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再次去祁王府时,许然亭为了案子决定同行。
但是许然亭并没有跟随舒墨去王妃的钟秀殿,而是去找三皇子赵惇。赵惇也没有来打扰舒墨,舒墨随王总管来到寝殿,听到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得知自己变丑以后的刘氏脾气格外暴躁。
“你这个丑东西还敢和那贱蹄子一起取笑我?!来人,掌嘴!”
接着是“啪啪”的耳光声,单单听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舒墨走到刘氏面前了,刘氏也没有任何让人停手的意思。地上跪着被打的人是个长了一身肥膘的妇女,此女不单胖,容颜亦十分丑陋,肤色黑黄,肥头大耳,脸型好似鞋拔子一样,侧面又像一轮弯月,鼻塌齿露,厚唇外翻,闭上眼好像没有眼睛一样,连缝隙都不明显。
舒墨有些不忍心看。
两个壮汉正左右开弓,把原本就油腻的大脸打得高高肿起,嘴唇都歪了。可是她只是低着头,任由别人打她,像一头死猪,就算用开水烫都不会抖一下。
见她不求饶,刘氏的尖叫声更加刺耳:“打!给我狠狠地打!这个丑东西!”
舒墨忍不住低声问王总管:“此人是谁?”
王总管也低声回答:“道长,此人便是王府的绣娘,朱七七。”
朱七七?舒墨想起来,先前温婉儿曾告诉他,她身上穿的绫罗绸缎都经过朱七七加工点缀,朱七七一双巧手能化腐朽为神奇,只是生得十分丑陋。
温婉儿甚至说,朱七七的脸让人看了就恶心。
舒墨觉得她说的一点也不错,有些女人看起来丑是因为胖,但是像朱七七这样的瘦下来也是一个十分丑陋的存在。更何况现在胖成这样,怪影响心情的。
舒墨好奇:“她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
“朱七七平时不做错什么也会被人打骂,王妃拿她出气并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为了出气?舒墨于心不忍,再怎么样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谁愿意跪在他们面前被掌嘴?他很想问,朱七七,你为什么不反抗?
“姐姐好狠的心啊。”门外突然传来温软的声音,舒墨回头一看,竟然是抱着一只花猫的温婉儿。
温婉儿一步一步走到朱七七面前,让那两个奴才住手。她笑容依然甜美:“七七犯了什么错,值得姐姐气成这样?”
刘氏没说话,温婉儿又笑了:“气大伤身,怪不得姐姐看起来又老了呢。”
“你——”刘氏猛然抬头,伸手指着温婉儿,“你给我滚出去!”
“呵,”温婉儿没有被刘氏嚣张的气焰吓到,顺了顺手中猫的毛,“姐姐可知王爷最不喜欢心狠手辣的女人,七七是王爷花重金请入府中的,若是被王爷知道今日之事,加上姐姐人老珠黄……”
“住口!”刘氏一副要疯了的样子,跳起来,“你这个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舒墨忍不住拉着王总管退到一边,给刘氏让开一条路。刘氏一个虎扑,就要扑到温婉儿身上,温婉儿侧身一躲,刘氏便摔了一个狗啃泥。
掌脸的下人不得不停下,慌忙去扶刘氏,温婉儿走到朱七七面前,将她扶起来,眼神温柔,笑容甜美。
朱七七向温婉儿行礼:“七七谢夫人救命之恩。”
“你为我绣过那么多花样,说什么谢呢。”温婉儿居高临下看着扑腾的刘氏,眸光瞬间阴鸷,“今日便宜她了,走吧。”
温婉儿刚从刘氏身边走过,刘氏单手抓住她的脚踝。
温婉儿眉头皱起:“松手。”
“你这个贱人!若不是你,王爷怎么会移情别恋!”刘氏死死掐着温婉儿的皮肉,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杀了你!”
温婉儿抽了几下抽不回腿,却被刘氏掐出了血印子,她眉毛都要拧在一起了。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双银靴踏入门槛,祁王赵惇声音凛冽:“王妃真是好胆色。”
刘氏吓得一个哆嗦,温婉儿迅速走向赵惇:“妾身参见殿下。”
“免礼。”赵惇环顾四周,发现舒墨也在,伪装的笑顿时收敛了。也不管刘氏如何哭喊,他淡淡下令,“王妃犯了失心疯,从即日起便在这园子中休养,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园子半步。”
赵惇没有过多责罚,十有八九是碍于刘氏母家的情面。但是刘氏有失体统的做法,即便说理也不占理。朱七七和温婉儿很快离开了,舒墨朝外看了眼,发现许然亭一直躲在赵惇身后。
舒墨又回望王妃,一脸枯槁的样子,和得了失心疯没有区别。他客气地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便和许然亭一同告辞了。
还未出府,许然亭就“啧啧”感叹个不停:“三个女人一场戏,真是麻烦啊。”
舒墨跟随其后,一脸淡然:“大人,你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谁给我下了套?”
“谁?”许然亭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舒墨,“这厮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本府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舒墨微微一笑:“温夫人。”
似有一口老血喷出,许然亭擦了把嘴角,难以置信:“温……温夫人?”
“不错,她用妖法将妖界至宝混元锁封印在我体内,以至于我现在只剩下不到一成的法力。”
许然亭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那得赶紧告诉祁王,他身边养了一只妖!”
舒墨问他:“有证据吗?”
许然亭噤声。
“大人,请随我来。”舒墨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拉着许然亭朝一个僻静的地方走,只走了两步,身体已经瞬移到了一座阁楼前。
舒墨带着许然亭来到二楼的阁楼屋顶上,用木管轻轻一点,屋顶突然破了一个洞。许然亭瞠目结舌,趴在洞口处朝下望,发现温婉儿正在给朱七七擦拭伤口。
“大人,刘氏若是容貌损毁,最终的受益者是谁?”
许然亭想也不想:“当然是温夫人。”
舒墨没有说话,许然亭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温夫人有作案的动机?”
舒墨轻轻一笑:“妖物一时兴起罢了,算什么案子。”顿了顿,又道,“比起温夫人,我更怀疑朱七七。”
许然亭挠挠脑袋:“什么?”
舒墨没说话,单膝跪下来,对着洞口一吹,雾气四溢,很快充斥了整个阁楼。舒墨手轻轻一弹,许然亭霎时从屋顶摔了下去,快要触地的那一刻,舒墨单手一揽,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将许然亭稳稳抱住,落在地上。
光线从空洞上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许然亭睁大眼睛,看着舒墨,舒墨也看着他。半晌,许然亭才回神,推开舒墨:“啊,道长,那个,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舒墨的手握紧又放开,脸有些烫了:“嗯……楼中的人已经中了我的幻术,我们先去温夫人的幻境中看看。”
舒墨用木管画了一道门,刚要走入门中,眉头忽然蹙起来。许然亭奇怪:“道长,怎么了?”
“温婉儿要破了我的幻术,时间仓促,我们先去朱七七的幻境中找线索。”
不等许然亭反应过来,舒墨又画了一道门,带着许然亭闯进去。实际上这雾气中尽是微不可察的小虫子,当虫子钻入人的身体里,那人便会中幻术。温婉儿觉察到这一点,不断地用术法杀死那些虫子。
许然亭走进来时,迎面刚好扔过来一个臭鸡蛋,舒墨眼尖,背部一挡,鸡蛋砸在了他的华服上。许然亭抬头,只看到舒墨轮廓柔美的下巴。
舒墨咳了咳,拉着许然亭闪到一边。
朱七七的幻境很简单,无外乎是旁人嘲笑她貌若无盐,向她扔鸡蛋、泼脏水、丢烂菜叶。也有人见到朱七七的时候直接反胃呕吐的,许然亭一看到那人,吓得叫起来:“兰怀英?”
某日兰怀英来到祁王府上,恰好撞上了朱七七,没忍住对着一边的莲花池呕吐不止。
舒墨玩味地看着这一幕:“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城中美人那么多,为什么那妖物单单选择夺取王妃刘氏和太傅兰怀英的寿数?”
许然亭抬头,和舒墨的目光对上,脱口而出:“因为那妖物和这两人有过节?”
舒墨挑了挑眉:“嗯。”
“那妖一定是朱七七了!”许然亭义愤填膺,“此女异常丑陋,肯定嫉妒那些长得好看的人,加上王妃刘氏和兰怀英欺负她,所以她怀恨在心……”
舒墨打断许然亭:“大人,话虽如此,但是朱七七若是妖物,怎么会选择变成一个这么丑陋的妇人?她中我的幻术,实力必不如我,可我感觉不到她身上丝毫的妖气。”
许然亭愣了:“那……”
舒墨莞尔:“大人莫急,我们再看看。”
许然亭耐着性子看下去,发现朱七七的故事非常短。
三年前,一个丑得惊世骇俗的绣娘朱七七在临安的刺绣大赛上夺得魁首,祁王赵惇惜才,将其请入祁王府,专门为其赶制成衣。
因为貌丑,朱七七自小就备受欺凌,祁王赵惇并不介意,甚至对她的才华赞许有加,使得朱七七在府中也能昂首挺胸做人。
后来,朱七七给赵惇做了一件金缕衣,赵惇借花献佛,将其当作圣上五十大寿的贺礼,圣心大悦,给了赵惇丰厚赏赐,许他娶刘氏为妻,赵惇爱屋及乌,更加器重朱七七。可是嫁入王府的刘氏对朱七七并不友好,只因府上盛传,祁王是为了刘氏母家势力才娶其过门,祁王最重视的还是朱七七。
朱七七虽然有锦衣华服,金银珠宝,可是怎么点缀、修饰都无法改变貌丑的事实。朱七七也曾爱慕祁王,但祁王只是礼遇于她,但凡一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多看朱七七两眼,即便是高洁的祁王,最多也只能做到优待朱七七。
为此朱七七拼命减肥,曾有七天七夜不吃饭,不知为何体重不降反增。年岁越长,朱七七越丑。胭脂水粉都无法掩盖她黝黑的皮肤和歪裂的五官。
直到有一天,朱七七发现了一间成衣店。
许然亭对那家成衣店颇有印象,事后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家店铺的名字,现在急急看招牌,发现那招牌上无字。
掌柜告诉朱七七,店中最贵的衣裳可以让人改换容颜三日,只是此无价之宝必须以命相抵。朱七七可以无限试穿那件衣裳,彩衣上身,顿时珠翠耀目,朱七七也从一个丑妇变成了一个绝世美人。
“那、那掌柜难道也是妖?!”许然亭看着朱七七,瞠目结舌。
只是一瞬间,朱七七旧貌换新颜,变得十分美艳。舒墨凝眸,想起来了,那日离开成衣店的时候,他曾看到一位美人,此人便是朱七七。
落荒而逃的朱七七刚出店铺,立刻变成原来的模样,彩衣回到了原位。
朱七七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得到祁王的青睐,三日的美貌如何足够?她不甘心为了区区三日浪费生命,也没有信心在三日内让祁王爱上自己,所以她只能眼馋,时不时来试一试那件衣裳。
“这就完了?”看到幻境变成一片白雾,许然亭愣了半晌。
舒墨道:“先出去吧,温婉儿要冲破我的束缚了。”
霎时间云雾翻涌,许然亭不得不抓着舒墨的衣衫,随他一起离开幻境。阁楼中的雾气已经消散了,温婉儿与朱七七坐在凳子上,温婉儿手持一盏茶,用茶盖拂了拂茶沫,抬眸妩媚一笑:“舒道长真是好眼力,猎妖也不打声招呼就动手了。”
舒墨并不言语,向前数步:“你为什么要害我?”
温婉儿头微微抬起,笑道:“道长说哪里话,婉儿一介弱女子,怎么可能伤得了法力高深的舒道长。倒是道长,您今日对我和七七施展了幻术,可曾查到什么眉目了?”
舒墨微眯眼,直视温婉儿。
想了想,舒墨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日虽奈何不了你,但我们来日方长。”
温婉儿轻笑两声:“道长此言差矣,婉儿只想好好在王府里颐养天年,什么道啊魔啊的,婉儿并不感兴趣。”
许然亭待不住了,插嘴道:“温夫人,你是不是知道王妃为什么会突然衰老?据下官所知,王妃和兰太傅与七七姑娘素有仇怨,而夫人您与七七交情匪浅,若是知道什么,可否告知下官?否则不要怪下官无理,皇上下令让下官在一个月内捉到此妖……”
“若是此事和七七有关,七七跟大人走便是。”
一直沉默的朱七七忽然说话了,许然亭吓了一跳。朱七七的声音温柔悦耳,和她的容貌极为不衬。
沉默了一会儿,朱七七看着许然亭二人:“怎么,有问题吗?”
许然亭转而望向舒墨:“道长,你看……”
舒墨笑了:“若是让七七姑娘纡尊降贵去知府衙门岂不是有失体统,实在是舒某有事相求,以后可以常来找七七姑娘吗?”
朱七七不知道舒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事?”
舒墨道:“在下有一位异父异母的妹妹昭和,腊月初八是她的生日,我想送她一份礼物,不知道七七姑娘可否为我绣一朵兰花,绣在团扇上。”
许然亭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道长,你有妹妹?”
舒墨点点头:“只是许久不曾见了。”
温婉儿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方恢复自然神色:“兰花梅花什么的,有什么好瞧的。女孩子最中意的,不过是一位如意郎君。”
舒墨眸光意味深长:“夫人似乎很了解女儿家的心事。”
温婉儿笑了:“大家都是女人,怎么不了解。不就是想猎那妖物吗,让七七去知府衙门小住几日,待查出眉目了,兰花也绣好了,再回来不迟。”说着,还望了眼朱七七,“七七,你说是不是?”
朱七七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夫人说得是,并不是什么大事。”
许然亭挠了挠脑袋,还没有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只好问:“若是王爷觉得不妥……”
温婉儿打断他:“我的话就是王爷的话,没什么不妥的。只是下回不要再不打招呼就把阁楼弄得乌烟瘴气的,饶是我脾气再好,也不愿意受这无名气。”
温婉儿说完便起身了,这间小阁楼是朱七七住的地方,她只是偶然过来坐坐。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七七哪儿都好,在王府有我和王爷时时照看着,若出了王府被人欺侮,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许然亭和舒墨对视一眼,暗暗道,这可不是把一尊菩萨请回了知府衙门吗?
舒墨笑了:“无碍,她肯定会想办法找由头把朱七七接回去,到时候我们再想捉住什么线索只怕难了,不如趁此机会拉拢朱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