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和林秉拧着礼物出发。
十几分钟后,我们到了住院大楼楼下。
本想要陪孕妇吃月饼聊聊天,谁料林敏敏竟提前出院了!
我惊讶不已,问:“怎么可能?! 不是说要卧床安胎一周以上吗? 怎么不到三天就出院了?”
值班护士跟我熟稔,压低嗓音解释。
“林医生被她婆婆烦得没法子才出院的。 老人家絮絮叨叨念了一个早上,说他们一年到头也就进城过中秋和除夕夜,待在医院里头太晦气。 林医生的爱人背她出院,说明天要安胎再回来。”
我皱眉:“你们……怎么不拦着点儿?”
值班护士苦笑:“拦了呀,可家属非要出院,说林医生没什么事。 他们强行要出院,还主动把责任书签了,说出什么事他们自行负责——我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我忍不住问:“林医生她自己也同意?”
“她一直都没说话。”值班护士答。
我心里一沉,暗自担心不已。
林秉一边开车,一边安慰。
“回家过节去了,也许明天就回来。 要不,等我们陪岳父吃过晚饭后,我送你去看看敏敏同志吧。”
“算了。”我摇头:“我也不认得她的新家在哪儿。”
林秉好奇问:“她住的是自己的房子吗?”
“不是。”我解释:“我们的工龄都算短,还没到能分房的年纪,所以只能共享一间小宿舍。 她爱人下岗了,之前在单位也没分到房。 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是租房子,那时我去过一趟,大致位置能认得。 听说后来搬了,还是租的房子,具体地点我就不知道了。”
不认识路,也只能作罢。
城西毛巾厂,家属院
我和林秉对视一眼,踏步缓慢上楼。
果不其然,我们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待!
林秉一向淡定自若,他应付得游刃有余。 我却知道事出无常必有妖,小心谨慎对付着。
黄森的女朋友陈丽霞容貌普通,身材很高挑。 跟蔡芳芳“林黛玉”般的娇小玲珑不同,她不仅肩宽身板宽,五官也粗犷。
洪梅偷偷瞥向陈丽霞,见她排骨一块接一块啃,暗自瞪了瞪小儿子。
黄森打了一个酒嗝,给自己倒多一杯,又帮一旁的大哥斟满,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妈子瞪了好几回。
洪梅暗自骂了几声,面上却扯出一个殷勤大笑容。
“姑爷,你吃排骨呀! 这是我做的蒸排骨,特意为你准备的! 多吃! 多吃点儿啊!”
林秉淡然点头:“好,您也吃。”
吃了一半,洪梅悄悄跟蔡芳芳打了眼色,随后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叮嘱大儿子和蔡芳芳要好好工作,为姑爷家的厂子多付出,多奉献。
“争取早日干出成绩,争取早些分到房子。 对了,姑爷,海味厂那边是有分房的,对吧?”
林秉正垂着眼眸给我剥虾,淡声:“有。 听说十年工龄左右就能分。”
“十年?”蔡芳芳皱起眉头:“还要……那么久呀?”
她看向一旁的黄鑫,不料一向爱喝酒的他一口气喝了好几杯烈酒,早就醉醺醺,根本“意会”不到妻子的“求助”。
洪梅赶忙接口:“那也太久了呀! 他们小两口结婚好几年了,都还没有房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哟!”
老父亲若有所思瞥她一眼,低声:“惨什么惨,又不是没地方住。”
洪梅瞪了瞪他。
老父亲假装看不到,埋头掰花生米。
洪梅看向林秉,皱眉叹气:“姑爷,你看能不能想法子通融通融——至少弄一间宿舍,不然家里根本不够住。 这不,老二他们的婚事也得抓紧办了,没个房子真不像话。”
蔡芳芳红着眼睛,低声:“家里早就挤不下了,以前小姑子还得住到医院宿舍去。 我们都很心疼她,也舍不得她搬出去,可实在是没法子……真的太挤了。”
我:呵呵!
洪梅故意唉声叹气,可怜兮兮看向林秉。
“姑爷,你看能不能——”
“不用了。”父亲打断洪梅,沉声:“人家厂子有厂子的规定,不能让阿秉为难。 十年也不是很久,有些人工作几十年才能分到一间小宿舍,海味厂这样的规定已经够好了。”
洪梅狠狠挖他一眼。
老父亲埋下脑袋,假装吃着春卷。
林秉适时开口:“不必担心,两口子都在厂子工作的话,不用十年就能提前申请。 到时分房的时候,你们把实际情况写具体些,厂里会适当照顾的。”
蔡芳芳点点头,眼角悄悄看向洪梅,表示她没辙了。
我趁机在桌下踢了踢林秉的鞋尖。
这是我俩的暗号——是时候可以溜了。
洪梅“唉!”了一声,哽咽:“姑爷说会照顾,那肯定会照顾。 只是——只是还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老二年底就要结婚了,老大却腾不出去,老二上哪儿找房子娶媳妇。 唉……想起这个,我就愁得直掉眼泪。”
语罢,立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老父亲要张口——洪梅桌下的手一把掐住他的大腿,痛得他不敢开口,也不敢动弹。
我十分适时替我爸开口:“这有什么难的? 没房子就买房子呀! 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租,有什么好愁的!”
洪梅被噎了一把。
黄森隔壁吃得正欢的陈丽霞总算舍得抬起脑袋,指着黄森就破口大骂。
“这王八蛋花钱比赌鬼还要厉害! 工资到手不到几天就花光! 别说是租房子,就是租个茅草屋也没钱!”
洪梅翻白眼,瞪了瞪她。
“我和姑爷说话来着,你插嘴做什么? 谁让你那么多话来着?!”
陈丽霞撇撇嘴,继续扒拉排骨吃。
蔡芳芳见一两个月才能吃上一回的排骨快见底了,偷偷咽口水,迅速用筷子捞出一块,埋头吃起来。
只剩“孤身奋战”的洪梅坚持做戏做到底,捂着眼睛呜呜哭泣。
“我命苦啊……老黄那该死的混蛋抛下两个儿子就跑了! 我一个人拉扯他们长大,我容易吗我? 儿子要结婚,却连一个窝都没有……”
老父亲沉声警告:“别丢人现眼。”
洪梅没好气骂:“你当初答应会好好照顾我们母子的! 阿森要结婚,却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好照顾?! 啊?! 说到做不到! 你算什么男人! 丢人现眼的人是你!”
老父亲老脸通红,支吾:“……没有就去租。”
“租?!”洪梅厉声:“租不用钱呀? 你有钱啊? 你那一点工资能干啥!”
我见时候到了,连忙给林秉打眼色。
接着,我俩同时起身,大跨步往门口走。
“爸,阿姨,你们吵吧。 我们吃饱了,先回去了。”
“晚上还得值班,再见。”
“不! 等等!”洪梅扭过身来,慌忙要追出来。
我和林秉脚步飞快,一出门口就快步跑。
老父亲窘迫,支吾喊:“那个……那……慢走啊! 小心台阶!”
洪梅被小儿媳妇挡了道,好不容易钻出来,却发现楼道里早已空空如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连忙追下楼,边跑边喊。
“哎哎哎! 姑爷! 姑爷!”
我们的车子发动,马力十足离去。
只来得及吃汽车尾气的洪梅:“……”