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游轮,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座城堡,干舷超过十五米,差不多五层楼的高度,从近处仰望,极具压迫感。只不过,进了内部就知道,这其实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各个方面都是阿拉伯的风格。与中国传统文化一样,阿拉伯人也特别喜欢黄金,而且把黄金当成是王室的象征。

“海神”号的飞行甲板太小,那架大型直升机没有降落。游轮派了一艘交通艇过来,把戈武他们接了过去。大概在设计的时候没想到要用这种方式接送人员,戈武他们跟随交通艇由吊车送上了游轮。直接登上了露天甲板,从侧舷的回廊走过去,就是位于A甲板最前段的中央大厅。

因为有最好的视野,所以在所有的游轮上,这里都是游客活动的中心区域,通常是以舞厅为中心的娱乐城。在主要经营博彩生意的邮轮上,这里就是大赌场,外面的一圈是面向贵宾的包房。

只是,在“伊本”号上,这里更像是王宫。

准确的说,这个巨大的房间确实是按照王宫的标准设计,而且很多陈设是按照一比一的标准复刻了四方宫。只不过,受到船体尺寸的限制,没法在游轮上完全复制四方宫,而且也没有必要。

虽然之前去过沙特,在“圣城袭击事件”之后,还应邀去利雅得接受当时还是王储的萨勒曼国王嘉奖,成为了沙特王室的座上宾,但是戈武他们没有在沙特逗留,而且接受嘉奖的地点也是利雅得郊外的行宫。只不过,对于沙特王室的奢靡,戈武也早有听闻,还觉得有足够的认识。只不过,走进这座“海上四方宫”之后,戈武才深刻的体会到,他对沙特王室的认识依然有很大的局限,或者说过于表皮。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戈武这种生在新时代的中国人,肯定不了解封建王朝,自然无法想象王室的奢靡能够达到何种程度。沙特就是当今全球最大的封建王国之一,而且绝对是其中最富有的那个。依靠石油带来的财富,沙特王室的奢靡更加难以置信。

不说别的,在这个巨大的舱室内,墙面与柱子都裹上了一层黄金。

肯定不是镀金,从墙壁与柱子上的花纹看,很有可能采用了传统鎏金工艺,而且是让匠人在现场手工制作。粗略的估计,只是这一个房间就用掉了数百公斤黄金,以及大量宝石与钻石。

不过,让戈武感到惊讶的不是金碧辉煌的“海上宫殿”,而是那个人。

虽然在大部分人的眼里,阿拉伯的成年男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全都留在大胡子,传统服饰更加是千篇一律,但是戈武相信自己没看错,站在大厅中间的那个男人,就是沙特国王萨勒曼。

他的典型相貌特征,就是与众不同的胡须。

其他的阿拉伯男人就算蓄络腮胡,就只是从鬓角到下巴,而且很多年轻人只留下嘴巴周围的胡须。萨勒曼与众不同,脸

颊的侧面都是胡须。感情按阿拉伯的习俗,胡须越多地位就越高。

此外,穿的是镶了金边的白色阿拉伯长跑,红白格子花纹的头巾。

显然,那个男人就是萨勒曼。

多大的事,才需要让国王亲自跑一趟?

当然,萨勒曼此行肯定严格保密,很有可能是乘坐大型水上飞机直接飞过来的,或者在中途换乘的直升机。不管怎么说,沙特当局都不会透露国王离开本土,去“伊本”号游轮的事情。毕竟在这个关键时刻,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知道国王没在国内,搞不好就会抓住机会发动政变。

正是如此,才让军情局出面,派赵诗棋打前站。很明显,单纯就保密来说,军情局明显更加值得信赖。

那么,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萨勒曼国王来到了这里?

戈武没有慌张,还主动走了过去。

“国王陛下!”

“戈武先生,这是私下会面,用不着这么客气。”萨勒曼说的是英语,而且是标准的伦敦腔。

虽然在历史上,沙特遭受英国殖民统治的时间很短,但是当今的沙特跟英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毕竟是在得到英国当局的承认之后,沙特才独立建国。也正是如此,沙特王室对英国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在过去几十年里,沙特王室的核心成员都会前往英国学习,很多是在成年之后才返回沙特。萨勒曼也是如此,其幼年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英国渡过,在达到兵役年龄之后才回到了沙特,然后按照标准的程序进入皇家军事学院,在学成毕业之后成为了王室卫队的军官。

也就是在英国生活学习的那些年,萨勒曼练就了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

在萨勒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送戈武他们王室卫队官兵,还有之前就在这里的几名人员都已转身离开。在戈武身后,赵诗棋已经停下脚步,还招呼跟随过来的苏青平与陆勇添去门边的沙发落座。

显然,萨勒曼来此是为了见戈武。

回头看了眼赵诗棋他们,给苏青平与陆勇添递了个眼神之后,戈武才走了过去。萨勒曼已经退到沙发旁边,在戈武走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就坐了下去,而戈武也没客气,坐到了对面。

“我知道,戈武先生是个爽快人,我也就开门见山,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大家的宝贵时间。”萨勒曼稍微停顿了一下,准确说是在引起了戈武的重视之后,才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来沙特发展?”

戈武微微一愣,明显是没有反应过来。

开始,在认出萨勒曼的时候,戈武还觉得,或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任务,或许跟“圣城袭击事件”有关,萨勒曼才亲自来找到他们。毕竟戈武与萨勒曼的交集,也就是粉碎了针对圣城的恐怖袭击。

显然,戈武根本就没有想到,萨勒曼会邀请他们去沙特发展。

不过,萨勒曼明显是产生了误会,觉得戈武发

愣是犹豫不决,或者说认为自己还没有把话说清楚。

“戈武先生别见怪,我知道你们在英国惹上了麻烦,英国情报安全机构在全球范围追捕你们。如果我没有猜错,绝大部分亲欧美国家都不欢迎你们。哪怕有少数国家没有受英国的影响,也不等于说你们能够自由活动。你们来这里,其实是为了逃避追捕。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肯定能化险为夷,可是我同样相信,这绝对不是长远之计,而且戈武先生肯定不会让自己的人颠沛流离。不管怎么说,找个地方安稳的生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出路,也才有未来可言。”

“那还得看是什么样的未来。”在萨勒曼说完之后,戈武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单纯就个人的观点来说,戈武一点都不喜欢萨勒曼,更加不喜欢这个国家。就像前面提到的,戈武是出生成长在新时代的中国人,从小接受的是反帝反封建教育,根本就不相信封建王超哪一套,而且本能的反感封建制度。不管沙特王室多么的富裕,也没办法改变封建王朝的本质。

要说的话,戈武还比较讨厌这个国家。也正是如此,当初在“圣城袭击事件”之后,他就离开了沙特,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即便是沙特王室的座上宾,而且拥有沙特荣誉公民的身份,在从英国逃出来之后,他也没有想过去沙特避难。不是不想给萨勒曼添麻烦,而是没把沙特当成归宿地。

现在,萨勒曼主动提了出来,戈武依然没动心,或者说绝对萨勒曼是别有用心。

“戈武先生,你知道我在当上王储后,访问次数最多的国家是哪个吗?”

“英国?”

“是中国。”萨勒曼知道戈武是在信口开河,没跟他计较。“虽然正式访问只有两次,还有三次是参加国际活动,但是我在当上王储后,前前后后去过中国十二次,有七次是没有对外宣布的秘密访问。”

戈武锁紧眉头,不明白萨勒曼为什么要说这些。

难道,他觉得这能拉近关系,让自己显得更加亲切?

这一招用来骗小孩子还不错,可是用来对付成年人,显然就太低级了,何况戈武现在也不是中国公民。

“中国的变化实在太大,准确说是太迅速,上海与北京这些大城市不用说,即便是很多内陆城市,比如说武汉,还有成都跟重庆,几乎每年都会有新的地标建筑出现,隔几年不去就是另外一个模样。在我去过的所有国家当中,只有中国有如此快的发展速度,只有中国人有如此强大的活力。”萨勒曼笑了笑,转而说道:“在我第二次从中国回来之后,我就坚定了跟中国合作的信念。这个世界属于建设者,而不属于破坏者,只有积极的建设才能够拥有美好的未来。”

戈武也笑了笑,不过没开口接话。

显然,这番话要是从某个中,国领,导人的嘴里说出来,戈武肯定会

深信不疑,毕竟中国一直在积极的搞建设,也一直在通过建设来改变世界,让人民过上幸福生活,也是通过建设来宣扬自己的价值观。事实上,“工程建设”已经成为中国的国家名片,也是中国开拓世界的主要方式。

这番话从一个封建王朝的国王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很魔幻了。

沙特国王真的关心建设?

伊本·沙特确实很重视建设,而且是通过建设性的合作,获得海湾地区其他酋长的鼎力支持,也才能够在逆境中击败夙敌拉希德家族。即便在建国之后,伊本都很重视本国的基础建设,为国家发展打下基础。只不过,伊本搞建设是以夺取与维护王权为目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王室在沙特的统治地位。也正是如此,伊本之后的历任沙特国王,首要使命都是维护王室的统治。不管是在二战中加入盟国,还是在战后积极跟巴列维王朝改善关系,乃至后来支持伊拉克的侯赛因对抗什叶派控制的伊朗,在第四次中东战争后投靠美国,后来被迫改善与以色列的关系,在根本上都是在维护王权。至于搞建设,如果对王权无益,那就是可有可无。

最有代表性的,也就是西部汉志地区的道路网。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沙特王室就对汉志地区的发展做了规划,准备投入巨资修建一套现代化的交通道路网,不止有高等级的公路,还有铁路与机场,并且配套建设电网与电讯网络。在建设完成之后,汉志地区将成为利雅得与海湾地区之后,沙特的第三个战略级中心地区。结果是,在折腾了几十年之后,汉志地区依然是沙特最贫穷落后的地方,也为叛乱提供了土壤。说得严重点,出兵干预也门内战就与此有关,即什叶派胡赛族武装一直在向汉志地区渗透。沙特王室在战后几十年里,没在汉志地区搞基础建设,不是说没钱,而是对王室没有帮助。这就是,沙特的基础是利雅得部落,国家的经济支柱是海湾的油田,汉志地区更像是一块累赘。

萨勒曼是沙特家族的第三代成员,思想观念肯定跟旧时代的那两代人不同,可是他在本质上依然是王室的首领,首要职责依然是维护王室统治。要让他学习中国,为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准搞建设,显然是痴人说梦。事实上,沙特依然有很多贫民,而且三千多万平民百姓没有享受到王室特权。

说得直接一点,在一个特权国家,统治阶层肯定不会为了发展搞建设。

在对外交往上,就更加跟建设没有关系了。

在戈武的认识当中,沙特一直奉行的“金钱外交”战略。简单说,就是花钱买平安,尽量跟所有能够对沙特的生存构成威胁,以及能够改变地区战略平衡的域外强国搞好关系,哪怕需要做亏本买卖。比如说,在冷战时期,沙特先是跟随阿拉伯世界的主流向苏联

靠拢,在连续遭遇几次惨败之后转为投靠美国,可是在任何时段,沙特王室都会同时跟另外的核大国保持密切往来,而且主要就是通过军火贸易来输出利益。在这几十年里面,不管是从英国购买战斗机,还是从法国购买战舰,以及从中国购买中程弹道导弹,那都是天价,后者甚至达到一亿美元一枚的程度。

这些,能叫“建设”吗?

要说的话,也就是到这些年,沙特的外交战略才出现较为明显的改变,更加重视国内的基础建设。比如说,在几年之前,萨勒曼当时还是王储,就代表沙特跟中国签署修建利麦麦磁悬浮高速铁路的意向合同。虽然一直拖到了去年,也就在“圣城袭击事件”之后,沙特当局才正式跟中国企业签署了建设合同,并且拨付第一笔工程款项,但是跟过去相比,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进步。不管怎么说,至少萨勒曼展现出了跟前几位国王不一样的地方,或者说更加开明。

或许,这也是萨勒曼能够获得支持的关键所在。

不过,在戈武看来,萨勒曼是一个典型的封建君主,他所表现出来的开明,并不是来自进步思想,而是受局势所迫。简单说,如果没有来自外界或者内部的威胁,沙特王室的统治地位能够一直维持下去,那么不管是谁坐在王位上,都缺乏改革动力,毕竟推动任何改革都会让一部分既得利益者做出牺牲,也不然会产生不稳定因素,而任何一个封建王朝都会竭力维持局势稳定。

说得直接一点,萨勒曼也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推进改革,而且推动改革的最终目的依然是维护王室的统治地位。搞基础建设只是手段,而在达到了目的,或者说对王室构成威胁的外部因素消失之后,手段自然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又有谁能够保证,下一位国王仍然会醉心于基础建设?就连萨勒曼本人,或许再过几年也会对建设感到厌倦,毕竟封建王朝的君主都是喜怒无常。

要说,类似的事情,在中东地区,尤其是在阿拉伯国家屡见不鲜。

别说沙特,即便是那些推翻了君主制,所谓的民主国家,比如伊拉克与叙利亚,在骨子里依然是封建王朝。只不过,萨达姆还没有能够把“王位”传给儿子,就被以美国为首的联军干掉了,而叙利亚的阿萨德家族保住了“王位”,可是国家也在内战中成了废墟,上千万民众颠沛流离。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族”又何时在乎过底层平民的生死?

显然,这是戈武不喜欢沙特,不相信萨勒曼的关键所在。在很多时候,他宁愿跟欧美的政客,也就是那些资本家的代言人打交道,也不愿意面对喜怒无常的封建君主,毕竟跟君主相比,资本家还要单纯一些。

只是,万事无绝对。

萨勒曼不远万里的来到这里,还提到了建设的事情,肯定有很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