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太监忽然通传道,光宗驾崩了。众人连忙奔向寝宫,只见大总管细说方才光宗回光返照所做之事,陆无尘揪着大总管的领口:“圣上将谁立为储君?”
大总管战战兢兢:“平……平西王殿下。”
赵惇眉心一跳。
陆无尘忽然狂笑,剑指赵恺:“好啊殿下,你与妖物勾结谋害圣上,还伪造遗诏,今日老夫便替我朝清理门户!”
赵恺大惊失色:“一派胡言!”
许然亭也不曾想到会是这样,劝道:“陆大人你冷静一下,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夺嫡之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明宣告赵恺赢了,怎么局势反而对他们不利了?
陆无尘没有丝毫动摇,剑尖又迫近赵恺两分:“殿下,是你自尽还是老夫动手?!”
赵恺面无血色,往后退了两步,忽然撞上黄门侍郎。他晃动黄门侍郎的肩膀:“不是本王,你相信我!”
黄门侍郎没说话。
赵恺又问了好些人,没有人回答。每个人都在心里猜测,在一切水落石出前,需要有一个大胆出来主持局面的人。
“好!好得很,是你们逼本王的!”赵恺忽然不慌了,拍拍手,一群禁卫军冲了进来,他的表情无比狰狞,冷笑道,“给我杀!今日知情的人,都给本王统统杀光!”
许然亭大惊失色:“殿下,您疯了吗?”
原来赵恺害怕皇帝立赵惇为太子,秘密地安排好一切,若是不成功就杀无赦。
许然亭也没料到苏昭和临走前把一盆脏水泼向了赵恺,逼得他原形毕露。
一群禁卫军将寝宫围了起来,大臣们面面相觑。
皇宫外,一缕青烟凝聚,变成了浑身浴血的苏昭和。她纤弱的十指抠住墙缝,以免让自己倒下去。
忽然四围大雾升起,从中走出个白衣红领的美男子。舒墨站在她面前,目光悲哀。
“哥哥……”苏昭和勉力抬起头,伸手抓住他的领子,他的领子和她的手一样鲜红。
舒墨握住她的手:“说吧,我在听。”
“为……为我报仇……许……许然亭刺了我一剑……”话没说完,忽然朝舒墨倒去。舒墨一碰,她就化作了青烟,粉色的衣料软软落地。灰飞烟灭,不过如是。他以为自己逼出混元锁就能将她带走,没想到来迟一步。
寝宫里,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赵恺,你这是造反!”何之栋义愤填膺,“枉老夫当初还替你说话!”
“遗诏本来就宣布立本王为太子,都是这个老不死的怀疑我!”赵恺顺手拔出侍卫佩戴的利剑,“来啊,刚才不是还嚷嚷杀了本王吗?!”
许然亭第一次理解狗急跳墙的意思,没想到关键时刻赵恺会被陆无尘逼得自毁长城。
她怀疑,其实陆无尘是赵惇的人。
许然亭瞟了一眼赵惇,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大家,那九尾狐就是温婉儿。
突然有人如幻梦一般出现在赵恺面前,双指轻轻一捏,他的剑就弯了。许然亭心猛地一跳——舒墨。
赵恺后退一步,脸上浮现出惊骇的神色。旋即他反应过来,将许然亭抓到身前:“舒阁主,本王知道你厉害,但你要知道自己现在隶属于谁的阵营。”
许然亭呆呆地看着舒墨,他现在眼里毫无眼白,双眸宛如两颗雨花石。
舒墨也不笑,拔出身体的骨剑,一剑刺进赵恺的咽喉:“妖是没有立场的,我们只在乎自己心爱的事物。她希望你死,在本座眼里,你就是个死人了。”
骨剑抽出来,赵恺连声音也没有发出,就变成一堆粉末散落在地。
那一瞬,殿内落针可闻。
许然亭也没有说话,她早已经把那把桃木剑扔了,可是将它刺入苏昭和身体那一瞬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舒墨会因此恨她吗?他说过让她等他的。
舒墨转过身,执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向前走了一步,许然亭忽然大声道:“舒墨!”
舒墨动作一顿,许然亭鼓起勇气,跑过来:“不要杀陆大人。”
“你让开。”
“我不让。”
“让我杀了他。”
许然亭仰起头,拍拍舒墨的脸:“我也刺了她一剑,你要杀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如果你想死的话。”
许然亭笑了笑,把剑对准自己的脖子:“我还以为你舒墨是多么明白事理的妖,既然如此,先把我杀了吧。”
舒墨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咬牙切齿道:“不要惹我。”
“那你动手啊。”
舒墨暴躁起来,大喊一声,便一剑劈开了龙床,吓得所有人都不觉后退一步。
末了,舒墨转过身,走向赵惇:“你赢了。”
赵惇好似不知道舒墨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一句话,好似又听明白了。他想起方才在混乱的人群中看到的那只九尾狐,和心底那张面孔重叠。
最后,他点点头:“嗯。”
舒墨忽然癫狂大笑,笑声在阴寒的夜里格外瘆人。许然亭咽了咽口水,这样的舒墨让她害怕,她几乎不敢相信,前几天那个温柔的男人一夜之间会成这副样子。
她更想起他临走之前嘱托她的话,无论如何等他回来。
“好,好得很。”舒墨陡然止了笑,拽住赵惇的手腕。
赵惇微微一怔,已经随他举起手。
舒墨朗声对着大殿里的众人说:“本座身为妖界至尊,自入临安以来从未做过苟且杀生之事,唯一愿望不过是将舍妹苏昭和带回妖界,奈何尔等咄咄逼人,非要将她赶尽杀绝!”
陆无尘不嫌火上浇油,义正词严道:“舒阁主此言差矣,若非舍妹要行对我朝江山不利之事,我们怎会对她赶尽杀绝。自妖祸以来,临安人人自危,老夫倒想问你们,既不是人间之物,如何又来人间兴风作浪?”
“如何?”舒墨眸光一凛,冷笑,“弱肉强食,帮亲护里,就是我们这些被称为妖的物种。本座说过,在妖界没有立场,不像你们人间,可以结党营私、兄弟阋墙、欺上瞒下。”说到这里,他瞟了许然亭一眼。
许然亭悚然一惊,往陆无尘边上靠了靠。
舒墨说的“欺上瞒下”可不就是她。好一个舒墨啊,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她所爱之人足够强大,能护她一世无忧。
终归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黄门侍郎等一众老臣心中惊疑不定,终于,有人鼓足勇气问:“你这妖孽意欲何为?”
他们平日里老谋深算,如今大难临头,竟然也表现出“捐躯赴国难,视死如归”的悲壮来。
舒墨冷笑,举着宛如人偶般的赵惇的手:“既然你们已经没有皇子可以继承大统,天下不就是祁王殿下赵惇的了?舍妹舍生为你,本座便遂了你的愿,让你坐上这人人艳羡的龙椅,你也要封本座为第一大国师,让本座教你如何执掌这江山,统治那万民!”
说着,他大袖一挥,赵惇顷刻间黄袍加身,变成了帝王模样。
舒墨环视四周,话语不带一丝温度:“新皇在此,尔等还不参拜?”
老臣们面面相觑,气节让他们无法如此。
陆无尘激动道:“你竟敢要挟新君,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老夫当初万万不该放过你这妖孽!”
陆无尘就要冲过去,被眼明手快的许然亭拽住袖口:“慢着!”
陆无尘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为何拦着老夫?!”
许然亭咬了咬唇,忽然跪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臣临安府尹许然亭叩见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墨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许然亭,蓦然冷笑,果然是他爱的人,以前是这副德行,以后也自当如是。
许然亭没有看他,但她可以想象,那双眸子的主人的目光应当宛如瞎子一般,仿佛在寻找一线光明。
陆无尘大惊失色:“许、许大人你怎么能……”
舒墨打断他的话,右手十指张开,微曲做抓取的动作,只是一瞬间,陆无尘的喉咙就被他攥在虎口。许然亭拦他不住,惊呼一声:“不要!”
舒墨饶有兴趣地打量此刻被攥在手中的陆无尘,陆无尘被掐得面色紫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不是很痛苦?”舒墨脑袋微微弯着,薄唇勾起一个妖邪的弧度,“你一直跟本座唱反调,还杀死了昭和。”
“老……老夫……没有错……”陆无尘抵死挣扎。
许然亭的心悬到嗓子眼,没想到苏昭和的死对他的冲击那么大……陆无尘可不能死,若他死了……许然亭闭上眼,不敢想象舒墨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舒墨只是像欣赏猎物一样欣赏陆无尘,他能看到陆无尘身体里急速上涌的血液,还有比以往跳动得更加厉害的心脏。
舒墨嗜血地舔了舔唇,张口就要咬下去,余光却瞥见闭上眼的许然亭。小小的一个身体跪在地上,还止不住战栗。
舒墨手不自觉地一松,好像被什么攫住心神,揉了揉额角。陆无尘软在地上晕了过去,许然亭猛地睁眼,只见舒墨周身黑气若隐若现,面孔也在俊美与妖冶之间不停变化。
许然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挪过去拍了拍陆无尘的脸,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活着。
舒墨恍惚了一阵,眸光又阴狠起来,大袖一扫,边上的黄花梨木椅立刻粉碎。老臣们一惊,舒墨冷冷地道:“本座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本座要用他炼化宝器,将他投入炉火中七七四十九日,炼到灰飞烟灭为止。”
接着,他把赵惇推到人前:“尔等可有异议?若有异议便和陆无尘一个下场!”
许然亭已经识时务了,忙不迭朝众人挤眉弄眼,老臣们相顾无言,均擦了几把老汗,跪下来叩头:“臣等无异议,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墨大笑,先赵惇一步坐下来,颇有大马金刀之势:“好,赵惇,传本座命令,在临安建一座宴妖阁,本座即日起便邀众妖来临安同乐。”
他眉宇间尽是戾气,许然亭不知怎么就想起梦貘说的话,在妖界舒墨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这就是他原本的模样?可她瞧他眼窝边缘的红色,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痛苦与疑惑,又觉得事情并非如此。
已经有人领命下去张罗,赵惇自始至终灵魂出窍似的不言语。他和舒墨宛如两个极端,一个内敛,一个疯狂,但许然亭在他的沉默下竟也瞧出浓郁的悲哀来。
有人把昏厥的陆无尘抬了下去,老臣们也依次离开,许然亭跟着走,身后的舒墨忽然怪异地笑了声:“许大人,你去哪里?难道不感谢本座吗?”
许然亭僵在原地:“我为何要感谢你?”
“你与陆无尘一同害死本座的妹妹昭和,本座却未曾苛责你,甚至没有揭穿你女人的身份。”舒墨起身,从宝座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许然亭身边,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口吻戏谑道,“你可知道为何?”
许然亭睫毛轻颤:“不知。”
但她心中腹诽,你这个想法奇怪的妖孽。
舒墨的眸子纯黑,许然亭却觉得此刻的他是个瞎子,看起来如此茫然。
可舒墨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指腹摩挲许然亭的两颊和下颌,薄唇勾起:“如你这般集谄媚、粗鲁、欺瞒、软弱于一身还能好好活到现在的人,本座觉得很有趣。”
许然亭咬牙:“舒墨,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以后不要后悔。”
“哈哈哈哈哈,”舒墨甩开她,满面阴鸷,“本座绝不后悔所做的任何一件事。你杀了我妹妹,便是我的仇人,但念在本座曾倾心于你,仇爱相抵,以后就不要出现在本座面前了!”
许然亭闻言,几乎要把嘴巴咬出血痕:“不见就不见,我才不稀罕与妖为伍!”
她丢下一句话,快步离去,舒墨看着她的背影,眸光越发阴鸷。
舒墨把陆无尘关进了天牢,命人支起炼化宝器的炉子。他在光宗寝宫里说过的话都一一兑现了,比如那高达百尺的宴妖阁,新登基的赵惇,还有临安渐渐浓厚的妖气,无一不在提醒众人,他说到做到。
天要变了。
许然亭十分忧愁,前去拜访白云观观主王玄机。王玄机难得没有闭关,坐在矮几边饮茶,依然红光满面的样子。
“王观主,你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里饮茶?!”许然亭看到小老头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鞋子也没脱便走进他整洁如新的居室。
王玄机的脸终于表现出惊恐的样子:“慢着慢着许大人,你怎么能不打招呼就用你那沾染世俗的臭鞋踏足贫道的麟趾居,速速给贫道退出去……”
许然亭一巴掌差点把王玄机的头给打歪:“我说王观主,你好歹有点危机意识好不好?说起来临安的妖物满地乱跑,你不觉得自己身为白云观观主脸上没光吗?!”
王玄机连忙从袖口里取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老脸,欣喜道:“许大人言重了,贫道耄耋之年依然鹤发童颜,这脸上的光彩还是在的嘛。”
许然亭被噎得一口气没提上来,看着镜子里那张鸡贼的老脸,满心全是哀号,这都什么玩意儿?
王玄机把镜子收回去,捋了捋白须,笑嘻嘻道:“许大人,你也不必恼,想当初你与那舒国师在临安捉妖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看僧面看佛面,那舒国师再怎么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提也罢,提了,许然亭更不是滋味。情话是他说的,狠话也是他说的,难道还让她奴颜婢膝求他回心转意?即便如此他也未必会听。
王玄机见她满面惆怅,跟着叹了一句:“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他哪是贼?他可是要翻天覆地的龙!”许然亭气愤道。
昨儿她上朝时路过舒墨新建的府邸,里面欢声不绝于耳,听说是舒墨新招了许多女人进去服侍他。那些女子比烟花柳巷的更加美艳动人,都是良家子,许多还是慕舒墨的美名主动投怀送抱的。
好一个舒墨,弃了旧爱不说,新欢还那么多,长得俊了不起吗?
“长得俊就是好啊,”王玄机忽然叹了一句,呷一口茶,“贫道还未修道时也迷倒过万千少女,可惜岁月不饶人。”
许然亭擦了把冷汗:“观主,咱们偏题了。”
“哦?”王玄机老脸一红,尴尬地笑笑,“人老了喜欢怀旧,怀旧。”
看着自家夫君呼风唤雨倒是不错,可当他呼风唤雨的时候已经跟自己分了那算怎么回事?她还等着她的盖世英雄回来和她白头偕老……不,看着她变老吗?
“王观主……据我观察眼下能够拯救我朝命运的只有你我二人了。”许然亭沉痛而严肃地说,“观主,这理论上的事情我不懂,但你们是专业捉妖的,难道一点对付妖的办法都没有吗?”
王玄机深思熟虑一番,郑重其事道:“自妖乱以来,白云观损伤惨重,小的不成气候,老的成了枯骨,本以为大人你找到了捉妖高手,谁知他自己就是妖。”
“你这不废话嘛。”许然亭揉揉眉心,看来这王玄机从头到尾都指望不上。
说好听些,她虽然知道舒墨为蜃龙却不发作,是因为喜欢他。说不好听些,即便她想拿他是问也无可奈何。
王玄机捋了捋胡须,忽然又问:“许大人……你跟在舒国师身边那么久,可知他是什么妖物?”
“蜃、蜃……龙?”
王玄机眼底流露出精明的光:“腾云吐雾,造海市蜃楼,看人心幻象的妖物,的确棘手……”
许然亭紧张地看着他:“所以依观主之见我们应该如何?”
王玄机眉毛扬了扬:“许大人是否觉得……舒国师中了邪?”
“啊?”许然亭一脸茫然。
仔细想想,舒墨那夜的表现的确反常,偶有揉额角的动作,仿佛身体里有两个他在作祟似的。
“贫道前些日子有缘见过舒国师,眉宇间戾气缭绕,身上的煞气也十分浓郁,想来是入魔的征兆,但那魔尚未完全控制他的心神,若是能找到他成魔的缘由,这一场危机便可解了。”
宛如醍醐灌顶,许然亭连连点头。难怪舒墨看起来那么不对劲,原来是入魔了。可依王玄机的说法,舒墨成魔的原因似乎不仅仅是因为苏昭和的死。
她瞟了眼王玄机,王玄机从袖口取出一面铜镜:“贫道有一个建议。”
“观主请讲。”
“你用这面镜子照他的面孔,镜子会告诉你他的心魔所在。到时候你再将镜子取回,贫道与你共商对敌之策。”
许然亭挠挠头,眼前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浮雕刻着流云与青鸾。等把镜子收入袖口,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慢着,为什么是我去不是观主你去?”
刚刚偷喝了一口茶的王玄机惊得差点把茶叶吞进去:“这都被你发现了?”说着连忙把许然亭一脚踢出房门,“贫道掐指一算似乎又到了闭关的时间,这人老了就是不愿动弹,许大人慢走不送。”
不等许然亭反应过来,门“啪”的一下自动关上了。
“喂!”许然亭使劲拍门也无济于事,气得她踹了两脚,“你这牛鼻子老头,不就是怕见他吗?捉妖不敢见妖的缩头乌龟王八蛋!”
王玄机堵住耳朵假装没听到,优哉游哉地躺下。许然亭不得不捡起掉在地上的宝镜,揉着屁股一瘸一拐离开。越走她越发愁,舒墨明确表示不想再见到她,她该怎么才能接近他照一照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