。

不是简国炜傲慢轻敌,是因为他相信中国人有耐心也有信心说服当地民众,让他们感受到中国投资带来的好处。包括曾经被新总统推翻的汉班托塔港和科伦波港口项目,都在这样耐心的沟通说服下如期回到中国人手中。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舆论问题。”钟远成强调。

“这倒是。”简国炜烦恼地挠了挠头。

西方媒体一向标榜客观、中立,但在对待中国的报道中,往往要么戴着有色眼镜,要么片面有缺陷。以至于有人统计,西方媒体中超过90%有关中国的报道,基本全是“黑料”。可以说在这种氛围下,读者很容易被“洗脑”。但偏偏西方媒体又一直占据着世界媒体的核心地位,信息辐射大半个地球。民众在知识、地位、视野上的天然局限,使他们很容易被舆论操纵。若不是近年来中国的人多了,而且依托网络的社交媒体兴起,只怕在大多数西方人的心目中,中国人还是戴着斗笠留着辫子的模样。可即使这样,西城株式会社一旦全力发动舆论机器,中国还是难免吃亏。

“你不是认识一个本地的记者朋友吗?能不能……”

简国炜想了想之后摇摇头:“难!稿件发不发不是记者说了算,是主编说了算。她就算写了报道,也未必能发得出来。”

“总要试一试嘛。”

“如果仅仅是一条高铁线路的竞标也还好,但涉及一个港口的经营权,哪怕只是一部分,一些人的神经可能已经被踩痛了。写了也不保证一定能发表出来。”简国炜隐晦地说。

“可是,西方不是一直说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吗?”陈学灿不相信地问。

“言论自由和新闻自由当然存在!”简国炜摊开手做个无奈的表情,“你可以说,但没人听。你也可以写,但没有人看。中立的新闻媒体有没有?当然有!可是它永远只是影响力薄弱的小众媒体,因为没有人会在它的载体里投放广告,其他同行永远不会引用他的新闻,也不会提供新闻让它刊登,就像它完全不存在一样。”

“这还真是……”陈学灿想骂脏话了,考虑到有女士在场,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两人正在商议的时候,屋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陈学灿走进房间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把电话放下后笑着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苏记者来了。”

其他人都觉得高兴,简国炜却是暗叫一声不好,心下有些发虚。他欠了苏月一顿饭,到现在都没有偿还,苏月几次电话询问,他总是因为竞标太忙而只能嘻嘻哈哈地打太极。今天好容易空下来大家一起吃顿烧烤,又忘了叫上苏月,待会儿见面就算简国炜口才再好,也百口莫辩了。

正紧急思考该如何狡辩才能躲过这一劫,苏月已经乘着保安驾驶的高尔夫球车到了。下车后看到他们五人在一起聚餐,果然表情一变。简国炜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正想要说话,却看见丁飞从另一边走下车来。

简国炜和钟远成一起站起身,既奇怪又尴尬。在竞标时,将丁飞当作竞争对手也还好,但在私下的场合见面,滋味就有些复杂了。重要的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好意思,刚才在外面闲逛,恰好看见苏记者要进来,我就和她一起来当个不速之客,不会打扰你们吧?”丁飞笑着摊开手说道。

他今天来,倒真是没有什么挑衅或探听消息的意思。丁飞本来就是一个极聪明也极有决断力的人,自从发现艾沙迪对中方企业的建设效率极感兴趣,而日方的技术优势又不是那么明显时,他就已经萌生了退意。或许十年前,他会选择孤注一掷,但现在,更加成熟也变得更加“吝啬”的丁飞,已不舍得押上他的全部职业生涯。

人呢,就是这样,一旦预先把对方设定为对手,敌意就会慢慢滋生;一旦决定放弃后,念旧的情绪又缓缓溢出来了。鬼使神差般,他就把车开到这里,在见到苏月后,更随着她一起进来见简国炜和钟远成。

无论陈丰、陈学灿还是陆晓琪,都是极有眼色的人。见他们老同学见面,就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唯有苏月出于记者的好奇心,死皮赖脸地坐下就不愿走。

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泛起笑容。用武侠一点儿的话来说,这是独属于“高手”之间才会有的惺惺相惜。无关立场,只是尊重。

“都愣着干吗,坐吧。”丁飞很有反客为主的架势,自己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上啤酒,一口干掉后惬意地呵出长气。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之前。那个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聚会。只不过,那时他们撸的肉串,是来自街边小摊,更舍不得点海鲜之类昂贵的菜品。

“我去给你拿支叉子。”

“不用了。”

丁飞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利索地用笔尖将牛排割开,又叉了一小块往嘴里送。他手中的钢笔看似不起眼,却极为锋利,切割牛排如切豆腐一样轻松。

“这是美国西尔斯公司出品的战术防卫笔,可以书写,可以应急防卫,还可以当口哨、手电使用。最棒的是,刀刃部分使用的是氧化锆烧制的陶瓷刀片,锋利度是普通钢刀的十倍,还可以携带它通过安检。”

“你随身携带这玩意干吗?”

丁飞笑而不语。初到日本时,晚上加班晚了,总是会遇到黑帮小混混在路上讹诈,有时候因为反抗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在那个小巷里,没人在乎一个中国人的求助,都冷漠地走开,从那以后他就习惯了在身上带一支以高硬度陶瓷为笔尖的战术笔,以备不时之需,没人比他更知道当一个人在绝望中求生时的狠辣!

品尝了一小块牛排之后,丁飞疑惑:“奇怪,明明品质更好,为什么总感觉味道和当年一比少了点儿什么?”

简国炜也放松下来,感叹:“可能是少了当年那种年少轻狂的心态吧。”

“年少轻狂吗?”丁飞咀嚼着这个词,想叹气又叹不出,只觉得有些怅然。

在某些方面,钟远成比简国炜更加敏锐,看着丁飞的神态,他已经可以猜出一二。如果是他,也会在面临失败之前,及时抽身以免被连累。钟远成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放松,因为丁飞如果一走,西城株式会社就不足为虑了。既知己又知彼的敌人,才最是危险而且致命。

“今天老同学终于重聚,其他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大家一起干一杯!”钟远成举杯提议。简国炜连忙拿起杯子,丁飞却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轻笑,举杯在二人的杯子上各碰一下,把杯中酒饮尽。

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表明了一种态度,简国炜简直是受宠若惊了,赶紧把酒倒进肚子里,却又因为喝得太快被呛住,捂着嘴大声咳嗽起来,惹得丁飞和钟远成一起笑出声,刚才生疏、尴尬的局面也缓和许多。

“毛毛躁躁,和以前一点儿都没变。”丁飞点评。

简国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丁飞哑然失笑,知道他在顾忌什么。说实话,如果他竞标失败,倒也未必还能抱着心平气和的心态坐在这里与简国炜、钟远成喝酒聊天。但这一次,在丁飞看来并非是他输了。

虽然中国高铁在制造成本、效率上颇有优势,但在精细化施工、品质控制方面,距西城株式会社还有不小距离。奈何这次的客户方资金有限,当然是愿意在尽量压缩建设资金的同时缩短建设时间。如果换一个财大气粗注重品质的客户,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就算是再竞争下去,其实西城株式会社也未必就是必败局面,但那就要涉及更多的政治交易以及私下的小手段了,这是搞科研的丁飞所不擅长的,及时退位让贤也是对西城株式会社的负责任之举。

“好了,今天兴致尽了,我先走一步,也省得破坏了气氛。希望下一次,还能有机会继续在一起喝酒。”

丁飞说着,再次碰过杯喝下一杯啤酒,冲着简国炜和钟远成笑了笑就转身要离去。只是他才刚刚站起,电话就响了起来。

简国炜和钟远成的表情立即微妙了,因为眼尖的两人,已经看到屏幕上藤井伊织的名字。丁飞看到他们忌惮的模样,微笑摇头,索性打开免提,用中文与藤井伊织对话。

“亲爱的,我正在和老同学们聊天,现在开了免提。”

“是吗?那可太巧了!恰好,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和你的老同学们呢!”电话那头藤井伊织也笑着用中文说道。

丁飞皱皱眉,耐着性子问:“哦,是什么礼物呢?”

藤井伊织却卖起了关子:“还记得站在中国人那边的女记者吗?这几天,她一直在查找几篇论文。但有趣的是,她查到之后,却没有交给任何人。于是,我也好奇地查了查,果然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这就发送给你,请接收一下。”

她的话没有说完,苏月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丁飞看了看苏月,更加疑惑和慎重起来。电话刚挂,一封邮件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他的邮箱中。点击打开之后,下一刻,丁飞目光一凝,看着短短几页数字文档,整个人呆立原地。

这是一份英文论文,十年前由俄罗斯圣彼得堡铁路交通大学所发表,内容是他们使用HPC-17型混凝土制造出一种新型预制箱梁的全过程。只是因为建筑材料一直更新进步,它的指标在十年前看来很先进,但现在已经落后很远了,所以这篇论文没有引发什么波澜,连一直关注着高铁前沿热点的丁飞也没看过。

苏月查找到这份资料后,原本想竞标结束后再交给简国炜,但又怕他在这过程中吃亏,一直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但没想到,竟被藤井伊织抢先交到丁飞手中。

“看什么呢?”简国炜不见外地一探头,看到论文标题之后也愣住了,几乎是像抢一样从丁飞手里夺过手机,当着他的面快速翻阅一遍后,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将论文翻到混凝土PH值计算那一页,仔细地看了一遍。

“为什么他们能成功,我们却失败了?你的实验设计没有问题,我的数据计算也没有问题。除非……”简国炜的目光从论文中抬起,目光有些发直,“除非,实验材料有问题。”

哗啦!钟远成一个踉跄,将椅子碰倒,面对简国炜和丁飞审视的目光,身子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我记得你父亲有一座钢铁厂,当年实验用的钢筋就是从他那儿买的。”丁飞说话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到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

钟远成扶起椅子慢慢坐下,整个人像老了10岁似的,脸上就流露出似悲似喜的表情,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早没有了。8年前,因为生产的劣质钢筋引发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被判了有期徒刑20年,钢铁厂也破产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告诉你们我父亲是个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的浑蛋,你们应该叫警察去抓他?”钟远成笑出了眼泪,“我跟你们吵过、闹过,要你们放弃。可你们不肯呐,我有什么办法!”

简国炜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在试验失败后,你发表的那篇,给我们盖棺定论的论文呢?又怎么说?”

钟远成仍在笑,也不知是在笑简国炜、丁飞还是在笑自己:“我需要留在北京,琳琳的家人才会允许她和我结婚。当时我就想,反正、反正你们的试验也失败了,我无论怎么做都改不了这个结局。还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丁飞也咧嘴,但不确定是不是笑,因为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原来在你眼里,我们就是两个废物。”

“单纯、幼稚,不懂得防备人,只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把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做好。这样的人,迟早在南墙上把自己撞死,不是废物是什么?”

钟远成脸上的笑容充满嘲讽。他希望丁飞能举起拳头,把自己当场打一顿,打得越重越好。

丁飞闭上眼,不住地喘着粗气。的确,听起来钟远成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呢?他受到的伤害谁来弥补?他的青春他的生活他的理想他的前途,全被钟远成的“苦衷”搅得乱七八糟。这些年他经历过的那些苦难,不会因此烟消云散;这些年他错过的那些机会,也不可能再重新回来!

简国炜大喝一声就想冲着钟远成脸上来一下,但丁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丁飞很用力,手指像铁钳一样,但指尖却是冰冷的。看着他苍白的脸,简国炜不愿再挣扎,莫名地有些心酸。

“对不起,小师弟,这些年冤枉你了。有机会,我一定向你摆酒认罪。”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丁飞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只是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烈情绪。

两个人在街上撞了一下,其中一个可能会卷起袖子大声叫骂,表现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有极大可能性会逼迫对方道歉让步。但丁飞不爱吵架也不会打架,他受到的损失更不是一声道歉就能挽回的。那么就——且看将来吧。

“我先走了。”丁飞笑了笑对钟远成说。笑容里流露出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走出几步,丁飞突然回头,用手指对钟远成点了点。因为始终咬着牙,甚至能看到他的嘴角边流出一丝血线。然后他猛地转身,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却显得无比悲凉。

简国炜淡淡地看了钟远成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树杈一样的死物。

“你们建六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和建四合作,请陈副总来转达就行了。我们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钟远成满脸漠然,看着简国炜的背影慢慢走上二楼,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慢慢缩小,将脸深深地埋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