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美人,当朝上下,无论男女对美人的欢喜都是没有分寸的。许然亭清楚地记得,他下朝着急回府上茅厕,却因为兰怀英偶然出现在街头,生生被堵了一天。
尊贵的刘氏嫁给了没有实权的三皇子赵惇,学富五车的兰怀英也要娶妻了,剩下的一位,住在御街东侧的飞燕馆中。此人卖艺不卖身,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文豪巨贾,都是她的裙下之臣。“日进斗金,不若乔巧一笑”,说的就是这位传奇女子——乔巧。因为入了官籍,二十又五的乔巧至今没有从良。如果没有猜错,乔巧已经成为宫内人的眼线,至于她依附的是谁,又为谁办事,许然亭不得而知。
次日醒来时,舒墨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他骇然起身,面前的许然亭一脸淡然地饮着酒。这是一辆豪华马车,车内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好似一间行走的屋子。
舒墨难得露出不淡然的表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本府想了想,为了不让那鸟妖害人,咱们先下手为强。”许然亭放下酒杯,神秘兮兮地道,“咱们现在就去飞燕馆,本府一定要活捉那鸟——”
马车忽然一个趔趄,许然亭撞到了舒墨身上,舒墨顺势揽住他,又单手抵住酒杯,以免马车内的陈设乱飞。
许然亭瞪大了眼睛,呆呆看着他,他也看着许然亭。这时车帘突然被人掀起:“是我们的人,大……”
护卫冷月忽然看到幽暗光线里纠缠在一起的许然亭和舒墨,吞了吞口水:“大人不必忧心。”好似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等许然亭开口,他又迅速放下帘子,碎碎念,“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看到。”
一只靴子从车帘里飞了出来,恰好打到冷月脸上。
许然亭伸出脑袋:“本府还没说话你躲什么躲?”
冷月捂着脸上的鞋印:“大人,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是问你怎么突然停车!不知道时间紧急吗?!”
冷月看了眼前方,几个衙役正在捉鸟——昨天刚从太傅府回来,许然亭就命令众人在全城捕鸟,如今各色各样的鸟都被捉到了衙门,几百个笼子叽叽喳喳,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两个佩刀的大男人为了捉一只小鸟撞在一起。冷月擦了一把冷汗:“大人,是德才他们在奉命捉鸟,不小心撞到了您的马车!”
许然亭脸一黑,身后传来舒墨的轻笑声。他以手支颌躺在虎皮褥子上,回味着刚才拥抱的温度。
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这样的心态?不仅新鲜还觉得意犹未尽?不知道自己若是用同样的办法对待别人,会得到和许然亭在一起时同样的快感吗?
“笑什么笑!”许然亭打断他的思绪。
舒墨转了转酒杯,琥珀色的**晶莹剔透:“因为觉得这样的大人……”顿了顿,喝下那杯酒,“颇为有趣。”
许然亭白了他一眼,朝外嚷嚷:“冷月,快把本府的靴子找回来!”
马车颠着颠着就到了御街东侧。这里有许多著名的烟花柳巷,附近是酒肆林立,热闹非凡。其中最著名的永安巷更是三步一红馆,五步一秦楼,红幡飘飘,脂香浓郁。马车停在巷子外的一家酒楼旁,许然亭和舒墨下了马车,许然亭双手背向后,以堂堂七尺男儿的姿态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莺歌燕语声声如浪,他的骨头一下子酥软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啧啧,不愧是飞燕馆。”许然亭停在一个雕梁画栋的红馆前。此楼的商招最为惹眼,悬在三层高楼的楼顶,迎风猎猎作响。不用进门,便可看见二楼三楼执扇谈笑的美人,一个个或坐或站在栏杆后,一颦一笑皆有万种风情。
舒墨不知为何发出一声感慨:“原来世间美人如此之多。”
许然亭的脸色一沉,踢了他一脚:“舒道长,可别忘了我们的任务。”
舒墨回过神,许然亭已经走进了飞燕馆。此红馆外并没有挥舞着手帕叫客人的庸脂俗粉,反倒修饰得典雅大气,几个护卫守在门口,以免有人滋事。
一进馆中,倒也不安静,楼下有三个舞台,各色美人正在表演才艺,客人们坐在散桌边,或投彩或打赏,时不时叫一声好,二三楼也有不少和客人调笑的美人,语调温柔婉转,举止落落大方,没有市井粗妇的半分俗气。
舒墨再次道:“难怪那么多人会在此流连忘返。”
许然亭似乎终于意识到,舒墨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猛地拔高声调:“道长可别忘了,您是修道之人。”
舒墨笑道:“早已经不修了。”
许然亭一时语塞,愤愤地命人选了一个雅间借一步说话。安排在乔巧周围的衙役已经伪装成各种各样的客人就位,他只是过来盯着。
乔巧此人,许然亭也见过一两回,的确倾国倾城,但并非找不出比她更美的人。所谓的最美、第一美实际上只是一个名头,是她的交际能力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觉得她光华万千,加之地位比普通的美人高一些,因此被尊为最美。
乔巧对美貌并无什么执念,她正拥有的,将来也必然会失去。作为整天和达官贵族打交道的人,聪明地活下去才是她最关注的问题。她已经渐居幕后,不希望此时横生枝节。
许然亭走进雅间,舒墨环顾四周:“大人,不是来找乔小娘子的?”
“我们自然不能出现在乔巧周围,以免那鸟妖知道我们已经盯着他了。”顿了顿,许然亭警觉道,“难道道长思凡了?”
舒墨想了想:“错失两位绝顶美人,的确有些好奇,世间的绝世美人生得什么模样。”
“登徒子!”许然亭不知怎么骂了句。
月上中天,舒墨无心于酒水,躺在**辗转反侧。
许然亭就睡在雅间的地上。
这完全怪不着舒墨,只因为,许然亭睡着睡着就滚到了地上,舒墨想,反正床空着也是空着,干脆他上去睡。
许然亭的呼噜声很轻,但是睡相极差,敞着肚子缠着一只桌脚人事不知。
舒墨又想了一会儿,起身抱起许然亭。
许然亭闭着眼,仰着脸,咂巴咂巴嘴,舒墨只能看到他一吸一吸的鼻孔。
舒墨揉了揉眉心,把他好生放在**,掖实被子,然后披衣出门。
飞燕馆仍然灯火通明,舒墨在二楼的栏杆处欣赏歌舞。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朝乔巧的居室走去。
想要和头牌独处需要预约,舒墨没有预约,看到一个端茶送水走向芝兰阁的小厮时,便笑着朝他招招手。
小厮过来,舒墨口吐白雾,小厮晕倒在地上。
舒墨伸手,把茶水稳稳接住,施了一个术法,立刻变成了小厮的打扮,随后拂袖,小厮被他收进了袖口中。
舒墨端着茶,气定神闲地进入芝兰阁。
阁内有好几个人,当中两人为主,最是耀眼。乔巧着牙白色交领里衣,披一件透明的黛色大袖衫,眉目若画,国色天香。舒墨愣了愣,原来人间绝色生得这副模样,不仅要面目可人,亦要姿态优雅。舒墨见过许多妖,都是依人类的模样幻化的,想要多美便变多美,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被眼前的乔巧吸引了。一声琴鸣拉回了舒墨的思绪,舒墨转头看去,弹琴的竟然是三皇子赵惇。赵惇和乔巧琴瑟合奏,赏心悦目。
乔巧发现舒墨端着茶站了许久,嗔道:“你这呆子,还看什么,快下去吧!”
舒墨想了想,忽然放下茶水,一把将乔巧推倒。他的手揽着乔巧的腰,脸贴近乔巧,咫尺之距,呼吸相闻。
乔巧没有慌乱,只是手抖了抖,便从袖口抖出一把匕首,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舒墨。那一刻她忽然发现,端茶的人她并不熟悉,虽然穿着小厮的衣衫,面孔却俊美得出奇。
乔巧愣了愣,抽刀就要刺,赵惇早已经在身后制住了舒墨。
赵惇的剑指着舒墨的后颈:“大胆狂徒,究竟是谁的手下?还不快放开乔巧!”
舒墨想,他这么近距离抱着乔巧,竟然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下一刻,乔巧的匕首也抵住了他的喉管,人也迅速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冷冷地道:“你是谁?”
虽然剑锋再近一点,舒墨就要身首异处,但他还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抱着乔巧的时候,不曾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此人已经足够美丽,多少人求而不得……
舒墨心里有些乱,身后的人又一次发问:“说,你到底是谁?”
剑尖又近了两分,刺进去后流出了雪白的**。舒墨一惊,化作烟雾消散了。
赵惇和乔巧目瞪口呆,这时屋外的衙役闻风而来:“鸟妖!鸟妖呢?!”
霎时间寒光凛然,乔巧稳了稳心神,道:“逃了。”
众人正想破口大骂,却碍于皇子在场,纷纷退出门外。
舒墨回到许然亭所在的雅间,烟雾凝聚,凝成舒墨的轮廓,他扶着桌子喘气,发现许然亭还在睡。那一刻他能听到许然亭的梦呓,似乎在说什么鸡腿猪肘之类的食物,舒墨走上前,蹲下,仔细端详这张脸。
尚算清秀,依稀可见男人骨相。
世间众生,皮囊万千,想来并不奇怪。
然而舒墨还是特意调查过,这个叫许然亭的男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少年天才,年纪轻轻便被圣上破格委任为临安府尹,此人也的确生得格外娇小,曾有过一位原配夫人,但是没多久妻子便死了。许然亭差人算了一卦,发现命里克妻,便没再续弦。
“少年天才……”舒墨琢磨着这个词语,觉得和许然亭十分不搭。
形容他的词语应该是“好吃懒做”“贪财好色”“贪生怕死”“傻里傻气”……反正没有一个好词。
这时门被推开,几个衙役冲进来:“大人!大人!”
许然亭吓了一跳,弹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鸟妖?鸟妖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鸟妖跑了。”
“什么?!”许然亭咆哮,“你们特意跑过来,是要告诉本府鸟妖跑了?”
衙役们点点头:“小的们担心大人安危,特地过来禀告此事。”
许然亭无比干脆地捡起了鞋子扔过去:“一群废物!”转过头,发现舒墨还在,忙道:“道长,我们过去看看。”
舒墨愣了愣,点头:“是,大人。”
许然亭过去的时候,赵惇已经不见了。通常情况下,尊贵的大人物都不希望自己逛青楼的事情被人知道。舒墨想,赵惇府上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刘氏,一位甜美可人的温氏,还嫌不够,又找了一位乔氏做红粉知己,可谓处处留情了。
“乔巧姑娘,你没事吧?”许然亭边走边问,似乎十分关心乔巧。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连为美人的皮相惊艳的情绪都没有。
乔巧行了个礼:“托大人的福,乔巧没事。”然后,又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然亭捏着下巴沉思:“此妖生得十分俊美?”忽然手指向舒墨,“有道长那么美吗?”
乔巧转头看向舒墨。
舒墨已然是人中翘楚,可是似乎缺了点妖媚感。乔巧摇头:“那妖比道长更好看一些,我看见他的时候,便觉得他美得不像凡人。”
舒墨笑了:“美得不像凡人是什么样的美?”
乔巧对上舒墨的目光,又细细端详片刻。舒墨的眸光深不见底,她有些后怕,怔了怔:“便是……便是觉得只要和此人对视,就要被他吸引。”
“再怎么好看也是只妖!”许然亭打断两人的谈话,“那妖会口吐雾气,变成烟雾消失?究竟是什么鸟?和舒道长的术法好像。”
乔巧惊奇地道:“舒道长也会吐雾吗?”
舒墨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是的。”
乔巧不说话了,四肢百骸渐渐发凉。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出现,但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许然亭忽然惊喜道:“道长,你可知会吐雾气,两个头的,还能够让人变老的鸟,是什么鸟?这么多线索,总该能确定那只鸟的身份了吧?知道了它的底细,就可以对付它了!”
舒墨道:“世上没有这样的鸟。”
许然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鸟。”舒墨淡淡道,“大人,这个案子的参与者可能不止一只妖。”
许然亭扶了扶不存在的官帽,有点慌:“不止……一只妖?”他忽然想起来,王妃刘氏和兰怀英看见的是一只鸟,盘踞在舒墨身边的是一条九头蛇。“那……”他的声音有些哆嗦,“会吐雾的九个头的蛇怪呢?”
舒墨道:“九头婴不会吐雾。”
许然亭从凳子上滑坐到地上:“道长的意思是,会吐雾的妖是一只新的妖物?”
舒墨挑了挑眉:“不错,也许这次,大人碰到的是一群妖物。”
许然亭的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了,真相超出了他可以接受的范围。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那……这群妖物道长有信心全部铲除吗?”
舒墨想了想,笑起来:“我先时被妖物暗算了,如今法力只剩下不到一成,大人,您说呢?”
许然亭用手捂住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猎妖?”
冷月好心提醒:“大人,您可以自费先去白云观请些道士,皇上会马上给您安排抵销这笔开支的。”
许然亭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然后,他又垂死挣扎般问:“道长,那么你的意思是,暗害你的妖物并非那只怪鸟,不是那条怪蛇,也不是那会吐雾的妖物,而是另有……”
“大人英明。”舒墨做了个拜服的手势,“此妖妖力深厚,将妖气收敛得一丝也无,看起来便像个普通人一样,让人无法分辨出来。”
许然亭心如死灰:“本府这就去请辞告老还乡。”
说完这句话,许然亭开溜了。
乔巧有些尴尬,问舒墨:“道长,大人这是……”
“他嘛,”舒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有点问题。”
乔巧点点头,舒墨转身把已经跑到门边的许然亭扛在肩膀上:“大人,回去了。”语罢,身形宛如鬼魅,倏然间便消失在芝兰阁里。
还有一件事舒墨不曾告诉许然亭,先时成衣铺的掌柜也是一只妖,喜欢带着他的店铺跑来跑去。想必那间铺子制作出的裙子都非凡品,只是那女子究竟是谁,掌柜为何知而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