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相比东远暖和的多,已是颇有些春意了,却不知是不是稠密的人口与汽车尾烟的作用。
作为全国最大的经济中心,这里的繁华自然无须复述,只是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却是对老旧建筑的残酷冲击,近几年来,除了一些景观,这里几乎已经再也看不到古时的建筑了。不过在一条名为陕西岗的胡同中,却偏偏留下了一幢占地颇广的四合院。
说起陕西岗或许很多人不知道,不过说起八大胡同自然是无人不晓,这陕西岗便是当年的八大胡同之首,乃是出了名的风月场。
这套四合院看起来颇为破旧,围墙上白灰斑驳,还有不少小孩子的涂鸦,大门上的朱漆褪色的厉害,有些地方更是开纹剥裂,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木质。至于四合院的里面,倒是异常的整洁,古旧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被扫的干干净净,院子中间还有一颗高大的柳树,只是因为天气尚寒,柳树只有光秃的枝干孤单伶立,柳树下有一张陈旧的藤椅,由于年头太长,藤椅的扶手被摩挲的极为光亮,而此刻,一个带着瓜皮小帽的老人正半眯着眼睛躺在藤椅上,手里还抱着一只似乎九十年代产的收音机,眉飞色舞的听着《杨家将》的评书。
这老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及膝的蓝色长袄,脸上皱纹密布,颌下留着一撮山羊胡,看相貌只怕已经七十余岁,只是那半眯的眼睛偶尔开合之间却是有精光一闪而逝,分外有一股慑人的魔力。
四合院的大门“嘎吱”一声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相貌温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这男人身材偏瘦,五官端正,表情温和,看起来极为文弱,唯有一双大手上手指颀长,看起来分外有力。
男人不紧不慢的来到了老人身边,躬下身,用恭敬的语气低声说道,“老祖宗,老三的那个弟子传了一条消息回来。”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马上说道,“两仪宗那个小弟子被绝罗拼死一击伤了根基,好像只剩下了三成功力。”
老人也不说话,直到那评书讲完一话,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轻笑道,“这小崽子,为了朋友竟然连师门也卖。”
男人适时的露出了诧异之色。
老人笑道,“罗昊那小子我虽然没见过,可是从那些林林总总的消息就能看出他的为人来,这小子若是用八个字形容,那便是“重情重义、诡计多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让人知道他受伤了?”
男人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老人道,“这小子即便受伤也总有办法掩饰过去,小川那猴崽子是根本都发现不了的,可是小川偏偏把消息传了回来,这分明是罗昊故意告诉他的。”
男人露出恍然的神色。
老人继续说道,“罗昊既然把《听心诀》这样的功夫都教给了小川,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朋友,小川这孩子虽然跳脱,可是秉性极佳,绝不会出卖朋友,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故意为之,想借咱们的手把他受伤的消息传出去。”
老人的一番话却是把罗昊的心思全给分析了出来。
男人听完老人的话,终于一笑,“老祖宗果然厉害,不过小川竟蒙骗师门长辈,也该给些教训。”
老人轻轻摩挲着藤椅的扶手,语气颇有些欣慰,“小川做的很好,空门多年以来虽然势力庞大,可是因生存之道特殊,所以名声一直不好,武林中人多数都不耻于与我们为伍,可是两仪宗却不同,虽然亦正亦邪,在武林中的声望却是一时无两,现在虽然式微,可瘦虎骨犹在,仍是不可轻侮的庞然大物,空门若想在未来崛起,必然是要倚重于他们的,小川与罗昊交好,无疑为我们提供了方便之门。”
男人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把消息放出去,不过给小川什么奖励好呢?”
老人轻笑起来,微微摇头,“罗昊的消息当然要放,而且放消息的时候把他的功力再降低一些,就说他只剩下了两成功夫,至于小川,还是要罚,若是不罚小川,我们去哪里要两仪宗的人情?”
男人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是,让罗昊知道我们被他骗了,小川乃是为了他蒙骗师门才受罚,而我们消息仍旧放出,这一来一去,罗昊欠下我们的,可就是两个人情了!”
老人点点头,笑的分外开心。
空门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却是不得而知,不过罗昊身受重伤的消息却只是过了半天时间便在武林中传的人尽皆知。
其实不少人之前就怀疑过,绝罗成名多年,便是萧行书当年如此嚣张的追杀也让他逃了一命,虽然这其中或多或少有些水分,可也从侧面反映出了绝罗的修为,而罗昊作为武林新秀,便是再天纵奇才,总不可毫发无损的就把绝罗重伤了吧?
此刻这消息一出,所有人心中的欲望立刻沸腾起来,当然,也有人怀疑这又是罗昊的诡计,可是即便是心思最缜密的人也完全看出来这当中有什么阴谋来,所以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顺理成章,东远几乎在一天之内就忽然多了无数形色各异的武林中人。
“鱼儿上钩了。”
罗昊淡淡的笑着,鱼竿一甩,一条两斤多沉的鲤鱼便摇头摆尾的被拉出水面。
随手将鲤鱼扔进了身后的鱼篓里,罗昊放下鱼竿伸了个懒腰。
“小师叔,今晚吃杀生鱼吧?”王金龙吞着口水的看着那尾活蹦乱跳的鲤鱼。
“成!”罗昊哈哈一笑,“一会去你那拿两瓶好酒,晚上去我家里吃。”
“好嘞!”王金龙立刻大喜。
两人竟是看也没看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个光头大汉。
将渔具收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的便向着停在江岸上的汽车走去。
便在这时,那大汉冷笑一声,纵身一跃便拦在了两人身前,狰笑道,“你就是罗昊?我是··”
他话还未说完,眼睛便陡然睁大,只见一头三角蛮牛的虚像竟是用一种快到极限的速度奔驰而至,那蛮牛几乎有三层楼之高,奔跑之中大地都在隆隆作响!
这大汉惊恐之中只来得及抬臂一挡,就“轰隆”一声被撞个正着!整个人一下就被撞飞整整上百米远,一直飞到了江岸后的公园中才落到地上,只是他落地以后马上惨叫起来,只见他的双臂已经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显然已是废了!
“他刚才说啥?”罗昊脚下不停,转头看向王金龙。
王金龙正低头用一种贪婪的眼神打量着那大鲤鱼,闻言一怔,“我也没听清,管他说啥,还是抓紧时间回去吃鱼要紧!”
“也对!”罗昊点点头,两人很快就到了江岸上,接着点火开车,一溜烟的离去了。
直到两人离开许久以后,一个扎着一条辫子的妖异男人才从一株大树后现身,他歪着头打量了许久两人离去的方向,这才用一种阴柔的语调开口道,“彭程,这个人就是罗昊?”
一个二十多岁,穿着一套牛仔服,半长的头发用发胶喷的竖立起来,颇像是拳皇中红丸的年轻人从他身后小心翼翼的钻了出来,正是那五虎帮的二世祖彭程,眼看着男人提问,彭程立刻一脸讨好的道,“没错,就是他,邪蛭师兄,你看他现在都不敢出手,一定是伤势太重啊!”
名叫邪蛭的邪异男人轻笑起来,“这可不一定,那光头的实力实在太差,连我都懒得出手,何况是他?”
彭程立刻一脸谄媚,“对对对,邪蛭师兄武功盖世,当然不屑与这种货色交手。”
两人头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冷笑,“武功盖世?真是大言不惭!”
邪蛭微笑着看向头上,只见一个脸若寒霜的年轻女子足尖点在一棵柳枝上,正随着柳枝的飘**而起伏。
“原来是飞燕妹妹,怪不得我连半丝风声都没听到。”
丛飞燕冷笑一声,“我可不喜欢被人拍马屁,你连出手试探罗昊的勇气都没有,还在这里吹什么牛皮?”
彭程立刻反唇相讥,“你倒是好威风,那你怎么不去试探试探?”
丛飞燕眼中杀机一闪,彭程立刻尖叫一声躲到了邪蛭身后。
邪蛭这时终于笑道,“飞燕妹妹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不敢试探罗昊,姑且不说他是否受伤,便是他身边那人的实力也是深不可测,东远现在人多手杂,我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裳。”
丛飞燕顿时沉默。
邪蛭继续道,“虽然武力上我们未必占优,得到两仪乾坤道的可能性很低,不过好在还可以从别处入手。”
丛飞燕深深的看了邪蛭一眼,“哦?”
邪蛭将彭程从身后拽了出来,说道,“彭兄乃是参与过第一次围攻罗昊的人,所以对于罗昊还算熟悉,这个人虽然诡计多端,武功了得,不过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说道这里便住口,只是淡淡的笑着。
丛飞燕双目一寒,“有什么话快说!”
邪蛭淡笑道,“罗昊最在乎的人是一个叫苏小雨的女孩,只要抓到她,对罗昊自然可以予取予求。”
丛飞燕沉默片刻,突然露出一个妩媚无比的笑容,连声音都温柔的好似一池春水,“邪蛭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她这一笑直接把彭程看愣了,邪蛭却是毫无反应,仍旧是那副邪异的表情,“那就看飞燕妹妹什么时候有时间了··”
与此同时,如邪蛭与丛飞燕这样临时联合一处的武林中人在东远比比皆是,便是与他们一样,同样打小雨主意的也是不少,所有人都以为是在算计别人,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在按照罗昊的剧本在排练,这些自以为聪明的武林中人,在罗昊眼里都如同一个个提线木偶一般,只等时间一到,罗昊便会斩断那根线,让他们彻底跌入无尽深渊!
只是想要完成这一切的,那枚最重要的棋子,此刻却还未现身!
***
正在厨房切鱼片的罗昊面色一凝,然后十分干脆的穿着围裙打开窗子一跃上了楼顶。
此刻正是晚上六点,万家灯火,一片阑珊。
罗昊翻上楼顶就看到长衫及身,长发飘散宛如神仙中人的隐龙。
“大人好兴致!”罗昊笑道。
隐龙只是看着那一片片明亮的灯火,过了许久才温和的说道,“你下了好大的一盘棋。”
罗昊苦笑道,“身不由己,我也是迫于无奈。”
隐龙的声音中隐约带了一丝责备,“只怕这棋局太大,最后会脱离你的控制。”
罗昊眼睛一亮,“多谢大人关心,不过世事如棋局,哪有不担风险的?”
隐龙摇了摇头,神色带了一丝凝重,“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你毕竟还是年轻,只怕下这盘棋的却不止你一个人啊!”
罗昊一怔,便听隐龙继续说道,“你虽有几分小聪明,可是大局观却是弱项,需知顺势而为,借势得力才会事半功倍,你这样逆水布局便如同孤舟捕鱼,虽然获利最大,可风险更大,一不小心便有舟覆人亡的危险,此外江湖广袤,能人异士犹如过江之鲫,当心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隐龙这一番话就好似暮鼓晨钟,轰然在罗昊耳边炸响,一瞬间,罗昊回首往事,这才发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竟是处处可被人利用的漏洞,他深深吸了口气,“晚辈愚钝,请前辈示下!”
他虽然师承秦昭,可是除了两仪宗内所有人却都以为他是萧行书的弟子,否则按照试炼的规矩,迎接他的可就不是那些年轻弟子了!所以现在他自称晚辈,隐龙倒是坦然受之。
隐龙眼中多出一丝赞赏,温和的道,“你能认清这点,很好,我问你,两仪宗在武林中的身份,该是怎样的?”
罗昊想了想,说道,“从前的话,自然是说一不二,令之所至,莫有不从!不过现在,威慑有之,独断专行,这是没可能了。”
隐龙笑道,“的确如此,两仪宗现在人才凋零,威势大不如前,只看萧行书半年里却仍未能让一盘散沙的江湖拧合一处来对付我们便能知道。”
罗昊叹了口气。
隐龙忽然问道,“一头本该笑傲山林,驱使万物为己用的猛虎突然衰弱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罗昊道,“自然是被万物反噬!驱除了这头老虎,那万物便可以解放了!”他说完这话猛然一震。
隐龙笑道,“不错!我可以告诉你,崂山派的鲁静河虽然是想借你的手铲除房止岭,可他还有一个目的!”
罗昊瞳孔一缩,“他是想试探两仪宗!”
隐龙点点头,“萧行书的武功纵横天下,智计同样出众,我都能看出来的目的,他这时时刻刻关注你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崂山派利用你这个两仪宗弟子借刀杀人,无异于是在撩虎须,这种明目张胆的试探分明就是在侮辱两仪宗,你们的应对一旦出错,必然给所有关注这里的人留下两仪宗已经衰弱的事实!衰弱的两仪宗,无数让人梦寐以求的武林秘籍··财帛动人心,届时,只怕他们先要对付的就不是我十道妖星,而是你们了!”
罗昊的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他此刻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处于了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况中,若非隐龙提醒,自己行差踏错一步只怕就是万劫不复了!那曾经显赫无比的逍遥门岂不就是例子?
随着冷汗滚滚而下,罗昊的脑子反而更加清醒起来,他豁然看向隐龙,“恕我直言,两仪宗若是覆灭,岂不是正顺了十道妖星的心意?”
隐龙沉默一会,忽然说道,“是,可这却并非我的心意。”
罗昊一怔,过往的记忆放电影般的重复了一遍,他忽然对着隐龙深深鞠躬,认真的道,“前辈厚爱,晚辈无以为报!”
隐龙和声的道,“你知道就好,今天和你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星主知道,只怕我再无生路。”
罗昊郑重的道,“前辈放心,若真有这一天,晚辈以命相报!”
隐龙猛然看向罗昊,那眼神就好像要把罗昊生生剖开一般!过了也不知多久,隐龙叹息了一声,轻声道,“罢了!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好了,若我所料不差,萧行书此刻应该正在去崂山的路上,不过他这一路,只怕也不会太平!而你现在身处风口浪尖,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所以目下行事,切记一个稳字!”
罗昊点头,“晚辈晓得。”
隐龙继续道,“你之前是记恨鲁静河利用你铲除房止岭,所以想要用卫念楼屠戮江湖,借此为崂山树敌吧?”
罗昊道,“是。”
隐龙点点头,“你的想法原本不错,可现在却行不通了,你记住,面对敌人的试探,你就要狠狠的反击回去!他既然送人给你杀,那你就不要客气!”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三分杀气,“不止要杀崂山派的人,谁敢对你不利,你就杀谁!这种时候千万不可手软,我知道你之前放走陈阳他们,是为了对付十道妖星,可现在你若不能狠下心···”
罗昊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那小雨···”
隐龙摇了摇头,“我击杀虎烈的时候已经露了像,有心人一查,自然就会知道我的身份,若我继续保护小雨被人发现,你被人罗织一个勾结十道妖星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到时候就是萧行书都救不了你!”
罗昊心头一凉。
隐龙却胸有成竹的道,“现在来东远的高手还不算多,多数还处于观望阶段,将小雨的安全托付给你隔壁的小子足可万无一失!”他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杀机四起的道,“而你就要在这高手未至的时刻速杀卫念楼!只要斩杀卫念楼,你就是新的青榜十杰!届时你携着新晋十杰的威势与杀上崂山凶名无两的萧行书遥相呼应,便是大势已定,彻底断了那些还想打你试炼主意人的念想!那时再想对你出手的人,可就不算是晚辈弟子的试炼,而是真正的冒犯两仪宗!届时,萧行书便有了斩杀任何人的借口,不要说杀人,就是灭门谁又敢放肆!”
这一字一句,莫不是饱含着盈野杀机,当中的萧杀意味,便是连空气都几乎冻结,可是罗昊却听的血脉翻腾!隐龙这简单的一个杀字,却是真真正正的以力破巧,霸气四溢!
罗昊的身上竟是一瞬间爆发出一股无边杀气,连眼睛中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光,体内的两仪真气似乎感受到了他沸腾的杀意,运行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不止,这一瞬间,罗昊只感到浑身一阵轻松,一种长久以来束缚他的枷锁轰然碎裂!
“好!”隐龙大笑一声,“果然是天纵奇才,压力越大突破越快,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