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心疼,问:“爸,我们才南下几天而已,您怎么瘦了那么多?”
老父亲眼睛微肿,眼下的青晕黑得跟熊猫差不多。
不料,他仍想瞒着我,支吾:“没什么。 最近转季了,天气干燥,人容易上火。 我……我一上火就睡不着。 这几晚都睡不好……胃口跟着不怎么好。 精神差一些而已,应该没瘦多少。”
我蹙眉问:“洪梅一家子又闹起来了?”
“……没。”老父亲摇头:“那个——主要是买房子的事。 老陈他一开始说八千,后来说卖我七千五。 我想讲讲价,希望能七千成交。 老陈最后同意了,带着我去厂里人事部办转让手续,还把厂里那五百块交上。 谁知他儿子和老伴得知后,都骂他说卖得太便宜。”
我连忙问:“买成了? 签字了?”
“都弄好了。”老父亲解释:“隔壁那套集资房已经记在我的名下。 放心,爸记得你的叮嘱。”
我皱眉追问:“那您烦恼什么? 为什么晚上总睡不好?”
“那个——”老父亲磕磕巴巴:“老陈那边,本来是打算让小儿子来替他的职位,谁知小儿子在省城那边找了一份好工作,所以就没过来。 老陈卖了房子,是打算过去跟儿女和老伴团聚的。 谁知……谁知房子刚卖,女儿就打来了电话,哭哭啼啼说她的厂子破产了,厂里忙着公转私,很多工人都被辞退了,她的工作也丢了。”
我点点头,道:“厂子破产转型的新闻早就不新了,这些年多少厂子申请破产,多少转型失败,早就司空见惯了。”
老父亲叹气,继续解释:“老陈女儿希望能来替他的职,老陈赶忙去找领导说情。 领导说了,他给毛巾厂干了一辈子,多少得给他留个面子。 幸好厂里还有空缺,让他女儿迅速来申请入职,按正式工人的待遇来算。 他老伴怪他那么快就卖掉房子,说女儿一家子要回来这边,如果房子在,就不用愁没个地方住。 谁知老陈的两个儿媳妇都一致反对,说房子是老人家的,三家都有份,不能只给女儿。 一大家子吵了起来! 老陈气得不行,躺在**生闷气。 我给他请了诊所医生过来,瞧了以后说气急攻心,吃了药打了针,才总算好一些。 可能担心老陈的缘故,我就跟着着急上火。”
我苦笑问:“当初不是说卖了房子当养老钱吗? 这明明是老人家的房子呀。”
“也就话说得好听!”老父亲没好气道:“房子卖了以后,两个儿子立刻说工资不够花,让老陈把钱掏出来帮忙。 老陈的老伴唉声叹气,烦恼儿子争着要分钱,女儿又突然失业,为了这份工作还得往回跑。 他女婿是这边本地人,一直没个正经工作,随时能跟着过来。 女儿本来是他们小家的顶梁柱,突然一下子没了工作,一家子顿时没了倚靠。”
我暗自感慨:果然老话说得在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问:“那现在解决了吗? 房子都已经卖了,过到您的名下,总不能反悔吧? 而且,就您刚才的说辞,他两个儿子多半不同意这房子给他们妹妹。”
老父亲冷哼:“肯定不愿意,不然犯不着一家子闹得不可开交。 老陈说了,卖了就卖了,打算把钱分为四份,平均四份,他和老伴一份,三个孩子各一份。 老陈有退休工资领,倒不用担心太多。 老两口能多一份钱在身边存着,心里也踏实些。”
“都同意了?”我问。
老父亲解释:“一开始两个儿媳妇都不肯,说职位让小姑子顶了,就已经够好了,不能再分一份给她。 老陈干脆跟儿子们说,不同意就谁都没得分,钱留着他和老伴花。 儿子们吓坏了,只好同意。 老陈也是没法子,女儿没了单位没了收入,孩子还很小,女婿又靠不住,他得均出来一份钱给女儿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有了这一千多块,他女儿租房子安顿下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唉! 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只要顾得过来,就没有不顾的道理。”
我点点头:“陈伯伯这么做很对。 不管儿子或女儿,哪个软弱了就扶一把,不然老人家心里头忒担心。”
老父亲欣慰看着我,微笑道:“你陈伯伯说,他很羡慕我。”
“羡慕你?”我忍不住笑出声,调侃:“以前陈伯母整天显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总笑话你只有一个女儿太少。 好几次特意当着我的面,问你羡不羡慕他们家呢。”
老父亲摇头:“现在轮到他们羡慕我了。 老陈说,他的孩子逼着他卖房子分钱,你却能掏钱让我买房子。 他还叹气说,儿女们不用多,关键还得懂得孝顺体贴老人,不然再多也没用。”
我哑然失笑:“不是我孝顺,是您的女婿孝顺。”
“都孝顺,都孝顺。”老父亲哈哈笑了,道:“没有好女儿,哪来的好女婿!”
我拉住他的手,不满睨着他看。
“您不用找借口糊弄我。 洪梅一家子跑去军属院好几次,还留言写给我和阿秉。 我们都知道了。”
老父亲嘴角的笑容僵住,缓慢逐渐消失。
“……你们去补办婚宴,他们去捣什么乱! 军属院都是阿秉的同事和战友,万一让别人知道了,笑话阿秉怎么办? 真让人不得省心!”
我并不了解内情,但我看透他们的本性。
“房子给黄森和陈丽霞结婚,黄鑫小两口铁定会吃味生气。 他们结婚好些年了,房子丢了,只能挤在咱们的房子里头。 现在黄森工作转正了,还能有那么宽敞的房子结婚,他们心里怎么可能平衡。”
老父亲以为我都知道了,皱眉叹气连连。
“我都跟他们说了,房子是跟阿秉借钱买的。 房子在我的名下,只是暂时借给阿森结婚用。 芳芳就一个劲儿哭,说他们结婚那么多年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话里话外埋怨我和洪梅偏心。 洪梅一生气,转头就埋怨我没本事,没能一个儿子搞一套,在家里大吵大闹。”
我冷笑翻白眼:“一个儿子一套房? 他们算哪门子的儿子?! 他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去赚,为难您这个后爹做什么?! 一点儿志气都没有! 算什么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